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莠有回声》林木桐

1、第一章 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高考完的那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林雪阳在余州呆着哪都没去，苦闷的8月依然热气腾腾，毛躁地让人生不出一点想要出门的心思。
　　直到临开学前薛楠在家里的沙发上跟赵虹打视频，又说起她要去上学的事宜，她这才把耷拉的耳朵竖起来偷听。
　　“明天上午的飞机，大概中午两三点钟到东涼，她也没带什么东西，日常的生活用品我叫她去学校直接去买。”
　　赵虹坐在商店柜台的格挡里，招呼着进店的客人，嘴里也不落下回复：“我跟童童说过了，等会再跟他说一遍，你就放心吧，这边你把她送上飞机，那边一下来童童就接上了，别担心。”
　　对话中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每被提起一次就在她的心尖敲打一次，林雪阳已经无法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心思早已飞到明天下飞机和那个人见面的场景。
　　倚靠在沙发背上的薛楠还在继续说：“要不是我这边工作走不开就自己去送她过去了，还这么折腾麻烦童童，我跟羊羊说了等过去了请她童童哥吃个饭。”
　　“你这是说什么呢，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今天上午还问童童了，他说师范离他学校不远，都在大学城那一片，差不多15分钟左右的路程就到了，他和羊羊顺路着呢，而且作为哥哥照顾妹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请吃什么饭，要请也是童童请，他去得早，知道哪有好吃的。”
　　薛楠跟赵虹两人一来一回的聊着，林雪阳的思绪乱飞，但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信息。
　　周……彦……桐……
　　是那个她还在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年纪里就已经开始想念的人。

　　时间回到她的小学，五六年级的年纪，班里总有些调皮跋扈的学生，总想要用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于是那段时间总有三三两两的男生女生在课间坐在一起，做出一些亲密的动作。
　　林雪阳知道“谈恋爱”这个词，得益于班里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谁谁谁和谁谁谁在谈恋爱，但喜欢和爱对她来说只是几个文字，她并不明白其中的蕴含的情感。
　　只是在朋友们也八卦地讨论喜欢谁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自觉的浮现出不久之前周彦桐逗她的样子。
　　前段时间的国庆小长假，季节的交替随之带来的就是流感、病毒，林雪阳原本计划着假期要如何放松，没成想放假第一天就中了枪。
　　发烧、呕吐，吓得薛楠没敢拖延直接带着她去了总去的那家社区医院，连着三天的吊针，她的气色也没见怎么好转，整个人被折磨的一点气色都没有。
　　薛楠对此也担心的不行，看女儿这个样子想尽办法让她多吃点东西，甚至一直不同意她吃的炒米粉都破格地主动说要不要点一份。
　　那时她打完针，被薛楠带到了离医院比较近的三叔家里，她们去的时候家里就只有三叔的儿子林高辰在，因为几家太熟悉了，所以也没有平常亲戚间的客套。
　　林雪阳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气无力的拒绝了薛楠的建议。
　　刚打完吊瓶的她出了门又吐了一次，因为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绿色的胆汁，她现在喉咙和嘴里都发苦，一点胃口也没有。
　　过了一会，她总觉得坐在沙发上不舒服，便朝客厅一角支起来的那张临时担架床走了过去，坐到床沿，身子朝后仰躺下去，总算舒服了一些。
　　这个时候入户门又一次被敲响，薛楠去开门，看到来人是周彦桐又惊又喜。
　　“来找高辰玩吗？”薛楠往旁边移了两步让周彦桐进来。
　　周彦桐显然没想到薛楠在，礼貌点头：“跟高辰约了来找他。”
　　进了门，周彦桐一眼就看到了林雪阳的那副蔫不唧的样子，他问薛楠这是怎么了，薛楠叹口气，如实跟他说了林雪阳的情况。
　　那个时候周彦桐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心气正盛，平日里林雪阳也在大人不在的私下见过他“混混”的样子，他和她那两个表哥去网吧，打桌球，做尽了一系列“妈见打”的事情。
　　林雪阳从小被薛楠管的就严，周彦桐做的那些事情被当时的她归类为“社会”。她一直觉得周彦桐是因为长得乖，会在家长面前装，才会被长辈们喜欢。
　　而她，讨厌这样的双面人。
　　但话又说回来，周彦桐是她见过的人里面算得上好看的，五官精致的显着些秀气，皮肤透白，所以她对周彦桐不讨厌，反而挺喜欢偷偷看他。
　　人嘛，不论什么年纪，对美的事物总有些追求。
　　躺在床上的林雪阳察觉到有人把视线落在她身上，身体的不适此刻让她莫名的烦躁，她睨了眼周彦桐，抿着嘴巴，眉心皱起，一副别来烦我的模样。
　　十岁出头的小孩，多少还有些娇气在，但偏偏周彦桐总喜欢逗她，然后看她对他怒火中烧却又束手无策的样子。
　　林雪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周彦桐慢慢朝她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关心地问她：“怎么还生病了呢？”
　　这话听到林雪阳的耳朵里多多少少带了些惋惜的味道，惋惜她生病了就没办法被他逗弄。
　　把她弄生气了，然后在一边看着她生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周彦桐太擅长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周彦桐的劣根性，他凑到她跟前，一只胳膊支在旁边，一个手去挠她的腰，“开心点嘛。”
　　林雪阳痒得要躲，条件反射的笑起来，嘴里还生气的喊着：“别动我！”
　　似乎是嫌一只手左右来回换太慢，周彦桐把支的那个胳膊也移过来，朝林雪阳两侧的腰部同时攻击。
　　林雪阳被他困在胳膊中间，腿搁在床沿使不上什么力气，开始老妈老妈地叫着告状。
　　沙发上的薛楠只当是小孩子打闹，根本没放在心上，依旧接听着刚来的工作电话。
　　周彦桐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闹了林雪阳好一会，觉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大发慈悲地说了句“好了，不闹你了。”
　　林雪阳心里还在蛐蛐他，眼神愤怒地生火，把她那个年纪知道的“坏话”全用到了他身上。
　　周彦桐跟她玩够起身去找林高辰打游戏，转身转地潇洒，进屋后顺手把房门也关了个彻底。
　　薛楠给林雪阳叫的米粉外卖刚好送到，林雪阳从床上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的沉重感完全消失不见，连带着精神头都完全变好了。
　　第二天再去打针时，给她扎针的护士都觉得不可思议：“呀，病好了吗，今天这么有精神。”
　　那个瞬间林，雪阳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周彦桐的脸。
　　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极其深远，甚至在而后的很多年里，每到十一假期，她总能回想到这天，然后久久不能抽离。

　　薛楠和赵虹通完电话，继续叮嘱着林雪阳基本的社交礼仪常识，把林雪阳瞬间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记得到那边请你童童哥吃个饭，人家接你也不是义务，你懂点事儿，钱不够了跟妈说。”
　　林雪阳乖乖地点头，心里暗自窃喜有了个可以和周彦桐一起吃饭的借口。
　　第二天一大早薛楠就把林雪阳叫起来送她去机场，这是林雪阳第一次坐飞机，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薛楠陪着她问了好几次服务人员值机的流程和相关的乘机规范，马马虎虎也算是顺利。
　　三个小时的飞机不算短，林雪阳困得上飞机就开始睡觉，发放午餐时还是被空姐叫醒的。
　　迷糊着吃完饭，林雪阳一歪头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就听到飞机要落地的消息。
　　等飞机平稳落到跑道上，机舱里稀稀拉拉响起各种声音，打电话的打电话，听消息的听消息，林雪阳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周彦桐的短信和薛楠的微信同步出现。
　　她点开短信，就看到备注着“童童哥”的手机号码自一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我在T3出口A这等你。
　　林雪阳心跳有些紊乱，回复的内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总是措不好词，到后面弄得她自己都烦躁地不行，一狠心把重新输入的内容发了过去：
　　【好，飞机刚落地，我拿了行李就出去。】
　　转而像逃避什么似的，她紧接着打开薛楠给她发的消息。
　　薛楠：【到了吗？】
　　林雪阳心跳渐渐恢复平稳，她打字回着：
　　【刚落地，我还没下飞机。】
　　那边薛楠的消息立马回过来
　　【你跟童童联系了吗？】
　　林雪阳：【嗯嗯，童童哥给我发短信了。】
　　薛楠：【好，到学校跟我说一声，别忘了请人家吃饭。】
　　最后这句话薛楠已经跟她嘱咐了太多遍，林雪阳无奈地回复：
　　【知道啦知道啦。】
　　下了飞机，拿上行李后，林雪阳顺着人流朝A出口的方向走，她的回复发送之后周彦桐没再回她消息，他们之间早就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即使很久没见面，依然可以快速的热络起来的关系了。
　　林雪阳说不清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明面上她还是叫着他童童哥，他叫她羊羊，可实际上两个人除去称呼外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中考时她不顾薛楠反对选择了余州二中，这所学校算得上余州数一数二的高校，以林雪阳当时的成绩只能去到普通的平行班，而薛楠起初执意想让她进四中，进那所学校的尖子班，况且四中只是比二中差一点点。
　　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这是那段时间薛楠总跟林雪阳说的一句话。
　　她费尽口舌，说服薛楠二中总是要好一些的，二中的师资力量要比四中好等等。
　　薛楠最后也没被她说服，但也放弃了坚持。
　　“随你便吧，反正这学是你上。”薛楠当时忙着做饭，顾不上再跟她争辩什么。
　　林雪阳嘴里还在举着二中的好，心里却虚的厉害，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非去二中不可。

　　说起她跟周彦桐的关系，确实复杂的有些厉害。
　　几年前，赵虹二婚嫁给了她父亲林广志的弟弟，林广铎。
　　林雪阳喊他四叔。
　　而周彦桐，是赵虹和前夫周军的孩子。
　　林雪阳对于二人的关系常常觉得有些狗血，喜欢上前婶婶的儿子，这种事情电视剧都拍不出来吧。
　　可就在她身上这么真实地发生了。

　　周彦桐在国内到达口处站着，不远处是各大学校来接应新生的学生团队，有举着牌子的，也有拉着横幅的，路过的旅客、接应的人群多少都会往他这边看上一眼，瞩目地不行。
　　尽量忽视灼灼目光，周彦桐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妈就一定要他来接那丫头，明明学校每年都会考虑到有学生独自入学的情况，然后安排接新的团队。
　　他手里把玩着手机，眼睛随时瞄着出口处。
　　东涼9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他下了课直接过来，穿的也非常随意，白色短袖，黑色牛仔外套，下身是一条普通的同色宽松牛仔裤。
　　经典的黑白穿搭，因为那张脸而变得与众不同。
　　林雪阳一出来就看到了人群之外的他，原以为两年过去，对于他的样貌已经模糊，可再次看到，她发现她仍然记得。
　　如玉的皮肤在机场灯光的照射下如同带了滤镜，褪去高中身上的稚气，相比于高中时的单薄，高挑挺拔的身形明显带了些成熟男人的模样，人来人往的嘈杂机场里，他在那里如清风般吸人眼球。
　　林雪阳看着来人的面貌，他的头发留长了一些，不再是学校时候的毛寸，而是短碎发，额前的头发似乎是被他嫌弃有些碍事，又向后拢过的痕迹，隆起的眉骨撑起了英气，微微下垂的眼位却又带着几分无辜，深邃明亮的眼睛没看向她的方向，一刚一柔，奇妙地融合在他眉眼之间。
　　林雪阳发现，周彦桐现在的整个气质愈发成熟，但周身依旧是简洁、清爽的少年气。
　　周彦桐又把头低了下去，看着手机，好像对接她这件事没怎么放在心上，也一点也没在意航班的达到情况。
　　林雪阳先前略带隐秘的欣喜此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冻得她四肢冰凉。
　　她忽然想要假装没看到他，自己去学校报道，她讨厌极了他看不到她，也不想看到她的样子，那样会显得她是个狼狈的小丑，好像他们之间全部都是因为家长才有那么一丝联系。
　　回完邢振豪的消息，周彦桐再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带着框架眼镜，穿着白色短袖，水洗色牛仔裤的女孩站在出站口门口，眼睛看着他的右边。
　　“羊羊。”清亮的男声响起，林雪阳不自主地循声转头，就看到周彦桐朝他抬了下下巴。
　　她点头回应，拉着行李箱朝那边走去，天知道刚刚周彦桐抬头的时候她有多慌张，心跳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周彦桐从人群后面朝她的方向走来，等两人面对面，林雪阳率先打了招呼：“童童哥。”
　　周彦桐应声，伸手去拿她的行李箱，“怎么样，这几个小时累不累?”
　　“还好。”
　　客套的问话得到客套的回答，林雪阳别扭极了，下意识想逃。
　　她知道自己刚刚误会了他，但有一部分感受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真实体会，这次的见面比起兴奋，还掺杂了很多不自在与逃避的心理。
　　周彦桐带着她朝出口走去，路过一个大学的接新队时，她耳尖地听到一个女生说：“还好没过去要微信，原来是在等女朋友。”
　　林雪阳跟在周彦桐身后，耳朵唰一下红了，觉得她们真没眼光。
　　是的，就是没眼光。
　　高三为了安心学习，临近高考前几个月她剪了短发，现在的她头发即便长了一些，可也不过是齐肩的程度，细软塌的发质贴在头顶，不适合短发的脸型在短发的衬托下实在称不上好看。
　　穿着上虽然是知道周彦桐接机提前打扮了一番，但终究是刚从学生时代的校服换成自己的穿搭，还是一副中学生的气质，胸前的可爱熊和花朵的形状组合起来幼稚的要死。
　　这样的她站在周彦桐身边，任谁想也不会把她和他女朋友挂钩。
　　周彦桐原本想带他坐地铁回去，顺便可以熟悉一下地铁路线，以后她出来也方便。
　　可看着身边还穿着短袖的女孩，他默默改变了主意，这样慢悠悠晃回去，指定要感冒。
　　周彦桐带着林雪阳往搭乘出租车的通道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上发出闷响。
　　“来的时候没有看天气吗？应该穿件外套的。”
　　林雪阳原本就紧张的眼睛都不敢乱瞟，听到周彦桐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他。
　　“忘记看了。”
　　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林雪阳嘴上回着话，脑袋里忽然又冒出一个疑问。
　　高一的她笼统的比过二人的身高，那时她应该到他的脖子和下巴那，后来她高二又长了几厘米，从165窜到了169，但今天这么一看，她依然好像也还是在他下巴那里。
　　到了乘车口，前面已经排了不短的队，林雪阳跟着周彦桐依次上去排队。
　　看着眼前宽大的背影，林雪阳失神的望了好久，好像只有在他背对她的时候，她才敢一直这样盯着他看，她也不怕前面的人会忽然回头，虽然对他不是很了解，但对于二人的关系，林雪阳还是心知肚明的。
　　身后有人催着她往前走，林雪阳这才回神跟上。
　　对他的感觉是什么？
　　这是林雪阳在来的飞机上一直思考的问题，现在好似才有了答案。
　　是不见会很想念，见了又胆怯的想要逃跑的感觉。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林雪阳无奈地给自己下定义。
　　乘车的人多，车也不少，不一会就轮到了他们，周彦桐去后备箱放行李，林雪阳在一旁等着一起上车。
　　等周彦桐放好行李转身时，有些意外地看到她没在车上等。
　　“上车吧。”周彦桐说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雪阳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
　　连坐车都不想和她坐在一排吗？
　　周彦桐上车报了地点，林雪阳坐在他的正后方扭头看着窗外。
　　东涼的天真的比余州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