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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曾牵过你的手 我曾牵过 ...


  •   1
      徐载从盒子里掏出一只烟,斜着头叼上,点了火,猛吸一口,烟在口腔喉咙里流动,然后从嘴唇中被放出去。烟气消散在空中,留下微苦微涩的残韵,烟的味道。
      他不是第一个在男厕里抽烟的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一只烟只吸了一半,他用水弄灭了,然后礼貌的扔在套了黑色塑料带的垃圾桶中。
      厕所里没有其他人,楼道外也是空的。
      寒冷的十一月初,晚自习过后早已空荡的校园。

      很多年前的古旧设计,教学楼和行政楼相连成凹形,离校门较近的是行政楼,但是学生们一般都守着不成文的规定走教学楼的两个侧门。不成文的规定是,老师办公在行政楼,所以没事离那里远一些。
      可是现在放学了。
      徐载推开隔着两个区域的陈旧木门,从五楼往下行。静谧的空间扩大了脚步声,偶尔有咳嗽声从值班的房间里传出来,像是隔了很远的从另一层跌落下来。此时的教学楼没了白日的喧嚣和忙碌,静静趴在夜幕下,就像一截抛掉的香烟,里面有充分释放后的尼古丁和焦油。
      他们学校的年级排列和楼层成正比,一二三层是一二年级,四五层是留给高三生的,尤其因为第五层的构造原因,所以只有两个班,徐载就在走廊尽头的班级,被同学笑称为世外桃源的五层是这个平凡校园里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人不能离土地太远,天空终究不是归属,往届的学姐从五楼一纵直直到达人生的归属,却并不是因为泥土。五楼终归不算高。
      走到二楼时徐载想起了自己的高一,其实,与现在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争吵、哭闹和冷战之间的变换。
      想到这里又伸手掏出了烟盒,这是十分钟前刚刚做过的动作,于是下意识的要制止,手指由持握改为攥捏,“吸烟有害健康”的小字褶皱成山谷。记得那个角落有一个垃圾箱,徐载转身向渐渐昏暗的一隅走过去,楼梯间的灯光达不到的距离,看到那个黑乎乎的圆柱影子还蹲在那里,它是没变的。
      烟盒扔进去时有细微的与塑料摩擦声,还不止,还有其他的声音。当然不是来自于垃圾箱,而是身侧的一扇门。
      低低的断续的声音,像是说话,又像是抽泣,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着就像是秋夜里地砖下的虫鸣,你走近了就停止,走远又恍惚听见,像在那里其实不在般不真实。
      徐载正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然后一声重物掉落的声音将一切勾勒出来,马上有较清晰的粗厚声音和一声脆响,开始如虫鸣的声音顿时发出一声尖叫,隔了距离听来就像那只虫被一脚踩死了。
      粗声,脆响,尖叫,几个声音自然构成了一幅动态画面,如此明了,徐载瞬时明白里面发生着什么。
      他经常听见不同的吼叫声,碰撞声,尖利的咒骂和扭曲的厮打声,这些发生时他已经可以面无表情的作壁上观,除了哭泣。无论刚刚做过什么丑恶的动作,如果是以哭泣为结尾,他便无法继续无所作为,直到后来那人已经将哭泣这步略过,直接转为冷灰。
      手是先大脑一步做出的反应,清晰而规整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屋里的声音顿时消匿,内外一片凝滞,然后徐载轻咳了两声,“查楼了,里边的怎么还不走?快出来,要封校了。”
      里面还是一片沉静,徐载加重脚步声走远了。

      仅剩的一点灯光似要被外面的黑暗吞没,恍恍惚惚的困乏着亮,只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弯曲着身子从悄悄开启的门内钻出,然后像是街角的老鼠般探测溜走,边走边回头张望,终于脚步声消失在一楼入口处。
      门开着一个窄窄缝隙,有暗黄的灯光从里面泄露出来,伴随着压抑的抽泣喘息,一声声的渐渐消失。过了许久,窸窸窣窣的整理声音过后,门内的黄光啪的灭了。
      从门里出来的人像是不适应突然间的黑暗,颤抖着用手扶着青白的墙壁跌撞的在楼道里走,慢慢的,颤抖像是传染一样蔓延到全身,直到在楼道口的昏暗灯光下抖到无法前行,那人蹭着墙壁滑落,蜷缩起来,埋在手臂里的脑袋只露出后脑一片蓬乱的发丝,在光照下纠结弯曲,如灯光一般颜色。
      只是颤抖,没有声音。
      今年的冬天冷的早,才十一月初就已经达到了零下的温度,寒流席卷过境时还带了一场大雪,窗外的残雪已经不再喧软,而成了有着雪样外表的冰。这样的天气只穿校服是肯定不行的了,班里的女孩子早就已经各式各样的大衣加身,既保暖而又不臃肿的才好。
      徐载看到那个只穿着校服的单薄身影时,最先想到的她很冷吧,由内到外的冷,所以才止不住颤抖。本来想等一切都安静了再从楼上下来,可是那人在那里蜷缩着并不离开,就想着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却还是停下了脚步,终于走到那人身前。
      抖动加剧,却始终不出声不抬头,只有脖颈处凌乱的褶皱和领角从想要深深埋藏的记忆中显露出来,默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徐载想了想,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没有搭在弯曲的背脊上,而是放在了那人的脚边。

      寒冷的冬夜只穿着单薄的衣服骑车回家实在是痛苦的事情,寒气从外往里的侵袭,人是一层层冷下来的,然后在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时到达身体里面。
      看不下去书只想早点睡了,徐载草草洗漱后回到了会越来越暖和的床上,临睡前不忘定好闹钟。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心也沉静下来了。
      做了梦,却记不得。
      又一天结束。
      2
      高三生的生活就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能停止而匆忙的点脚,每天穿梭在不同科目的试卷和练习册之间,一本又一本的轮换。
      手指翻多了纸张就总是有让人不舒服的触感,指尖的水分被吸干了似的躁,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徐载皱了眉扔下手里的习题,无聊的扫视四周。
      课上老师讲完了重点知识,留下大段大段的时间让同学们做练习,讲台上传来沙沙的批改声音,台下也是一片写字声。当然也有手里斜握着水笔,头却已经着实贴上桌面的。前桌的男生不知昨天又游戏到几点,一贯的课上眠作风倒也不会让人惊讶。倒是右前方稍远的一个女生也背脊微弯,伏着身子只有后脑上的马尾辫能隐约看见,平日是很勤奋的学生,虽然成绩平平,但不像其他女生喜欢笑闹,说白了就是存在感稀薄,埋头读书的样子给人印象最深。连她也倒下了。
      徐载扫视一周后,发现像自己这样四处闲看的人再没有第二个,然后努力静了静心,又把精力放回到题目上。
      纸上印着看上去很复杂的几何图形,但是它总是有解的,能用几分钟了解它的全部,不像人,哪怕再亲近。
      昨天晚上那个男人回来了,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各干各的不说话。徐载在这股寒流中安静的洗漱,然后十一点三十分准时上床。
      十分钟后寒流发作,隔着墙壁的吵嚷声音被减小但仍可应清晰听见,那些鄙薄和嫌恶的字眼更是可以穿透被子到达耳朵的深处,失去理智的大人可以不顾家里有备考生而放声咒骂对方,甚至可以让孩子像被热蒸汽喷到一样感知隔在父母间的是怎样一个家庭危机,那被烫伤的痛感曾经真切感受,现在却有了一道可以抵挡的墙。
      口渴到不行,徐载起身去客厅倒水,那扇门被猛地推开,男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一边套上外套一边往门口走,临了回身嘱咐了他一句:“早点休息。”
      徐载端了杯子给另一个人关上卧室的门,又关上了自己的门。

      上次的小测验结果发了下来,都已经是身经百战的高三生,但是被成绩牵动是怎么也逃脱不了的,教室里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前座男生转过身来,哭丧着脸问:“你考得怎么样?”
      徐载将卷头的红色成绩给他看了,那人的表情又丰富了几分,回身做了一个攒纸球的动作。
      徐载的成绩不错,尤其是上了高三之后逐渐突出,其实之前也曾经有过一段堕落期,那时想着用那些醒目的红叉来警醒父母,最后却只是成为了更多的导火索,徐载才知道有些事毫无意义,也有些事不是自己可以解决。

      晚自习老师给几位同学一对一的讲解篇子,其他同学都安静的自习,直到晚自习结束,又是冬夜。
      最后几个同学离开了教室,徐载看着空空的教室却觉得很憋气,走到外面的窗户边深深的吸进几口冷冽的空气,再回到教室时,就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座位附近。
      徐载叫了她的名字:“金晓南。”
      女生惊慌的回过身子,将手背到身后,看徐载走过来,不自然的看着他。
      “还没走呢?都挺晚的了。”徐载平常的问她。
      金晓南点了点头,脸色在灯光下黑一块白一块的模糊,“嗯,老师刚给我讲完篇子。我这就走了。”她侧身从一旁的座位穿过去,身后的袋子蹭在座椅上擦擦的响。
      徐载很少和金晓南说话,如果刨去平日里一些客套,像是对不起谢谢一类的,那么这是屈指可数的几次普通对话之一。
      徐载先收拾了东西离开,像女生点了点头致意。
      一出楼门,屋外的冷空气就马上包围上来,徐载想起前几天的事情心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本来可以忘记的事情突然冒出来,这让徐载不禁回望着教学楼。
      取了车往外走时,正好又碰上了刚出来的金晓南,徐载说了声再见就想赶紧离开,一直沉默的金晓南突然叫住了他。
      已经骑出几米的徐载忙停住,回头看着远处黑乎乎的身影向这里跑过来,有白色的雾气在空气里散开,徐载心中的怪异感更强烈了,那不适感迫使自己不想被女生叫住,不想听她说话就像不想再回忆那个晚上。
      金晓南跑近了,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徐载,用带着颤的声音对他说:“谢谢你,那天晚上谢谢你。”
      手臂在空中伸着,一只手从灰色的衣袖中伸出来紧紧攥着袋子。有黑色的布料从袋子口露出来,里面正是徐载的衣服。

      寒冷的冬夜,金晓南穿着灰色的旧大衣站在校园里,当努力将东西递给对面的人时,那让自己不得安宁的回忆就又从袋子里沿着手臂慢慢攀爬上来,一寸一寸的将那夜的狰狞再次沾染上身体,一点点向上向前,直到眼眶里逼出了泪。
      袋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她蜷起身子将自己包围起来,用后背对抗一切。

      徐载看着那同一个背影,薄弱的像她的人一样没有存在感,然而那深灰色的旧衣服和从缄默的嘴唇中吐出的抽泣却很直白,告诉徐载这世界上的另一种悲哀。
      徐载不敢问也不感碰,因为他怕,这是另一个人的地狱烈火,能烧坏自己的壳。于是他飞快的捡起地上的袋子,骑上车逃了,蹲在地上的人被远远甩在身后。
      3
      从那以后,蹲在地上被黑暗吞没的背影总是出现在徐载的脑海中,明明没有回头看过,那个镜像却像电影镜头般随着距离的拉远而越来越小,小成一根刺,扎在那里。
      徐载故意不去想不去看,在心里将那人的身影打上模糊的马赛克,却只是让那根刺越扎越深,忽略不掉。
      于是,他在屏蔽的同时却得到了更多的额外信息,关于那个人。
      金晓南很沉默,她总是穿着那几件过时的衣服,但却很整洁,她经常不上晚自习,也许因此成绩才会平平。还有,她的手指上总是会有微小的伤口,微微的泛红。

      这零星的信息积攒起来,直到那天化成了一股冲动。
      午间学校僻静角落里的两个身影,徐载几乎一眼就分辨出金晓南对面站立的某个老师,竟是那个晚上灯下溜走的衣冠禽兽。
      同一副镜框反射的白光一下子点燃了徐载的冲动,对方的老师身份只让自己感到无比的恶心,那一刻心情脱了缰,几步跨上前,一个拳头就狠狠的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男人一下子被打倒在地,眼镜也飞出去摔出很远,他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学生根本忘记了反击。
      徐载一把拉过同样惊呆的金晓南,对着地上的人宣战:“少碰我女朋友,不然跟你没完!”
      两个人拉着手远离了罪恶源,脚步绕过教学楼,走过冬日枯黄的花园,直到扑通扑通猛跳的心脏渐渐回复,直到另一只手从出汗的手心里滑落,他们才停下脚步。
      楼房投下长长的影子,延伸到两人的中间时被阳光截断,站在阴影里的沉默女生让徐载产生一股恶毒,想讽刺她质问她,想用话语伤害她:你很贱么?难道不会躲他?还是根本就不想?
      默念这些话时,却被那根刺一下下猛扎,他是知道真相的不是么?隔着门传来的脆响和无助的颤抖不都是最真实的证据么?如果自己这么问,带给她的伤害不就和那个人无异,就像一个人割开了伤口而另一个人撒了一把盐。
      徐载努力压制自己纷乱的情绪,然后沉默的女生终于开口。
      “能和我聊聊么?”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慢慢走进同一片阴影里,很凉。
      女生开始旁若无人的说话。说她和那个老师的原由,他是没分班前的老师,了解她家的情况,所以会好心的帮自己补习还垫补练习册的费用,即使分了班不再听他讲课,那好心的帮助也没有停止,直到那天晚上……后来他说要道歉,她犹豫权衡了很久还是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长得很像我爸爸,我想要原谅他。
      徐载听了有些不能理解,怎么会因为他长得像亲人而原谅这种无耻行为?
      金晓南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从钱包中珍重的取出一张一寸照片,递给他。微微发黄的纸片上有个微笑的年轻人,眉目见与那人有点滴的相似。
      金晓南捏着照片轻声说:“他很早就去世了,剩下我和我妈俩人,那时我还不记得事。我妈在服装厂上班,没日没夜的,活累钱也不多,我一问我爸的事情,她就没有好脸色,说我们吃这些苦都是因为他,没良心的人走得这么早。我却不恨他,我翻箱倒柜只找出这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睡觉时也会梦见他,他是我爸……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就是那个老师的样子?”
      想到这里女生像是陷入了回忆,徐载看着她脸上透着迷茫的向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总觉得他没死,真的。”
      女生每次提起父亲,母亲枯黄脸色下掩藏的其他的情绪总是会汹涌起来,她说她恨他,让女儿也别想他。女生执着的相信那里一定有个秘密,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秘密。
      是的,就是那样。她告诉自己。
      徐载听着女生的叙述,首先联想到的是自己的父母,他无从比较自己和金晓南哪个更幸福,却有些微的庆幸自己的父母都好好的活着,而女生想起去世父亲时那美好的表情,却是自己从来没有到达的高度。
      他才意识到相比女生,自己是如此的差劲。于是有些话就自然的吐露出来。
      “我爸妈天天只知道争吵打架,我从很久前就已经学会无视他们,心里却恨到不行,恨他们不关心我从不考虑我的心情……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有真正的去了解,真正的去为他们着想。我很自私……真的。”
      当那两个人张启身上的刺,用尖锐和矛盾表达自己时,他做的不过是幼稚的把戏和远远的观看,心越来越凉。如果可以做些什么,哪怕失败,也不会有如此悔恨的一天吧。有些遗憾再也不能弥补了。
      说完这些,一起沉默着。然后徐载和金晓南相视一笑,那一刻,心灵相通。
      “……为,为什么说女朋友什么的?”
      “呃,”男生抓了抓头,“随口说的,吓唬吓唬那个人而已。”
      “嗯,谢谢”女生大力点头。
      每个人都是这样,有时候很需要和别人说说话,寻找慰藉,寻找启迪,在阴影里寻找阳光的温度。

      春节临近了,期待已久的寒假被补习占去了一大半,同学们喜悦的心情却会越压抑越如井喷一样爆发出来。
      徐载在节前补习的末尾送了一整套的新版模拟试卷给金晓南,女生吃惊的看着并不便宜的书册不停摇手,最终推拒不过的接过。第二天徐载就接到了回礼,用红色纸张剪出的美丽窗花,喜庆的颜色和颇为精致的图案,女生嗫嚅着“是最近接的私活”而红了脸,徐载一声“很喜欢”让对面布满血丝的眼睛弯成月牙状。

      春节过后第二天,父母终于在他面前下了最后的通牒,他们要离婚了。
      徐载很想冷冷的说一声“是么?那恭喜了”,然而突如其来的酸涩冲上眉眼,他止了又止还是落了泪。
      他努力稳住声音,说:“希望你们早日找到幸福。”
      红色窗花贴在窗户上,给冰冷而空荡的家里增添了唯一的暖色。

      然后就是最后冲刺的到来,轻装上阵的徐载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中,努力补习还有些短脚的文科。
      他和金晓南还是一如往常的不多说话,但是怀有着对方的秘密,会有一种很微妙的默契,例如视线无意交汇时,会相对微微一笑。
      楼下的玉兰树开了花,又谢了,嫩绿的叶子在二月兰开尽的时候长出来。
      大家就这样向前行着,春天的尽头是蔚蓝的希望。
      4
      晴朗的六月天,天空像浅蓝的宝石一样纯净,毕业生们最后一次穿起校服在这个学校留念,高中时光匆匆而过,女孩子们含着泪说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大家在行政楼前等待拍摄毕业照片,一个班级挨着一个班级。
      徐载的班级排在最后,所以同学们散落在各处互相拍照留念,笑声和拥抱无比的美好。徐载和几个较好的同学聊天,聊着过去的考试,暑期的新游戏和关于未来的希望。
      “哎,这回考得不是很顺手,不知道a大能不能上呢,你报的什么啊?”
      “呵呵,我报的z大,希望能上吧。”
      “好小子,你坐上小火箭了吧,z大你也敢报!超常发挥?”
      “嘿嘿,感觉不错,就怕感觉是错觉,那我就坠落d学院去了。”
      “徐载,你呢?”
      四周都是一张张带笑的脸,熟悉或者不熟悉,却惟独少了一个。她没来么?想到这里心里紧了紧。
      “喂,徐载,你看哪个美女呢?”
      “哦,”回过神来,“我?我还没报呢。”
      “什么?还没报?晚上就截止了,你还不早点报,小心耽误了。”
      徐载笑着点点头,“嗯,再考虑考虑。”
      “老大,你的成绩还用考虑,你想报外星球啊?哦,对了,我最近玩一个新游戏……”
      男生讲到游戏时就像是被大boss附体了,手舞足蹈的像是在发大招。这时一个女生以“有事情告诉他”为名叫了徐载的名字,把他领到玉兰树的后边。
      那里一共站着三个女生,两旁的人看到徐载就“嘻嘻”的笑出来,用手捅了捅中间的那个,目光在他和那个女生的脸上飘来飘去。中间的女生看了他,脸上瞬间变得通红,目光低下来只敢看着他的衣扣。
      徐载看着这有点熟悉的脸庞,模糊记得好像是邻近班级的同学,曾经在混班补习时一起上过课,而现在的情况,如果没猜错,是告白吧。
      果然,过了半晌,她低低开腔:“我是你隔壁班的,我,我叫……”
      徐载也被她紧张的样子弄得有点别扭,下意识的告诉自己要拒绝,却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才好,目光不敢放在对面三人的身上,只轻轻侧了头看一旁的树。挺拔而茂密的玉兰树,温润的叶片被阳光照透,呈现翡翠般的碧绿,一片一片交叠错落,叶与叶间的缝隙有阳光洒进来,徐载就在这时突然看见了树那端站着的人。
      玉兰树的两端,金晓南在望着他笑,徐载也用笑回应。

      “……我喜欢你。”最重要的那句终于从心里弯弯曲曲绕出来,脸上觉得火烧火燎的热,抬眼看对面人的脸,那里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一瞬间心里冒出狂喜,嘴角也不由自主的想往上抬。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翘起的嘴角僵住,看着男生躬了躬身,抬起头时还是刚才一样的笑容,只是却已知道那不是她以为的含义。
      “真的对不起。”
      这时班主任的声音响起,轮到徐载的班级照相了。徐载忙道着歉转身离开红了眼圈的女生。班里的同学也都向楼前聚拢来,第一排坐着各科的任教老师,同学们也在摄像师的指导下快速站好,徐载一边挪动着脚步一边看着站在队伍外的金晓南,女同学们都在说笑着排队,互相整理着衣领和发梢,不时发出一声嗤笑。等其他女生都站好了,她才在第二排的最右边站住。
      徐载本来在第四排接近中间的位置,可是他一直磨磨蹭蹭的在三四排那里晃荡,最后终于在第三排最末尾站定,眼前能看到金晓南扎着马尾辫的脑袋,徐载有很多事情想问她,例如她报了哪个学校。
      摄像师开始嘱咐同学们要笑得开心点,数到三时要说“茄子”,大家都安静下来,徐载只好将问题收住,等着摄像师倒数一二三。
      在数一二三时发生了一件很突然的事,以至于大家都摆着胜利的手势快活的喊着“茄子”时,他是唯一一个睁大眼睛,挑高了眉毛,脸上有不同他人表情的学生。

      很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有人拿来了当年的毕业照片,女同学间还会津津乐道徐载的这个表情,连连称赞他果然帅得与众不同,徐载轻轻交握着双手微笑。

      摄影师喊出:一!
      眼前的身影突然一动,徐载看着金晓南往旁边移了一步,再往后退了一步。
      二!
      徐载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攥住。
      三!
      喀嚓。
      欢呼声响起,徐载没有和大家一起喊,而是一副奇妙的表情。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玉兰树重叠的叶片,阳光照过去穿透成翠绿的颜色。
      拍完照片,徐载还没来得及问那个最想问的问题,就被几个同学拉着一起去答谢老师,金晓南笑弯了双眼对他招了招手。
      之后,徐载再没见到过她。
      后来,徐载报了一个温暖城市的大学,虽然不知道她报了那里,但是距离并不重要了吧。
      再后来一天,一个高中同学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一件事。
      有关金晓南的。
      毕业礼那天,有和金晓南还不错的女同学向班主任询问她的事,班主任摇了摇头,说金晓南其实在高考前的一个晚上出车祸去世了。班主任怕那时候说出来会动摇人心,对大家有不好的影响所以瞒了下来,直到毕业礼那天。
      后来同学们传开了这个消息,那个打电话同学说他也刚知道,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5
      六月五号星期六,金晓南做好晚饭装在饭盒里给通宵加班的母亲送去,车子骑到路口被红灯阻住了,黄昏的火烧云斑斓满天。
      这时,从那端的高楼里出现一个西装中年男子,男人在那里站着像是在打电话,向东照射的光打在男人的脸上,五官分明。
      金晓南像是被击中,手里的单车哗啦啦倒在地上。
      男人打完电话要坐上面前的轿车,路对面的女孩像是疯了一样嘶叫着跑过来,红色的信号灯像是昭示着什么。
      急刹车的声音,撞上重物的声音,路人的尖叫声音和司机的咒骂声音,又是一幕嘈杂的悲剧。
      车上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转身嘱咐司机“快走吧。”
      单车的轱辘还没有停止转动,金属饭盒里的饭菜无辜的摊在肮脏的地面上。

      6
      所以,如果你现在打开徐载书架上第三排的某本书,就是被小孩子扯坏了目录页的那本,正中间还夹着徐载的高中毕业照片,那上面并没有金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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