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一根弦

4、四灵 妖邪

　　古木参天的密林里，树枝扭曲成诡异的姿态，垂落的枯枝扎进土里，踩在草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轻响。

　　上官沐风一路跟着墨玄，奈何那家伙脚下生风，走得忒快了些，一转眼都快瞧不见人影了。

　　上官沐风扶着树干喘了口气，抬眸向头顶望去，此方天地似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囚牢，若有若无的光束从树枝交错的空隙透进来，明明是生长极其茂绿的草木，林间却无虫鸣也无鸟啼，太安静了！一股子阴风刮过，泥土里裹着腐败的草木气息扑鼻而来，不知怎么，让他感到些许不寒而栗，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墨玄觉察到空气中的异样，停住脚步，这些树枝竟侵染了邪气。

　　平地惊雷一声吼！

　　“墨公子，救命。”

　　上官沐风的呼唤炸响在墨玄耳畔。

　　墨玄还没一探究竟，甫一转身，脚下的枯叶被震飞了起来。

　　上官沐风跑得太急，摔了个大马趴，顺带吃了口枯叶，很是狼狈。

　　墨玄垂眸瞥向上官沐风，歪头勾唇道：“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上官沐风哪里顾得上仪态，伸手指了指身后适才袭击他的那些树枝，上气不接下气道：“树木成精了。”

　　墨玄挑眉看向地上那些被剑气斩断的树枝，冒着丝丝黑气。

　　一道银光闪过，白教子脚下踏风，轻飘飘落在林间树梢上一根极细的枝头之上。

　　不仔细看，还以为他用了什么术法悬在半空。

　　墨玄低笑两声，“白狐狸，又见面了。”

　　“狐狸？哪来的狐狸。”上官沐风起身整了整衣襟，揪了揪粘在发上的枯叶，不明所以。

　　“哟哟哟，瞧把你们一个个胆子都吓破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上官沐风看清来人，无语道：“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公孙赫仗着是皇亲国戚，往日荒唐就罢了，还好皇太子没来终南山，不然他岂不是行事更肆无忌惮。

　　此人可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主。

　　墨玄将灵犀从指间转出，才过了一炷香，这么快就解开了他的术法。

　　啧，还是心太软了。

　　上官沐风颇为自来熟地道：“墨公子，你看那几个腰间悬挂阴阳鱼佩的人，那就是阴阳师。咱们还是别招惹的好，他们行事诡异，被盯上会很麻烦。”

　　墨玄看了一眼上官沐风，低声道：“你近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哈？”上官沐风眼角抽搐，“墨公子，莫要打趣在下。”

　　公孙赫瞟向墨玄，带了挑衅的语气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阴寒，他就是适才给我下禁咒的墨……”

　　“那是何人？”众人视线随着一声惊叹搜寻了过去。

　　白教子一身银白衣袍，仙风道骨。额心的幻水纹隐隐透着光泽，眉宇间自带一派贵气高雅，明眸皓齿俊气逼人。

　　众人目光一时无法在他身上停留，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又忍不住想要流连，皆暗自称羡这世间竟有此等风雅男子。

　　阴寒目光一凝，作辑道：“阁下是仙人谷的仙师吧，不知如何称呼？”

　　白教子微微颔首，脚下一动，瞬移来到众人面前，身法快得不似凡人。

　　“在下白教子，山中灵气紊乱，暗藏杀机，诸位还是小心为上。”

　　不料白教子话音刚落，林间大雾弥漫。

　　“屏息凝神，是瘴气。”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深邃的林子中，瘴气四处流窜，原本还可见的天光彻底暗下来，此刻黑雾弥天，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墨玄施了术法，隔绝了周身的瘴气，向白教子示意，“白狐狸，你怎么来终南山了？”

　　白教子被墨玄如此称呼，脸上丝毫不见恼色，反而温声道：“路过，这林子里处处藏着诡异。”

　　墨玄看向周遭星星点点的魂光，许是光线暗了才显现出来，“依我看，此处阴气重，这地方有一股邪魅凶煞之气。”

　　白教子凝神结印，一道白光迸发而出。

　　片刻，浓厚的瘴气散开。

　　上官沐风不慎吸了一口黑烟，只觉腥臭无比，登时眼冒金星，恶心犯呕。

　　墨玄灵气运转，指尖金光一闪，在上官沐风周身笼罩了一层防御，助他驱除瘴毒。

　　上官沐风感念道：“多谢！”

　　阴阳宗那几个修士一看是瘴毒，慌了神，忙打坐调息。

　　公孙赫倒像个无事人一般，果然辟邪法宝还是有用的。

　　他加入阴阳宗不久，才学到些皮毛而已。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也真是活见鬼了，终南山的那些畜牲不知都跑去哪了？

　　他突然想起阴阳宗有一种幻术，名曰召唤术，强者可召唤万物。

　　“听闻阴阳师皆会召唤术。不知以司护的召唤术，召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阴寒刚要开口，一阵阵尖厉急促的锐鸣声传来，林间上空忽而盘旋了许多怪鸟，扑啦啦一大片。

　　这厢邪瘴雾气刚散，那厢尖锐刺耳的鸣啼震的人耳膜生疼。

　　众人防御戒备，看向空中的褐色怪鸟，样子像鹞鹰，但也不完全像，惊声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公孙赫傻眼，“阴寒，我就随口一问，你召来的是什么东西？”

　　阴寒瞥了一眼公孙赫，哼道：“不是我召来的。”

　　“不是吧，又来！某人真是乌鸦嘴。”上官沐风向公孙赫翻了白眼。

　　“你……”公孙赫瞪了瞪上官沐风，眼瞅怪鸟俯冲而下，攻势凶猛，哪里还顾得上再与他人逞口舌之争。

　　上官沐风脚尖点地，身体向后飘出，走转腾挪，身法游刃有余，尚能应付。

　　他从袖中摸出来终南山前从百宝阁买的辟邪符咒，无需灵力，需念咒便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此行终南山来的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阴阳宗修士，谁手里还没几样保命的符咒和法宝。

　　灵力本源，一时间，各色光束迸出。

　　十几只怪鸟将几个力有不逮的修士和世家子弟团团围住，其中两个的后背被怪鸟狠狠一啄，痛得直嚷嚷道：“快支撑不住了，须得速战速决。”

　　“墨公子，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上官沐风躲避间，脚步一错，向前滑出两步，险险避开了怪鸟的攻击，见墨玄靠在树上悠闲地转了转手中的‘玉簪’，冲他一笑。

　　“……”

　　“去！”白教子一声敕令，诛邪剑化为一道白色流光疾飞掠去半空。

　　眨眼功夫，无数银芒闪烁，变幻无数道银光，下雨般落下，笼罩了方圆数里。

　　那些穷追不舍的怪鸟被银光贯穿，瞬间全部被他的仙法荡尽。

　　众人将将松了一口气。

　　忽然，极远处隐隐响起咆哮嘶吼声，一时竟分不清是虎啸还是狼嚎，喷涌而出的热浪将草木吹得哗啦啦作响，水波般荡漾开来。

　　众人惶恐，议论纷纷。

　　“这通天嘶吼的叫声，令整座山都震了震，莫非这山中真有妖魔？”

　　“山下村民说这秦岭山脉藏着上古灵脉的秘密。传闻上古时期，共工怒撞不周山，天塌地陷，天河之水倾泻而下，秦岭山脉扛下了浩劫，因此灵脉受损。此行山中戾气滋生，妖物横行，诡异的很！”

　　“在下也有听闻，传说有一村庄在一夜之间消失，甚至连家畜都没留下。”

　　又有人附和道：“还有传说有巨蟒在此地出没，莫不是那整个村庄的人都被吞了吧？曾有打猎的村民在深夜赶路时瞥见一道黑影掠过林间，速度快如闪电，定是妖邪无疑。”

　　墨玄用灵犀敲打着肩膀，不禁失笑出声。

　　公孙赫气不打一处来，“你笑什么？”

　　墨玄语气轻飘飘，“传闻不可尽信！”

　　公孙赫嫌弃的语气带有一丝促狭，“那这么说，你是有法子对付凶兽喽。”

　　“不是祸斗，是白虎！”一俊俏女公子匆忙赶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吃苹果的蓝衣男子。

　　墨玄与白教子暗中交换了眼色。

　　阴寒目光一亮，率先提剑追了过去。

　　慕晚和蓝衣男子手持弓箭，紧随其后。

　　蓝衣男子不屑道：“就算你救了我，也不能跟我抢。”

　　慕晚一脸无语，“就你那点熊心豹子胆，还想逞能，是英雄还是狗熊，自会见分晓。”

　　“不就是虎胆么，取来就是了。诶？你骂我？”

　　“哟，真稀罕，听出来了？！”

　　倒不见那六皇子的身影，许是不禁吓，下了山。

　　昨日四皇子出于好奇，骑了一匹红鬃烈马，不曾想还没上山就摔断了腿，出师不利，扫了皇帝老儿的兴致。

　　不然，老皇帝应是会率领大臣上山一探究竟。

　　霎时间，白虎张嘴喷出一团团巨大的黑色雾气，狂风肆卷而起，数声巨响传出，刀枪剑戟“哐哐”碎裂在地。

　　不少人被撞飞，痛呼与惊叫不绝于耳。

　　墨玄眼波微动，掠过一层流光。

　　白虎似乎原本就受了重伤，果然是受了邪气滋扰。

　　白虎通体如雪，应是日夜吞吐日月精华的缘故。它以自身灵力修补秦岭受损的灵脉，若不是适才的动静惊动了它，怕是也不会如此狂躁攻击。

　　白虎离墨玄两丈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谁知那凶猛肃杀的白虎竟似惧怕墨玄，墨玄一靠近，那白虎便连连后退，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凄厉地嚎叫着。

　　公孙赫见状凝眉，一愣神的功夫，被白虎的长尾一扫，滚出去数圈，狠狠撞在了树上，喷出了一口血来，痛得大叫起来。

　　上官沐风赶忙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挡在身前防御，却瞧见墨玄摸了摸白虎脑袋。

　　那白虎竟变得温顺了许多。

　　一缕金光从墨玄手中的灵犀飘出，半空中裂开了一道结界口子。

　　白虎转眼间消失在刺眼的金光里。

　　上官沐风被金光晃得睁不开眼，他以为白教子就够厉害了，没成想墨玄不遑多让，隐藏的挺深呐。

　　他要么不轻易出手，要么一出手就是一鸣惊人呢。

　　阴寒眉飞入鬓，一脸倨傲，“墨公子，白虎去了何处？”

　　墨玄莞尔，“自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阴寒手压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墨玄漫不经心一个闪身，拦在阴寒身前，好言相劝道：“诶，这位公子，白虎乃四灵之一，是瑞兽，抓不得！”

　　阴寒嘴角抽了抽，神色戏谑道：“瑞兽？是在下听错了还是墨公子眼瞎，看看受伤的这些人，若是瑞兽，怎会无故攻击呢，诸位说是不是？”

　　一阵阵痛呼声传出，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众人嗤之以鼻，倒是颇有默契地一唱一和。

　　“什么四灵之一，分明就是妖兽。”

　　阴寒冷声道：“让开！”

　　墨玄眉眼一沉，勾起的唇角浮上一抹轻蔑，“你确定要进去？那秦岭腹地可是无人生还。”

　　昔日，君国国主听闻秦岭深处藏有不死仙药，便派了一支千人队伍进山搜寻，队伍行至风渡口时，突然狂风大作，黑雾弥漫，耳边传来阵阵诡异的嘶吼，待雾气散去时，千人队伍只剩下寥寥数人，其余人皆不知所踪。侥幸生还的士兵说黑雾中看到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瞳，仿佛能摄人心魄，还有地震山摇的虎啸声，震得人五脏六腑惧裂，从此无人敢轻易深入秦岭腹地。

　　公孙赫冷哼道：“一个江湖浪子而已，真当自己是墨家人了？怎么，这是想替墨公做墨家的主？”

　　墨玄抬眼的一瞬，压迫感袭去。

　　公孙赫心神一震，又吐出两口血来，诧异道：“你做了什么？”

　　白教子开口道：“慎言！妄论他人是非，实非君子所为。”

　　上官沐风笑了笑，“太抬举他了，小人做惯了，哪里懂得君子做派！”

　　公孙赫啐道：“好你个上官沐风，有人撑腰了，胆子是愈发肥了。”

　　上官沐风‘嘁’了一声，“公孙赫，你也不过嘴上那点能耐。”

　　公孙赫闻言脸色一变，憋了一口气堵在心口，手心聚起一团光雾，有恃无恐。

　　白教子神色一派肃然，“听闻皇帝想要通过四灵神化自己的统治，显化自己是按天命而掌天下，平日里又是基建又是加封的。怎么，如今反而不畏神灵了？”

　　“仙人谷一向不管凡尘俗事，今个怎么破例了？”众人身后响起一声轻笑，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傲慢。

　　阴识从树后信步走出，鹿皮制的锦靴映入眼帘，令公孙赫不由心头一凛。

　　“大阴司。”

　　阴寒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点头哈腰地冲阴识作了作辑。

　　不知是阴识手中玉如意的缘故还是别的缘由，周身透着一股道不清的寒意。

　　阴识腰封束腰，腰带上的银色饰扣上悬着一块阴阳鱼佩，却与在场一众阴阳师腰间所系的白黑间色鱼佩有所不同，他的是黑中泛青，还多了类似于图腾的神秘徽纹，像是玄鸟图腾。

　　墨玄想起阴识昨日马车上车旗也是一样的图腾，车旗和衣饰上绣着的皆是玄鸟纹样。

　　有意思！

　　阴识离白教子五步开外，驻足静立。

　　墨玄盯着阴识那冷漠孤寂的右眼，重瞳瞳孔灰色，黯淡无光，不似活人的眼睛般晶亮，左眼倒是有几分生气。

　　他相貌尚可，这么一看，还是白教子俊美顺眼多了。

　　阴识转眸看向墨玄，带了几分审视，眼底晦色难辨，“墨公子如此这般盯着，在下脸上可有东西？”

　　墨玄伸了一下懒腰，懒声道：“自是被大阴司的品貌吸引，不过大阴司来晚了些，此处估摸不会有异兽了，告辞。”

　　阴识倒也知趣，“不知墨公子师从何处？”

　　墨玄随口道：“无师无派，一介江湖浪子罢了。”

　　“油嘴滑舌！”阴寒看着白教子同上官沐风随着墨玄渐行渐远，不甘道：“大阴司，那白虎……”

　　“白虎已不在秦岭腹地，去查墨玄的底细，还不快将那跑了的女人抓回来。”阴识目光幽暗，乜了一眼公孙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