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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晚风 世界在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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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悬崖边安然沉睡,颤巍巍不肯坠下来,前一刻淹没你也必将吞吃我。
——《雾》
简珧和谭岸容第一次见面,是在YE,南城有名的西式轻食餐厅。
谭岸容在附近刚结束一个会议,难得地亲自去餐厅吃饭,顺便“体察民情”。他对吃饭是没什么要求的,只要环境整洁、食材干净就好。现在许多餐厅都喜欢不要钱似的加味精放调料,生怕口味不够重。这时候,白领们口中的“轻食沙拉”就是最符合谭岸容要求的。
助理金妮撇撇嘴,坐在谭岸容对面,嫌弃似的瞟了一眼四周拍照打卡的白领们。她是不太懂这样敷衍的沙拉为什么卖得这样贵,更是不太懂妆容精致的女人们左右变换角度把餐盘捧起来拍照的样子。
“谭总,要是您不喜欢,我还是把餐点拿上办公室……”金妮话没说完,刻意拖长了尾音试探谭岸容。
他坐在对面,不像刚刚开会那样直挺着腰,现在微微放松,有些疲惫地翻看手上的菜单。那本菜单原本装订精美,可餐厅生意太好,纸张的角上有些卷曲。
“就这样吧。红心柚海鲜沙拉。”他合上菜单。
金妮注意到那道菜的名字是“红心柚海鲜至尊沙拉”,她知道谭岸容一向不喜欢这些词。她低声应了一声“好”,就招呼服务生点菜。
“谭总,还是喝柠檬水吗?”
金妮听谭岸容不回答,便抬头去看他,顺着他的目光,是靠窗角落的一个姑娘。不像别人桌子,那姑娘桌上满满当当的。羽衣甘蓝牛肉卷、一块三角的起司蛋糕、茄汁鲜虾意面、焦糖布丁,姑娘手边是一杯冰美式,正对着一盘沙拉认真地用餐。
她听见谭岸容轻轻笑了一声:“她倒是好胃口。”
那姑娘算不上是顶漂亮的,和谭岸容之前的女人比起来,不仅不够漂亮,还显得太干瘪、瘦弱了。金妮在心中暗自吃惊,这样好胃口的姑娘,身材竟然如此瘦弱!
“金妮,你的沙拉来了。”谭岸容不再看那姑娘,收回了目光,眼底竟然有了几分笑意,“给我再点一杯冰美式吧。”
那边,简珧刚刚吞下最后一口起司蛋糕,胃部的满足感一阵一阵向上袭来。她苦笑似的放下叉子,用右手捏了捏自己左手臂上几乎捏不起来的一点肉:“简珧,你是个废物。”
她精心打扮出门,眼影眼线一样不落,她剪掉新裙子上的吊牌和水洗标,告诉自己今天是新的一天。裙子已经是0码,腰部却空荡荡的,她太瘦了。她去那家被称为“网红餐厅”的餐厅打卡,她照着攻略把招牌都点了一遍,然后,全部吃掉。看着自己被胃撑得鼓鼓的裙子,她终于笑了。
“谭总,需要我去问那位小姐要联系方式吗?”
“不用。”
搭讪都让助理去做,未免太无能了。
侍者端上一杯冰美式,冰块融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谭岸容接过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那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吃完就走吧,下午还要去见谭董。”
金妮走时回头望了一眼靠窗的角落,那姑娘已经走了。
那时夜色还在太远的地方,老城区的街道两侧都是遮天的梧桐树,金灿灿的落日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柏油马路上,很是好看。
简珧最喜欢这个季节的南城,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四月末还残留着冬天仅存的一点点寒意,又带着春天刚刚到来的温暖。
她闭上眼睛。此刻特殊的气味和温度会让她想起来很多。像是小时候最期待学校去春游,在巴士上叽叽喳喳地唱歌或是吃零食。像是她得知自己被申城大学录取,开心地打车跑去学校里参观,几乎每一朵花都是她喜欢的样子。再像是即将毕业的那个四月,她一夜之间失去父母,那些往日谄媚巴结她家的亲戚都变得面目可憎。再像是她刚刚做完的一切,把从前的家锁起来,从此她成了孤魂野鬼。
简珧在街上游荡了许久,路过了许许多多的人。她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坐在公共汽车上透过玻璃窗户观察街道上的人。他们风尘仆仆路过,简珧却好像能猜到他们的人生。她猜着猜着,就像是也度过了别人的一生,度过了好几辈子。
她慢慢走过许多的店铺,人行道上发健身房传单的人到了她就默默跳过,这是个太瘦的女孩子,他们甚至难以对她开口说那些说惯了的话。
每次见完谭锋,谭岸容都心情复杂,这次也不例外。
这些年,谭峰身边的女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谭岸容管不了,没不想管。他向来把谭峰只当做是个长辈,关系不亲不疏的那种。
直到这次,谭峰说要娶那个女人。
谭岸容第一次这样愤怒。他没叫金妮跟着,开着车就出去了。
申城的夜很深,CBD已经没什么人了,老城区昏黄的路灯下时不时还有一簇簇的路人匆忙归家。
回家。
他想到这里有些难过。他又没有家了。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坚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算作自己的家。
“又是你。”
谭岸容在路边停车。
他见简珧在街边路灯下的一张长椅上坐着,索性下车过去。
简珧却吓了一跳:“你认识我?”
“我刚刚见过你。”
“哦,这样。”简珧懒得多想。
“我是谭岸容。”
刚在衡山路喝了几杯鸡尾酒,酒精让简珧的神经松弛了很多。
“简珧。”
谭岸容接着路灯的光,看见她双颊上慢慢爬上来的红晕,低头笑了一声:“你喝酒了?”
“一杯而已。”
“简小姐,什么酒这样烈。”
简珧却不太想理他:“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哦。”
“三年前的今天,我爸妈去世了。”
她穿了件白色棉质短袖衬衫,背脊挺得笔直,领口打成结,两边袖子不长不短刚刚到腋窝的长短,是很有年代感的样式,像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杂志里走出来的女郎。下身是条及膝的墨绿色百褶裙子,腰掐得极细,裙摆偏又虚张声势地散开成一大朵。现今的年轻女子都爱穿运动鞋,偏偏她是双低跟方头皮鞋。她没染头发,也许也没烫过,随便梳成小巧的发髻,拿个珍珠夹子夹在脑后。
她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并不回头看他,只在说话时才略微侧一下头。
“你会被几个臭钱引诱吗?”
简珧吓了一跳,带着不可置信转过脸来。
他终于看清她的脸,说不上艳丽,有些寡淡。轮廓远说不上分明,是很十足的古典面孔,双颊带着肉感,却难以掩饰眼神里的忧伤。
谭岸容最后一次见母亲安馥真,是在市郊别墅花园的湖边。那还是个春天,杨柳垂下来,湖面上闪着波光十分好看。
“妈妈!”
安馥真转过头来,朝他笑笑,便不再看他,只是盯着面前的一汪碧绿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