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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日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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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傍晚,苏胜玉吃完了韭菜饺子在大街上闲晃,打了一个味道浓厚的饱嗝,正欲对着夕阳感叹生活得美好的时候,他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一股黑烟,慢慢悠悠从一座老旧的大厦飘出来,渐渐的却聚集成一根大柱直指苍天,像是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
但是这个情景好像没有其他人看见,街上的人继续忙活着自己繁忙或悠闲的生活,只有苏胜玉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重的怨气了。
苏胜玉匆匆找了个电话亭,闭上双眼,脑中一闪,人就到了那间大厦里面。
大厦里面也是一片雾黑,只是浓淡不一的像是一副水墨画,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无声处却可以听到很多嘘嘘唆唆的声音,苏胜玉还能感觉到那些黑暗正在代替空气往他胃里钻。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看来得速战速决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铃铛,轻轻摇动,整个空间好像有了一丝颤抖,那些凝固的黑色开始移动,一个个飘向他的右手,慢慢的右手被黑暗包围,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直至小臂完全淹没,他才看清黑烟是从一间微敞的房间飘出来的。
走到门口,双手持平相对,右手拿着铃铛,左手在铃铛下面变换着各种手势。黑烟还在慢慢不断地从门缝里冒出来,缠上苏胜玉的身体,很快就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定。”
瞬间一切都静止了,像蝌蚪一样游动的黑物,从门缝中不断滚滚而出的黑烟,围绕苏胜玉越来越厚并不断蠕动的一团,都停止了。
苏胜玉从那团黑烟中走出来,深吐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慢慢的抹去额角渗出的汗。
老骨头很久没动,差点栽在这里。
702号,老式酒店改造成的居民住房,门上挂的还是以前酒店的门牌号。金片闪闪的门牌和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这种浮华与陈旧形成了一种极大的不协调感。
轻轻一点,老门嘎吱一声自动开了。
拨开黑物,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能会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的怪物,但他还是被眼前的东西惊到了。
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物体,趴在地上,扭成了蛇形,正在极其艰难的一拱一拱往前爬。后面拖着一股黑烟,因为刚好爬到的位置,那东西的屁股又撅着,黑烟正对着它的屁股,看起来这一切就好像是它一个屁搞出来的一样。
这家伙,是傻瓜吗?
有人又把鬼魂叫做阿飘,就是因为不同于人要依靠骨骼和肌肉的支持来行走。鬼都是用飘的,只要聚集意念就能够移动。新生的鬼可能会由于忽然失去了身体而无法适应,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动掌握。鬼会飘就像是人类的婴儿会吸奶一样,是“天生”的本领。
顺着它爬动的方向,苏胜玉看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还保持着睡觉的姿势躺在床上,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由于头歪向一边,只看得到嘴角一道干涸的血沫,应该死了一段时间了。
再看着那个辛苦爬动的鬼魂,苏胜玉明白了它在干什么。
大多数人在死了之后都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它们会千方百计的爬回那具尸体,躺回去,再爬起来,却还是看到自己躺在那儿,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他们才会无可奈何的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大多数的鬼魂都是悲伤的,他们最后拥有的是作为那具躯体的记忆,但是却要看着它慢慢腐烂。很多鬼魂都很留恋自己的墓地,只是为了找回记忆而已。
“喂,你叫什么名字。”
正在蠕动的身体顿住了,然后头一点一点的向后转,苏胜玉心中默默的为它配上了骨折的声音。
一颗披头散发的半透明脑袋,一双颇大的眼睛却只有一点大小的眼黑,死死地盯着苏胜玉,周围是浓到快到脸颊的黑眼圈。
这张脸倒是很有鬼的气势。
“嘶——”一口气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虽然你死了,但你还是可以好好说话。”苏胜玉有点无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马上,一个女生弱弱的声音说道。
果然是个傻瓜啊,这么快就露馅了。
“也许,我能告诉你怎么走到那里去”苏胜玉指了指床上的那具尸体。
那颗头又慢慢转过去,看不到它的表情,却又没有动。
但是苏胜玉可以清楚看到,黑烟开始在身体里聚集,方才被他使出定字诀只是暂时止住,怨气无处可去,便开始吞噬自身,那巨大的黑眼圈也是怨气累积所致。
若是再不开口,就只好强行收了它了。
苏胜玉慢慢把手收回到口袋。
这时女鬼慢悠悠的说话了:“沐槿。”
木槿?
苏胜玉想起了那种杂乱的树上长满了皱巴巴的像碗一样的小红花。他定了定心神,然后说道:“木槿,你裤子上破了一个洞,快看到你的屁股了。”
苏胜玉本来不是轻浮的人,他也不像这么无赖的耍弄一个少女?恩,女鬼。可是看看着黑烟,就知道,这女鬼的执念不是一般大。必定是一直想着回到身体,执念又比一般刚死的鬼大,所以这么长时间也没能飘起来,只要想办法分散它的精力就可以了。眼前那个不断扭动的抢眼的屁股一直晃,这么一句无耻又无奈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果然,少女的羞耻之心胜过了对尸体的执着。名叫沐槿的女鬼听到那句话后,尖叫了一声,接着身体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迅速站起来。捂着屁股退飘到墙角,贴到墙壁的时候却没有停住,而是整个陷进了墙壁里消失了。但是接着,墙壁中凭空出现了一只手,然后是一颗脑袋,女鬼看着自己收回手臂,手臂消失,伸出手臂,手臂出现。她好像掌握了某种诀窍,最后把整个身子埋在墙壁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搭配她惊吓的眼神,这样也许是让她比较有安全感。
看过这一番折腾,苏胜玉说道;“你看,你已经掌握方法了,我那样说只是让你分散精力而已,并不是真的可以看到你的……”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女鬼的脸上奇异的出现了一层红色,他忽然意识到若把话说出来,就是真的无耻了。
墙上鬼头转头看看自己埋在墙里的身体,算是相信了苏胜玉的话。只是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所以,还是不能相信他。
这个鬼魂还保持着身前的样子,白皙的小脸,一副清汤挂面的头发,碎花的睡衣,完全一个中学生的摸样。
真是可惜了,毕竟还这么年轻。
“沐槿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吗?”终于开始正题了。
记忆中,一下剧痛贯穿胸口,身体冰凉,血液在体内乱撞,从梦中惊醒的意识,在挣扎,在反抗,试图捂住胸口的痛,试图张嘴尖叫,试图去动一下小指。但是,月光透过窗户,只有一个少女慢慢的停止了呼吸。
脑中像是巨雷响过。一个忽略已久的问题好像第一次被提出来,躺在床上的是谁?是我吗,是沐槿吗?但是我不就是沐槿吗?但为什么,我会看着沐槿呢?我会看着我自己呢?不是在镜子中,而是隔着沙发,椅子,看着自己呢?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忽然遇上这个奇怪的男人,就飞起来了,还钻进了墙壁里。这么奇怪,是做梦吧。做梦?窗帘那边那么刺眼,现在是白天,白天怎么会做梦呢?难道不会做白天的梦吗。可是我怎么会梦到自己在做梦呢。考试总是不及格的我怎么会在梦里思考呢?
原来是这样啊,答案就自在这里,我已经死了,沐槿已经死了。
沐槿的脸上像是经过万般组合闪过百种表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双眼震惊得睁的极大,嘴唇也开始颤抖。最终头慢慢的垂下,真像是一颗头颅挂在了墙上,一颗泪水无声的滴在了地上。
死之痛苦源于生,知道自己死的那一刻会比死时□□的痛更痛苦吧。
苏胜玉开始有点可怜这个女鬼,想要留点时间给它平静心情。但是沐槿体内的那团黑物已经比刚刚大了很多,而且也翻腾的更加厉害了。一定要在黑物冲出体内的时候得手。这样,他只有怀着愧疚之心说下去。
“人类对死亡有着各种的猜测——天堂,地狱,轮回。这些当然都不是,所谓的鬼,只不过是一种能量而已。生前的记忆,愿望,想念,憎恨,这些在人死后就形成了执念。执念越大,形成的鬼的能量也就越大。你死于非愿,且执念极大,能够形成和前生一样的身体,还有自己的思想,所以对你来说,死又何尝不是一种重生。”苏胜玉看了一眼那颗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好继续说道,“人与人之间执念的差别也很大,有的人死后只是一缕青烟,也有人像你一样可以维持生前的模样。可以说人类和鬼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鬼可以看到人,但无法接触到人的世界,人在一般情况下也不知道鬼的存在。”
缓缓的话语好像渐渐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而且没有鬼会对自己的状况漠不关心。沐槿抬起了头认真的听着这个男人的话。
“我不知道人的生命如何产生,但是死后是没有地狱或阎王殿的。鬼魂一般是由我这样的人接手,等待它们慢慢消失或者告诉它们如何生存下去。”
“你是谁?”不可信任的男人和这些话,让沐槿的内心隐隐有了一种不安感。
但是,她发现这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长到遮住了眼睛,讲话也是平稳到枯燥的男人,好像突然产生了一些变化,让她不自觉的受到了吸引,盯住那张嘴里慢慢吐出几个字,“我是死神。”
“死神?”
沐槿十分惊讶,再看着这个男人,脑子里一下出现一个穿着大衣背着镰刀的消瘦背影,一下出现一个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后露出的小孩恶作剧的笑容。
“其实这只是一种称呼而已,我的职责主要是保护你们。”
“保护我?”
“诚如人类的想象,做鬼当然也有一些禁忌,虽然不多,但人间的确存在一些天师,”
天师?
这回沐槿没有说出口,虽然那人一直很有耐性的回答,但是自己一直以问号回答问题也太愚蠢了,不过她还想到了林正英大师的电影,灰色的袍子和八字胡在脑子里飘来飘去。一下死神,一下天师,死后的世界果然不是她这种头脑比较简单的人可以想象的。
看到女鬼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苏胜玉继续回答道:“少数经过训练可以看到鬼的人。人死化鬼本是自然,有些鬼为生前执念所使,可能会影响到人,大多数鬼都是于人无害的。但天师一派把所有的鬼都归为邪物,以斩杀鬼魅为己任,遇见他们的鬼,大多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沐槿没去想那些鬼是怎样对人的,只是想到自己此时是鬼,天师就是她的天敌,肯定是些面目可憎的人,同时也感到自己在外面是危险重重,也许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依靠一下。
“那我怎么办?”不敢直接说要他帮忙,但在心里却是在疯狂祈祷这人收留自己。
“我可以保护你,这是我的职责。”
“恩,谢谢你。”紧张的听到那句话,心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个平稳的声音此刻在她耳里犹如天籁。
同时苏胜玉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手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
“忘了告诉你,我叫苏胜玉。”他走到墙边,向沐槿伸出一只手。“木槿,你愿意追随我吗?”
沐槿第一次对上苏胜玉的眼睛,平凡的双眼深处,光彩闪耀,像是流动着宇宙全部的星星。
在一种奇异的驱使之下,没有计较话里的奇怪之处,沐槿抓住了那只手。
这是她死后第一次能够碰到一个东西,温暖的,一种熟悉却又遥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