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18、君山 谷雨。

　　谷雨。

　　转眼便是春日的尾声了。
　　雨水充盈，气温回升，田野间的秧苗窜到了小腿高，有几只不知哪儿飞来的白鹭正在田埂上悠闲停憩。

　　飞来峰下。
　　每一处的茶楼酒馆皆是被占得满满当当。

　　“这君山的前辈将那镇上的妖邪除了干净，又将枉死的陆大夫一家安葬超度，这才算放心地离了安阳镇。”
　　客栈中，有个蓝衣人正在同自己门中的师弟师妹说起君山派人下山除魔的故事。
　　“好可惜啊，若是村长能早点相信陆姑娘所言，也不会误了时间，致使陆大夫家满门被灭。”小师妹露出一点怅然。
　　“要我说，若是能自己习得一身好本领，遇到什么妖魔不足为惧。”

　　“修行又岂是凡夫俗子皆有机缘的？”边上有个年轻的声音插嘴，“还是早早去求仙门出手，献上供奉，让有本事的人去解决吧。”那是个样貌出众的年轻人，一身紫衣，腰间一柄佩剑未出鞘便能让人感到一股森然剑气。

　　“敢问道友是何人？”那个蓝衣师兄问。

　　“君山，顾闻宇。”顾闻宇冷冷道，“你们是来参加新秀会的？怎么不见长辈带领？”
　　他方才听这蓝衣人对君山派亦有推崇之意，这才多听了一会儿，但是后来听有人这么轻松地说什么要自己学本领，还真以为修行是吃饭吗？
　　他奉师兄之命，下来接引各方前来的修士，这么两天过去，见到的都是看起来就无甚本事的小鱼小虾，三大宗的都不见人影。
　　说起来，这次大会上三宗的没一个弟子参加，掌门还那么将其放在心上，特地邀请三宗来此作为评判督理。要他说，这三宗早就不过是昨日黄花，哪儿比得上他君山这如日中天的气势。

　　顾闻宇自认君山天下第一，而他又是天下第一的掌门弟子，便理所当然是一副目中无人之态。这面前三个侃侃而谈的不知是哪个小门小派的弟子，他愿意同他们说上一二句已是客气，还不快些叫他们长辈出来？

　　“此次我们前来，是我们师兄带着，并无长辈同行。”小师妹洛翩翩客客气气道。出门之前师父早就千叮万嘱，外头不比望月谷中，万不可任性。
　　这群人中的带队师兄，也就是那位蓝衣青年邱晨道：“顾兄，久仰。”

　　前来君山地盘，自然对人家的大致情况有所了解。

　　君山派掌门施慎远收了两个亲传弟子，一个是贺映松，一个便是这位顾闻宇。
　　贺映松年长一些，已是帮着施慎远处理各种门内事务，俨然是下一位掌门人选。而这位顾闻宇听说天赋很高，入门不过几年已然筑基，如今已经在冲击金丹。

　　“顾兄，我听闻这次大会的获胜者能获得一柄苍元剑宗的灵剑，是真的吗？”开口的是望月谷的小师弟范明照，也是刚才说着要自己习好本事不能事事仰仗他人的。

　　范明照长了一张圆脸，颇有些虎头虎脑。他的年纪比洛翩翩更小一些，不过堪堪引气，刚刚踏入修行之门。
　　他们望月谷是小门派，根基浅薄，门内资源有限，不像其他大宗门，有大把灵药可以助弟子修行进阶，他们宗门最厉害的长老也不过元婴境界，说起来是在修真界排不上名号的。
　　每次新秀大会，他们望月谷都十分重视，这次更是安排了他们三人前来。范明照也有数，他和师姐洛这两个练气，肯定也就来个一日游，也就他们邱师兄或许可以多撑几轮。而之所以他们这么不愿千里而来，更多的是想多观战几场他人比试，看看能否获得体悟、有利于自己今后的修行。
　　因而范明照年纪不大，此刻心态极好，全然没有压力。
　　而听说这次还有天下第一宗门苍元宗的灵剑为噱头，那可是苍元宗点金峰池真人的作品，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灵剑！让范明照生了强烈的好奇之心，也不知是哪位青年翘楚能将其收入囊中。
　　此刻他见面前这位是东道主君山的掌门亲传，自然不会对此不了解，于是便友善地开口询问。

　　但他却是不知，这话正好触到了顾闻宇的逆鳞。
　　顾闻宇冷哼一声：“是有把灵剑不假，那又如何？”

　　“据说此剑为苍元池峰主亲手所铸，容掌门亲自为其印下剑铭……”范明照眼睛发亮。“池真人可是当世炼器的大师！”

　　“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君山亦有一处剑冢，内有数不清的前辈大能陨落后留下的神兵，又怎是那把剑可以比得上的？”

　　可你们剑冢的剑不是不听你们号令的嘛。范明照初生牛犊，也不是被他随便两句就能唬住的人。君山派虽有剑冢，可上古能人遗留下来的神兵汇集天地灵气，都有自己的意志，哪一把是好相与的？听说君山的人还未能将其中任何一柄剑带出剑冢。
　　不过范明照不傻，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顾闻宇似乎也觉得失言，狠狠瞪了范明照一眼，转口：“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把苍元剑宗看得多高高在上，当年若不是苍元剑宗出了叛徒，勾结阳神宗，又怎会放魔宗魔龙入侵中州，害死了那么多修士！”
　　.

　　那是百年之前的旧事了。
　　当年苍元宗是仙门的第一宗门，掌门元和天资卓绝已是大乘境界，于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但当时世间并不太平。
　　阳神魔宗驱魔龙四下作乱，杀害修士，抢夺资源，又控制了枉死的修士神魂，迫使其继续作恶，导致生灵涂炭。
　　不少受迫害的修士都前往苍元剑宗求庇护，魔宗追随而至，欲攻上山荡平苍麓山。只需踏平苍元宗，那整个中州便是魔宗的囊中物，剩下所有宗门都不会是阳神宗的对手，所有灵气资源都将被魔宗收入囊中。
　　正当苍元宗备战之时，门中却出了叛徒，解开了护山大阵，使得阳神宗长驱直入，直指剑宗腹地。
　　虽说最后元和以全部修为为代价，与当时同样大乘的阳神宗宗主君宴同归于尽，又以自身神魂为禁制，将魔龙镇压于苍元宗沉星崖下，但那一战中，修真界大大小小所有宗门都受到了波及，损失惨重。最后随元和战至沉星崖的，几乎无人逃出魔龙之怒，最后十不存一。

　　虽说原本这一战依旧不可避免，但若非有人擅自打开护山大阵，苍麓山之上的修士不会如此仓促应战，致使最后损伤如此之大。
　　.
　　“最后还是元和真人舍身，将那魔头斩灭于沉星崖，若非有他，那乱事如何能那么快结束。”范明照叹息一声，又是难过又是敬佩。
　　他生于这场大战之后，无法得见当年大乘剑宗的无匹剑意，但这么些年魔宗偃旗息鼓，中州玄门能得以喘息，却都是受了这位殉道者的遗泽。

　　若要细说，这君山派在当时也不过是众多普通玄门中的一家，在三大宗门倾尽全力抗击魔宗的时候，施慎远选择明哲保身，保有了君山派的大部门力量，这才在战后有了突飞猛进跻身上游的机会。

　　“那又如何，这不就是他的好徒弟惹得祸事？”顾闻宇全然不赞同。“若非元和的徒弟打开山门，又怎会死那么多修士？”

　　“你！”范明照说不过他，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当年的苍元掌门、大乘剑宗元和有三位弟子，各个天赋卓绝。
　　一位是苍元现任掌门、当今剑道第一人容淮遇。此人自百年前元和真人陨落之后继任苍元宗，百年之内已然堪透无相剑意九层，境界赶超其先师，已是大乘圆满。
　　另一位则是苍元自在峰峰主俞行止。此人的道侣白苏在百年前的混战中不幸陨落，自此俞行止沉迷剑道，再不为外物动心，如今修为在化神中期。

　　除却这两位为众人所熟知且常人难望其项背的，元和还有另一位弟子。
　　这名小弟子名为言宵尽，当年亦是不出世的天才剑修，却在仙门与魔宗之战中，打开了苍麓山护山大阵，引魔宗之人长驱直入，杀得一众仙门修士措手不及。最后他自己也陨落在沉星崖一战。

　　沉星崖之战元和陨落之后，言宵尽此名在苍元宗差不多成了禁忌，俞行止亦是恨他入骨，认为是他害死了元和和白苏。
　　其他人也多不愿再提起，这名字仿佛就成了苍元宗的一个污点。
　　.

　　“你这话说的，没了言宵尽，难道不会有赵宵尽李宵尽？没了言宵尽将阳神宗的大批魔修引进苍麓山，由苍元宗将其一举歼灭，那就任由阳神宗四散世间，四处将各个小宗门逐个击破？听起来死的人并不会少到哪里去嘛。”

　　顾闻宇难得被人这样辩驳，深感失了面子。他一看，面前开口这人年纪不大，一身金光闪闪的锦衣看不到一丝皱纹，一头黑发束在玉冠中整整齐齐，肩上一只雪貂似是觉察到了威胁，正毫不客气地对着他龇牙。边上两个小厮，一个正给他在剥瓜子，还有一个在给他扇扇子。——活脱脱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你是谁？哪个宗门的？”

　　这年轻人正是当日迷了路的风聆鸢。元宵刚买到地图，这挨千刀的飞来峰就冒了出来，悬停在上空不远处，让每个有眼睛的人都没法假装看不到，那地图也就全然没了作用。
　　几人才知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

　　风聆鸢在门中受尽宠爱，向来是只有他教训别人的份，闻言竖起眉头，养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你问我我就得告诉你吗？难道我等着你上门跟我老子告状吗？”一看便是经验丰富。

　　顾闻宇虽然骄纵，却也未曾遇到过风聆鸢这种外表贵公子内里像泼皮的家伙，一时反被他问住了。他“你、你、你”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对策：“你这样为言宵尽说话，莫非你是魔宗之人？”

　　“噢哟！这是说不过就要污蔑人了是吧？吓死我了！”风聆鸢嘴上说着吓死了，手里接过元宵给他剥的一叠瓜子，端在手心，那雪团就“嗖”得窜下来，伸爪抓起瓜子仁就迈不开腿了。风聆鸢“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雪团儿，你莫不是松鼠精变的？元宵还说你瘦了呢，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