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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锋 “你和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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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夕阳坠入地平线。
分明是春寒料峭,谢葵却因楼上一窗窗昏黄的灯光,由炒菜声、嬉笑声、叱骂声、笑谈声……交织成的一曲曲极富韵律和烟火气的协奏,而觉出些许盛夏漫来的暖意。
谢葵与祁原野站在楼侧小径边上,进出楼门的邻居不刻意张望的话一般注意不到他们,又不会过于偏僻令不熟悉的俩人不自在。
站定须臾,祁原野低眸。
眼前姑娘看起来的确很放松。
至少普通年轻姑娘与陌生男人近距离单独相处的局促在她身上不见半点,哪怕两人都不言语,空气静谧,她竟不觉尴尬紧张,反抬头望着亮起灯光的窗口。
他和周红桂幼时见过三两面,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可那一身骄纵脾性却印象深刻。
眼前姑娘平和柔韧,周身锋芒暗敛,像一丛潺潺溪流。
记忆中那个爱昂头讲话的小女孩皮肤偏黑,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肤色竟白到泛光。
此刻她微扬着头,半边脸孔融在瑰丽余晖中,长睫轻颤,桃花眼底似落了星星点点的光。
祁原野视线一顿,而后别开:“周红桂同志。”
眼前的声响和光景唤醒谢葵久远的幼年回忆,直到低沉偏冷的男声将她摇回神。
谢葵怔了怔,反应过来“周红桂”正是她,微一敛容,正色以对:“嗯?你叫我——”
话未说完,便被突兀的一声“看招”打断。
谢葵下意识循声转头,眼尾余光却瞥见有什么东西直直朝她脑袋飞来。
闪躲已然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胳膊凌空出现,适时为她挡下这一击。
谢葵仓促转头,就对上祁原野淬冷的眉眼。
顺着他视线侧望,一眼便看见个手持弹弓的小男孩。
对上视线,小男孩就冲谢葵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从兜里掏出颗石子,作势朝她拉弦。
谢葵正待上前,祁原野已三两迈步到熊孩子面前,大手一伸,抓着后衣领将小男孩提了起来。
冷峻的眉目一扫,沉声道:“弹弓不能朝人打,知道吗?”
熊孩子被扼住命运的咽喉,双脚离地,溜黑的眼睛里挤满震惊。
可惜,威慑的效果持续不到三秒,熊孩子触底反弹,骂骂咧咧踢腾着胳膊腿儿去咬祁原野。
见状,谢葵立即从兜里掏出之前随手装进去的一颗大白兔奶糖。
“看!这儿有糖!”
在熊孩子眼前一挥,闹腾戛然而止。
这年代物资不丰裕,孩子的零嘴自然也少,大白兔作为精品奶糖供应少,价格高,属于奢侈零食,软糯香甜的滋味更是叫小孩子没法拒绝。
眼前熊孩子也不例外,劈手就要抢:“给我!”
谢葵灵敏闪开。
“刚才你弹弓打到哥哥了,”面对直咽口水,小眼睛冒光的熊孩子,她慢悠悠剥开糖纸,朝熊孩子递了递,香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是不是该说对不起?”
哼唧两声,终于受不住大白兔的诱惑,熊孩子瓮声翁气说:“……对不起。”
熊孩子骨气有,但不多。
笑睨一眼“哥哥”祁原野,谢葵作势要投喂糖块。
熊孩子都眼巴巴张大嘴巴——
熟料,坏心眼的大人却手腕一转,一下子将糖块丟进自己嘴里。然后,更趁熊孩子愣神的功夫,扯上祁原的袖子快步溜走。
十来步后,身后突地传来一嗓悲愤嘹亮的“呜哇”。
须臾,一声声“二宝”的焦切呼唤远远跟来。
踩着“奶奶我要吃糖”的委屈抽噎,两人不由地一齐加快脚步。
安全避开熊孩子奶奶,两人在一处小亭子畔驻足。
谢葵长舒口气,偏头之际,看见祁原野意味不明的眼,犹疑间面上笑意渐淡。
“袖子。”
听见这一声提醒,谢葵立马松手。
现今还未改革开放,社会风气趋于保守,正经夫妻在大街上拉手都会碰上红袖章盘问,像她那样扯男青年袖子的确招人侧目。但为着这种事道歉,场面只怕更尴尬。
所以,谢葵借势抬臂摸了摸耳朵,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这熊孩子嗓门太可怕了,简直魔音贯耳。”
顿了一下,又问:“你手没事吧?”
谢葵目光低垂,在祁原野右手背上徘徊两圈。
一道肿起的红痕,给交错着几条显眼筋脉的手背添了几分锋利野性。
右手插入大衣外兜,祁原野眉眼冷淡,不答,却好似随口一问:“值当吗?”
抬头,正对上祁原野如点墨般的眼,投向她的眼神中衔着一丝微妙的幽光。
幽光流转,似乎是意外,不能理解,又或者不以为然,还可能是其他什么情绪。
谢葵微怔。
祁原野淡声补充:“就为了句不走心的道歉?”
虽然他面无波澜,但谢葵却从话里听出一丝轻嘲。
谢葵才明白,他在说轻飘飘的“对不起”三个字,换来刺耳魔音和狼狈溜逃划不来。
性格有些尖锐较真……
谢葵没就此深入,而是扬眉绽起一抹促狭的笑,轻松道:“就是看他心不诚,所以才叫他吃不着糖,以作惩罚。”
祁原野的唇角好似扯了一下。
也许是意识到刚才有点交浅言深,又或者察觉了谢葵的避重就轻,祁原野没再言语。
“有罚就有奖。”谢葵的眼睛也弯成一道月牙儿,“祁原野同志,十分感谢你的挺身而出。”
说着,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大白兔递向祁原野:“谢礼。”
不久前,谢葵从同事口中知晓了祁原野生平,甚至之后数年的人生走向,现下遇上真实的祁原野,便自带三分熟悉。
将才的一系列经历,又让所剩不多的生疏褪淡不少,像面对一个熟人,谢葵的言谈不免更随性了些。
“声明一句,我没承诺道歉就给糖,不算欺骗小孩子哈。”
话里的狡黠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遮盖,却又因姑娘眉眼间的灵俏曝光。
祁原野敛眉,看看捏她指尖的奶糖,没去接,思绪却难以察觉地飘忽。
小时候的周红桂总爱板着脸,人又骄傲又敏感,一句话不对便要闹脾气,头回见面时,大人逗她几句,她立刻就黑脸不耐烦。如今却大相径庭,不仅脾气变好,甚至会主动逗趣。
淡淡掀了掀眼皮,祁原野声线平缓道:“你和小时候很不一样。”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简直判若两人。”
男人深黑的眸子压在谢葵脸上,平静的眼波里涌荡着忽隐忽现的审视。
周身的轻快倏地一凝。
谢葵的呼吸悄然屏住。
眼眶微微睁圆,眸心很轻地荡了一下,须臾恢复如常。
跟祁原野出门时,她本打算贯彻饭桌上少说多听的原则,岂料半路杀出个熊孩子,叫不得已显露真性情的她只好继续做自己,不然倒像不满针对他。再者,周红桂一去香江不归,她压根没暴露的风险。
话说回来,谢葵就没打算压抑本性,模仿别人。人长大后性格本就会变,更遑论经历种种事由波折,哪怕与幼时截然不同,也说得过去。
相较目送谢葵出门时,姚芬的焦惶难掩,对此早有腹案的谢葵称得上气定神闲。
心里却禁不住感慨,不愧是男主,祁原野记性真好使,触觉还这么敏锐,不过是十多年前短暂碰过面,他竟能记得其中细节,并很快确认其中的迥异。也是真的让人难以招架,什么都想刨根问底,说话也直白不委婉。
谢葵倒还应付得来,她没长篇大论解释,一面缩回手把糖重塞回兜里,一面偏头在祁原野身上逡了一圈,嗓音清清朗朗的:“你倒是从小好看到大。”
很大方坦然的姿态,很轻松风趣的赞美,既化解了祁原野话里的试探,还将阻止了冷凝氛围的蔓延。
果不其然。
“呵。”
一声低沉里夹着一点哑的男音震散沉凝的气氛。
被当面夸好看,祁原野神色不动,睨一眼谢葵因不断拨动奶糖而时鼓时瘪的左腮,撇开目光问:“关于婚约,你怎么想的?”
谢葵抿了抿唇,抬起头。
面前人不仅皮相优越,身姿峻拔,弥漫周身的疏冷气质更是扎眼,人群里绝对夺目的存在。
不知周红桂日后见着他,后不后悔如今的私奔决定。
日后如何不可预知,但现在周红桂关于这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但考虑到姚芬和周路广的态度,谢葵选择踢皮球:“你呢?”
祁原野眉心微蹙:“饭桌上你一直试图给我打眼色,难道不是私下有话跟我说?”
迷惘一瞬,倏地,谢葵想起饭桌上的那个小插曲。偷眼不着痕迹觑了下祁原野脑袋,谢葵干咳两声,含混回:“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祁原野掀了掀眼皮,“误会你对这门婚事乐见其成?”
像是不满她的搪塞,这话多少带点阴阳怪气的味儿。
谢葵敛了敛神,直直迎上祁原野的视线,微笑反问:“你不是来谈婚期的?”
语调轻快,却暗藏软刺。
这话可以解读为质疑祁原野别有用心,此行目的并非他所说商谈婚期,也可以解读为单纯反问,既然商谈婚期,东拉西扯做什么,还可以解读为被祁原野的问题冒犯,以此表达不满。
祁原野之后的回应则会暴露他想法。
谢葵低眉静待。
没想到祁原野闻言,竟然不咸不淡给出个结论:“不直接回答,那就是有些抗拒了。”
念及姚芬那个悬而未决的请求,以及些许想法,谢葵未明确作答,微微挑起眉,学他反问:“那你一再追问,是不乐意?”
说话间,一双桃花眼干净清透,自湛黑眸心往外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涟漪似的,在眼尾堆漾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狡黠。
祁原野挪开视线,喉间滚出一个短沉的“呵”。
上午在周家门口撞见的时候,他就察觉不对劲,周路广去年便恢复工作,作为副厂长,福利待遇、工资水平很不低,家里摆设和家具多为上乘,照常理推论,哪怕为着颜面也不会不给唯一下乡的女儿寄钱物,总不至于叫女儿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衣裳。
这似乎传递出一个意思:周红桂与父母关系不睦。
周红桂随后的表现,像是早将他以及两人婚约忘干净了。
结合姚芬对他殷切却拖延婚期一事,他当时便猜度,是不是周红桂在婚约上跟家里有分歧,甚至闹了不愉快。
仅凭这些兴许是他武断。
饭前一番试探叫他彻底确定了猜测。
周红桂表现虽出乎预料——气定神闲、不露声色、冷静大胆、明敏机智,行事大方又很有分寸,一点不像个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显然更不像个期待出嫁的年轻姑娘。
而周家夫妻俩更是浑身透着心虚。还有适才他和周红桂出门时,姚芬脸上遮不住的焦惶……一项叠一项,足够证明他猜测的正确性。
况且刚刚面对他的问题,周红桂一直含糊,含糊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
至于周红桂为什么对婚约有异议,祁原野并不关心。
他眼眸沉了沉,不跟谢葵继续绕,直白道:“你如果想解除婚约,可以直接打电话说与我爷爷,他必会尊重你意愿,并且说服你父母。”
谢葵不置可否,问:“既然你不愿意,为什么不自己跟你爷爷讲?”
祁原野抬了抬眉,瞥了一眼她,平声道:“关于这桩婚约,主动权始终在周家。”
抗战时,周家老爷子曾在战场上将濒危的爷爷背出死人堆,救命大恩怎能不报,况且周老爷子临终之际,还打电话来,表达对两家婚约的期许,爷爷重情义,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悔婚。
他本已妥协,愿意遵照爷爷的意思,履行婚约。然而,如今的情况是,周红桂也排斥这桩婚事,那么爷爷即便再想实现老战友的遗愿,也不可能强迫战友孙女,非逼着她嫁人。
谢葵侧头似牵了牵唇角,叹息般道出实情:“这件事的主动权也不全在我手里。”
天光愈发暗了,祁原野面容笼在昏昧的光影里,瞧不真切,只那双点漆似的瞳眸仿佛更沉浓了些。
“我跟爷爷有约定,倘使结婚一年后,我们彼此没有继续磨合的可能,那他就不再插手,任我们分居离婚。”
祁原野的嗓音被乍起的风包裹,无端多了分幽凉。
西北风灌入脖颈,谢葵禁不住瑟缩着打了个抖,鼻子被凉风一激,油然打了个喷嚏。
听见谢葵的喷嚏声,祁原野掀眸看去,触及姑娘空荡荡的釉白颈子,礼貌地移开,下垂的目光又瞥到她短了一截的裤子,不由地挪动脚步,往风口站定。
“我明晚的火车,你再仔细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