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110、第110章 夜莺就是被

　　在长椅上歇息了半小时左右，沈别之才回到舞会，温柔的乐声依旧回荡在大殿里，但跳舞的人已寥寥无几，只有几对男女还如胶似漆地黏着，在对方耳边倾述着甜言蜜语，比如维塔伊跟黛妮。

　　这两人才刚刚交往几个月，按道理来说是在热恋期，应当每天都浓情蜜意地泡在一起才对，但黛妮已经是三年级生，再过不久就将迎来毕业，每天都为了学业忙得焦头烂额，导致维塔伊平日里少有机会见到她，只有在周末或者类似祭典这样的活动才能待在一起，幸好两人的感情没有受到影响，照旧亲密无间，甚至隐隐有更上一层的趋势。

　　沈别之做不到维塔伊那样。

　　他占有欲很强，虽说还不至于到每时每刻都要缠着人陪的地步，但一天没见的话，他就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揣测对方到底去了哪，现在跟谁在一起，是不是想要丢下自己之类的。

　　这种想法时常会让沈别之感到困扰，还在读书时，他因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跟别人去吃午饭，忘记叫上他而大发脾气，结果把朋友吓坏了，再也没跟他说过话，这件事发生后，沈别之就开始学习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菲尼莱亚端着酒杯向他招手：“艾尔维斯，你过来一下。”

　　沈别之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你会参加下周的比赛吗？”

　　“什么比赛？”

　　菲尼莱亚从兜里取出一张报纸递给他：“你没有订阅校报么？”

　　沈别之摇摇头，接过报纸一看，原来菲尼莱亚指的是德利亚斯学院跟格奥特尔学院的友谊联赛，他刚想说没兴趣，就看到了第一名的奖品。

　　他睁大眼，怔怔地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才问：“不归国是哪里？”

　　“我也不太清楚。”菲尼莱亚说，“貌似是在时间缝隙中的一个国家。”

　　沈别之将报纸还给他：“我会去的。”

　　“你还好吗？”看出他情绪有些低落，菲尼莱亚柔声问。

　　“我只是有些困了。”沈别之抬头冲他笑了笑，“祭典快结束了吗？”

　　“没关系，你可以提前离开的。”菲尼莱亚把他送到大殿门口，“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小心点。”他顿了顿，又说：“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沈别之没有拒绝，跟维塔伊道别后就跟着菲尼莱亚离开了，一路上他都在思索那个来自不归国的金匣里会装着什么，还有深渊密林的封印，这件事始终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他默默地想。

　　“艾尔维斯。”菲尼莱亚突然说，“我带你去看玫瑰，好吗？”

　　沈别之抬头看着他：“在哪？”

　　“你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啊。”菲尼莱亚可惜地说。

　　“抱歉，菲尼莱亚……”看到他那副神情，沈别之不由有些歉疚，伸手拍拍他的背，“都怪我，我不该摔下去的，早知道应该再小心些。”

　　菲尼莱亚淡淡地笑了下，关切地问：“你到底怎么会摔下悬崖的？”

　　“我忘记了。”沈别之不好意思道，“应该就是脚滑了吧。”

　　菲尼莱亚也没再追问：“过几天我帮你占卜一下，就能知道了。”

　　沈别之刚要道谢，就被周围的景色吸引了视线，两人此时正置身于一片盛放的玫瑰花丛中，灼灼如火的玫瑰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着，四周全是淡淡的馨香味，清冷皎洁的月光勾勒在娇艳火红的花瓣上，这番美景令沈别之有些心神恍惚起来：“好漂亮。这儿是哪里？”

　　他转过去张望四周，感觉有点陌生：“我们还在学院里吗？”

　　“还在。这些玫瑰是院长种的。”菲尼莱亚站在他身旁，低低地说，“他设下了一个阵法保护这里，但我偷偷打破了它。”

　　“他没有发现吗？”

　　“发现了，但他没有处罚我。”菲尼莱亚平静地说，“反正除了你我以外也不会有学生来这里的。这是独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玫瑰园，而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他折下一朵玫瑰，“给你，艾尔维斯。”

　　沈别之拿过玫瑰，抬起手别在菲尼莱亚的发间，冲他狡黠一笑，微微躬身向他伸手：“亲爱的菲尼莱亚，你想要在这里跳一支舞吗？”

　　菲尼莱亚没有说话，只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有够浪漫的。沈别之边轻盈地迈动着步伐，随着菲尼莱亚的动作改变自己的姿势，边在心里愉快地想，月光，玫瑰，要再来一首曲子……

　　菲尼莱亚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轻轻唱起歌来，他的声音不像以往那般单调淡漠，柔软悦耳，咬字刻意变得含糊不清，带着点轻微的口音，沈别之不知道他在唱的是什么歌，也听不懂这首歌的歌词，似乎是别的语言。

　　沈别之听着莫名感觉压抑，菲尼莱亚轻轻唱了几句，低下头注视着沈别之的神情：“这是以前在我家乡流行的歌。”他说，“我父王教我的，只是后半段我还没学会，他就死了，和母后一样死在魔法师的手上。”

　　菲尼莱亚说完就继续唱了起来，他的表情并不悲伤，反而平静淡漠得有些可怕，沈别之知道，这是他把他所有的哀恸都藏在歌曲里唱了出来，直到菲尼莱亚唱完，他才问道：“我听不懂歌词，它讲了什么？”

　　“夜莺与玫瑰。”菲尼莱亚摸着发间的玫瑰，慢条斯理地说：“夜莺为了让它心爱的玫瑰能够变成最耀眼的红色，就用玫瑰的刺刺穿胸膛，用自己的血彻底染红了它。从此以后，玫瑰就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红玫瑰，永远住在夜莺的心头……”他将玫瑰取下来，精心地别在胸口：“艾尔维斯，你听过小王子的故事么？夜莺就是被玫瑰驯服的小王子，于是心甘情愿为它而死。而我也有一朵玫瑰，他彻底驯服了我，让我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

　　沈别之在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面前的是晏返池，但很快他就看清了菲尼莱亚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不由微微一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带着点戏谑地问道：“那你的玫瑰在哪里？”

　　菲尼莱亚抬眼静静注视着他，片刻后他指指自己胸口的玫瑰：“这。”

　　那是他心口的位置。

　　沈别之撇撇嘴：“搞什么，我还以为你说的是人呢。”

　　“我没有喜欢的人。”菲尼莱亚淡笑道，一抹紫色的幽光划过眼底，“差不多该回去了，走吧。”他俯身又摘了一朵玫瑰，“这支给你，好么？”

　　沈别之这回没有再把玫瑰花给菲尼莱亚，而是收下来攥在了手心，回到宿舍后他将玫瑰放在枕边，躺在穿上时莫名其妙回忆起菲尼莱亚说那段话时的神情，他的目光实在过于深情，语气也很认真，好像真有那么支他心爱的玫瑰存在着一样，可他又说他没有喜欢的人……

　　难道他指的真就是一朵普通的玫瑰花？

　　他整个人心不在焉地想着事，甚至没有注意到维塔伊进来，直到对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才回过神：“你回来了啊。要关灯了吗？”

　　“好啊，睡觉吧。”维塔伊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椅子上：“我关灯了。”

　　在黑暗中，沈别之问道：“维塔伊，跟格奥特尔的比赛你会去么？”

　　“那太危险了，我不会去的。”维塔伊回道，“怎么，你准备去？”

　　“我对第一名的奖品有些好奇。”沈别之疑惑道：“这个比赛很危险？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魔法比赛，大家互相切磋来提升自己的实力罢了。”

　　“很危险，格奥特尔的人都很不好相处。”维塔伊皱着眉说，“况且就算你要去也得找几个人组队吧？这可是要四人组队参加的。还是说你心里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还没有，我目前只决定和菲尼莱亚一起。”沈别之笑道，“我倒是觉得这个比赛还蛮适合我的，刚好可以练练身手，好应对接下来的期末考核。”

　　“听黛妮说，我们这回是真的要去深渊密林。”维塔伊忧心忡忡道，“真不知道院长他是怎么想的。虽说会有老师陪同，但那可是深渊密林啊。本来我是不担心的，可最近学院里的人都在说深渊密林封印松动，我们二年级会在那里全军覆没什么的，害得我都没法安心睡觉了。”

　　“放平心态，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沈别之从容道，“毕竟院长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在这段时间里提升实力而已。”

　　他取出菲尼莱亚送给他的魔杖，魔杖在漆黑的宿舍里焕发着柔和雪白的微光，沈别之静静看了会，再次收进怀中：“晚安，维塔伊。”

　　“晚安。”维塔伊说。

　　沈别之嗅着枕边玫瑰那若有若无的馨香，慢慢沉入睡梦中。

　　梦中他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正背对着他啃食着什么，沈别之清楚地听到骨头被用力嚼碎，皮肉被狠狠撕扯的声音，他垂眼，看到自己拿在手上的烛台照出无声流淌在地板上的鲜血。

　　咀嚼的声音慢了下来，沈别之抬头看到那人转过身，那是一个形容可怖的怪物，四肢细长，尖利巨大的牙齿滴着血，沈别之还能看见那黏在它牙齿上粉色的肉块，涎水顺着它的嘴角一路救下来。

　　怪物数百只鲜红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烛火摇曳着在墙上映照出它高大纤瘦的影子，沈别之端着烛台，安静地和它对视，然后他转头，看见自己跟怪物如出一辙的影子。

　　他顿了顿，迟疑着看向那被怪物撕裂的尸体，随后猛地怔在原地。

　　地上躺着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