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87、第87章 即使是流尽

　　“最近怎么样？”喻沅一进屋就问道。

　　“就那样，没什么区别。”祝言疏回答，瞥了一眼沈别之：“坐下吧，别干站着。你也是客人。”

　　沈别之愣了愣，默默挪到沙发边坐下：“谢谢。”

　　“要喝茶还是咖啡？”祝言疏询问他。

　　沈别之小心翼翼道：“有果汁么？”

　　喻沅有些讶异：“大叔，你居然喜欢喝果汁啊。”

　　“嗯，比较合我胃口。”

　　祝言疏还真给他倒了一杯果汁，又给喻沅从冰箱里拿了一杯牛奶，端着自己的咖啡坐到沈别之身边，面无表情注视对面的喻沅。

　　“怎么你俩坐一块去啦？”喻沅有些不满道，随即又笑起来：“祝老板，上回我爸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有我看着你挺好的，不是么？免得你每回都因为工作忘记吃饭，那样很容易胃疼的。”

　　“用不着，我一个人住挺好的。”祝言疏漠然道。

　　喻沅挑了挑眉，面上倒也没有一丝失望，似乎早料到对方会拒绝，笑嘻嘻地转移话题：“对了，喜欢你的那个小女生被我泡到手了。”

　　祝言疏应了一声。

　　“她还真挺可爱的。”喻沅继续说：“就是她喜欢上我之后就总在我面前说你坏话，唉，她估计是不知道我和你关系很好吧？她每回骂你时，我心里都跟压了块石头一样，堵得慌！你之后见到她一定要绕着走啊。”

　　祝言疏又应了一声，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沈别之闷声不响地听着两人聊天，喻沅应该跟祝言疏关系确实不错，但好像没有到很亲密的地步。

　　他想着，把视线转到周围的布置上去，祝言疏住的房间要比他自己住的宽敞明亮上许多，地上堆满了书，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满了枪支，还放了一把军刀，在墙上闪着寒光。

　　很整洁干净的屋子。沈别之想。

　　只是……

　　他将目光移回来，开始用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打量祝言疏的脸，刚才在楼下时光顾着听两人对话，都没怎么注意到祝言疏的长相，这会看了才觉得对方和齐跃白描述里的“黑发蓝眼，看着就像是性冷淡的老大”很是相似。

　　要真是同一个人，那自己岂不是攻略难度直线上升？

　　虽然他自认自己是个很善良的好丧尸，但对方不一定会那么认为，二则是齐跃白伤了祝言疏的队友，而跟齐跃白待在一起的他，很可能会被认定为齐跃白的同伙，哪怕他什么也没做。

　　有点糟心。

　　正这么想着时，沈别之听到喻沅问：

　　“我听人说，你队里有人出事了？你有受伤么？”

　　“只是轻伤。”祝言疏语调平淡疏离，漠然地像凝了一层冰，“他的话，还在昏迷，昨天发了烧，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你都不担心么？”

　　祝言疏摇头，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蒙上雾霾的天空：“生死有命。”

　　“你好像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从来没变过。”喻沅感慨道，“我还记得那个谁来着……他和你是好几年的朋友吧？结果他死了，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祝言疏抿紧唇，一言不发。

　　一直在观察祝言疏的沈别之敏锐地注意到青年的肩背微微绷紧了，握着咖啡的手指也用力得发了白。

　　他并不是不在乎。他是会因为重伤的队友而果断撤退的人。沈别之默默地想，然后不着痕迹地往青年身边靠了靠。

　　他其实是想牵住祝言疏的手的，但现在两人还不熟悉，贸然去触碰对方容易被当成变态，何况他还顶着这么一张脸。

　　喻沅也在这种死寂中察觉到了什么，甚至没有像方才一样用开玩笑的语气喊祝言疏祝老板，而是小声唤道：“言疏？”

　　“你没事的话可以回去了。”祝言疏冷酷地下了逐客令。

　　喻沅不安道：“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就……我就先走了。”

　　他向沈别之招了招手：“大叔，咱们走吧。”

　　沈别之看看祝言疏，对方只是低垂着眼，平静地注视杯子里冒着腾腾热气的咖啡，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能看看你的队友么？”

　　祝言疏抬起眼，盯着他。

　　良久，他说：“好。”

　　喻沅没能够留下来，被祝言疏强硬地赶走了，在祝言疏关上门前，他还哭天喊地了好一会表示自己很抱歉，不应该说那些话的，但祝言疏还是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在楼上。”他对着站在客厅里的沈别之说，“我就不上去了。”

　　沈别之应了声，在心里祈祷了一遍祝言疏不要认出他后，踏上楼梯往楼上走去，还没等他走几步，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后背。

　　枪。

　　沈别之心头一跳，僵硬地转动头，想要往身后看去，祝言疏将手枪往前一推，抵得更紧：“别乱动。”

　　凉意透过衬衫钻进皮肤，渗入骨髓，沈别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镇定道：“祝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我看过你的资料。”祝言疏冷清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你是莲城人，莲城基地人满了，所以你一路逃来遥城，还带了一个女人在身边。”

　　“对，她是我的情人。这有什么问题么？”

　　“我在回基地的路上见过两个很可疑的人。”祝言疏认真地说，“我本来想要抓住他们，但其中一个伤了我的队友，导致我们不得不暂时撤离，再回头去找时，他们已经离开了。”

　　“所以呢？”

　　“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遥城基地。”祝言疏说，“大致推算下，他们应该要比我们早到基地，而新进基地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而已，我翻看完资料后，发现最可疑的就是你们两个。”

　　说到这里，沈别之已经大致猜出祝言疏想说什么了。

　　“或许他们没有去遥城基地也不一定。”沈别之尽力保持从容，“何况我跟嫣嫣是从莲城下来的，根本不可能碰见你们。”

　　“你怎么证明你是从莲城来的？”

　　“我有身份证。”沈别之拿出身份证递给祝言疏，这是齐跃白伪造的，“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吧？我跟嫣嫣真的是莲城人，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

　　幸好齐跃白留了一个心眼，也幸好他今天出门时，有记得把身份证带在身上。沈别之庆幸地想。

　　祝言疏接过身份证，细细查看了一番，沉默半晌后，他将身份证还给了沈别之：“抱歉，是我误会你了。他们可能是左拐去了蓉城。”

　　沈别之宽容地笑了下：“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就是比较容易冲动。”

　　祝言疏安静地看了他片刻，说：“要不我跟你一起上去吧。”

　　沈别之点点头：“行啊，不然我一个人待着挺尴尬的。”

　　“没事，楼上还有一个我的队友。”

　　沈别之“哦”了一声：“这样。”

　　两人并肩往楼上走去，毕竟沈别之是不敢再把后背暴露给祝言疏了，而祝言疏肯定也没办法对他放心。

　　沈别之很清楚，伪造的身份证是不可能完全打消祝言疏的疑心的，但能逃过今天这一遭就算运气很好了，之后的事就之后再想，走一步看一步是他的宗旨，太早把事情全部规划好是无意义的，因为时时刻刻都会有变数。

　　“说起来你这房子好大啊。”沈别之边走边问道，“要怎么样才能有这么大的房子？我有想要成为雇佣兵的打算。”

　　“军方才能有这样面积的房子。”祝言疏说，“杂兵，也就是平民们统称的非正规雇佣兵，他们的房间会比平民的大，除了固定的卧室和浴室外，还会配带一个小厨房。”

　　厨房……沈别之更想成为非正规雇佣兵了。

　　“他就在这里。”祝言疏悄声无息地打开一个房间的门：“进来吧。”

　　沈别之跟着他走了进去，看到床上躺着一个金发的青年，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双手双脚都缠着厚重的绷带，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如果仔细嗅闻的话还能闻到空气中很淡的血腥味。

　　一个亚麻色卷发的女生正趴在床边打瞌睡，手叠在青年的手背上，白净的小脸上满是疲惫，她估计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祝言疏拍了拍女生的肩：“弦月，你去休息吧。”

　　楼弦月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起身晃晃悠悠往门外走，快跨出去时，她猛地清醒过来，扭头看向站在祝言疏身边的沈别之，讶异地问：“他是谁？”

　　没等祝言疏开口，沈别之就先行出声了：“我是喻沅的朋友。沈流光。”

　　楼弦月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惊讶，但却什么也没说，只冲沈别之礼貌地点点头，就打着哈欠快步出去了。

　　祝言疏把视线落到金发青年脸上：“这是范之恒。”他向沈别之介绍，“在我的前队友死后，他和弦月一起被派到我的队伍，算算时间，他们跟我同队也快三年了。”

　　“我是个很难承受痛苦的人。”祝言疏坦然道，“但就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人世，我也还是想要坚持走下去，所以我开始麻痹自己，开始漠视人的死亡，以免自己崩溃，面对那些死去的同僚，我已经能做到麻木不仁，可如果是之恒的话，我果然还是……”

　　祝言疏说到后面，话音里已带了一丝哽咽，这会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沈别之轻声安慰他：“他会醒过来的，一切也都会变好的。”

　　“末世来临也有半年左右了。”祝言疏望了他一眼，“恒城基地沦陷后，幸存者仓皇逃向各大基地，莲城基地的掌权者没能控制好数量，最终不得不靠屠杀平民来削减人口，好让基地能继续运转，蓉城跟遥城的话，目前勉强算得上安稳，但谁也不知道未来这些基地会变成什么样。或许所有的基地都会沦陷，或许丧尸被消灭，也可能人跟丧尸一直维持着平衡……”

　　“但你说得对，一切都会好的。”祝言疏说，“因为我们是人。”

　　“即使是流尽最后一滴血，即使泪水早已干涸，即使四肢早已麻木，我们也依旧会举起枪支，握住刀刃，挥动拳头，挣扎着生存下去。”

　　“人类是脆弱的生物，但他们绝不会温顺地接受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