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盖头 食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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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地的事儿挣扎了片刻之后，还是以宋声的强势占了上风。别看这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看着软软糯糯的，一旦认定一件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刘翠花和崔大见拗不过，也只好收下之后再做打算。其实区区五亩地也不过十几两银子的事儿，崔氏夫妇二人这五年在宋俊身上花的，又岂止是十几两？
宋俊在崔家这些年，读书识字的事儿便一直没断过。村里也有个学堂，那教书的先生虽只是个老秀才，一年也要收二两银子的束脩钱。再加上既是读书便要用到笔墨纸砚，这年头纸墨虽也不至于贵到顶天离谱，但一年好歹也要二三两的开销。
庄稼户一年能有多少钱的进项？崔家只有十来亩地，一年到头顶天也就七八两银子的进项，堪堪够一家三口糊口而已，别说填上读书的这一大笔窟窿了。为了供俊哥儿读书，刘翠花和崔大只得分别再做些旁的活计来换些进。好在俊哥儿也是个懂事的，平日里出了去上学，便是在山上砍柴。偶尔逮到些兔儿鸡子的也能去城中换些钱。
如此，一家人才勉强得以度日。
“你如今一个小姑娘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住着，实在不大安全。”刘翠花和崔大一合计，便开口要留下宋声。儿子女儿都是一般的养，家里虽不富裕，但左右不过是添了一张嘴吃饭的事儿。更何况宋声是个女子，能在家中待着的时日左右是不太长，将来那还不是要出嫁嫁到婆家去的？
其实崔大和刘翠花先前还有一个女儿，莫约在三年前嫁到别人家去做媳妇了。总归在这个时代，女人或早或晚都是要出嫁，去别人家里相夫教子的。崔大和刘翠花想着，既收了人家的田地，索性将来宋声出嫁的时候，他们再添上一些当做嫁妆给宋声带到夫家去便是了。
崔家夫妻两个自是想不到，区区五亩地对宋声而言实在是不值当什么，也没想到，宋声这小姑娘早已为人妇过，而如今再没有嫁娶的心思了。
于是在翌日见到宋声带来的白花花的白银的时候，二人一齐傻了眼。
……
刺史府。
容却派人去接宋声，却没想到这一来一回就已经是生更半夜的事儿了。若非后来容却又派人去周遭邻里问了问，非得以为这姑娘同马夫是一道遇到什么歹人遭遇了不测了。
“实在是对不住，我今日忽然听到俊哥儿的消息，着实是心急了，没顾得上同您交代一句便匆匆拉着马夫大哥去了碧云村……”
容却听她解释了始末，自也就生不出什么脾气来。索性自己接她来也不过是为了帮她寻失散的胞弟，既如今已经找到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他的任务便也就到此了结了。
容却同宋声并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他不过是受了容兰所托。如今所托的事儿都已经完成，他便可以功成身退了。至于之后的日子能过成啥样，那便是宋声自个儿的造化了。
“对了。”
宋声说着说着，忽然递上一包什么。
“我自个儿包了些馄饨，送您一些。”
容却闻言，瞥了一眼包袱，但却没有伸手接过:“刺史府里什么都有，街头拐角处便有一家卖馄饨的。再不济，我若想吃，火房自有厨子会做了送上，你往后不必再费这个心思了。我说过了，于你有恩的是阿兰不是我，我不过是帮了阿兰的忙，你不用来谢我的恩情。”
容却出身世家，他的父亲是正儿八经的国公爷，他含着金汤匙出身，便是不用半点儿努力，也是名正言顺的小公爷。他此刻虽然笑着，可身上却全然是道不尽的疏离。就算他已然知晓了宋声的真实身份，却也没必要非得承她的这份情。
“外头卖的馄饨自是不能和我包的比——”宋声见容却如此态度，也不恼。只是将包袱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继而说道：“我的厨艺，是贵嫔娘娘一手调教出来的，不能说十分相似，至少也有七八成相近。我只不过是想着大人与娘娘兄妹不能时常相见，自也没有机会去尝一尝娘娘亲手包的馄饨。我作为娘娘的半个徒弟，自是要代劳。”
容却显然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先是怀疑的扫了宋声一眼，随后，目光鄙夷的落到了那包馄饨的身上，艰难的问了一句：“那这玩意，能吃？”
容却忍不住好奇，转而将那包袱打开，只见里头的确躺着许多肚大肥圆的小馄饨，个个儿挺着个肚皮长得雪白，光是瞧着便十分讨人喜欢。容却一面命人将之拿下去煮了再送来，一面又同宋声道：“阿兰尚在闺中的时候，几乎没进过厨房。唯二两次，一次把锅烧了个大窟窿，还有一次，几乎烧了国公府半个厨房。你说你的厨艺是她教的，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宋声：“……”
没想到厨艺那么好的贵嫔娘娘还有这般黑历史啊……
这事儿的确不是容却捏造的，容兰在入府之前，的确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会往厨房那种地方钻，完全是因为无聊而导致的兴趣使然。但在国公府做大小姐的时候，她是家中千娇万宠的宝贝，是京中都排的上号的贵女，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无聊的机会。
素日里可以同其它贵女一块儿赏花吃茶打叶子牌，若是想认识新朋友了就举行各式宴会四下广发请帖。高雅的东西玩腻了，便是女扮男装混入市集乱逛也是有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机会能无聊。
真正无聊的，是入了宫之后的生活。
宫里的嫔妃并不多，大家都翘首以盼着同一个男人。同一堆女人分享丈夫这件事情已然是天底下绝顶可怕的事情了，更可怕的是，容兰对那个男人没有丝毫的情愫在。就连入宫一事，都并非她所愿，可她没得选。
她自入宫便开始装病，想尽法子的避宠。宫中其余妃嫔都上杆子找睡，只有容兰巴不得一辈子也不要见到裴世衡才好。入宫五年至今没有侍寝过的妃嫔，阖宫上下也再找不出第二个。
可宫里头有意思的事情，那可太少了。
若是无心于女人之间的争斗，那么能干的事情便只有吃饭睡觉。最多只能去御花园看看花，去池塘边喂喂鱼。可是过惯了小姐妹们簇拥生活的容兰，如今两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宫里的宫女倒是不少，可宫女能和那些个一块儿嬉笑怒骂的贵女小姐妹一样吗？妃嫔就更别提了，皇后和淑妃二人铆足了劲争个高低，那位崔氏和宫女压根没什么分别。
她实在是日日无聊的紧，琴棋书画这些贵女们最擅长的事情反倒枯燥无味，人只会对自个儿不擅长的事情感兴趣。于是，在这枯燥无味的五年里，容兰便学起了厨艺。她的底子虽然差，但是天分不差啊。虽说宫里的厨房也炸了几回，但好歹渐渐上手了。她一开始学一个菜系，没过多久就出师了，但好在华夏美食千千万万，她能学的菜系多着呢。于是乎便今儿做一道点心，明儿做一道大菜，后儿再煲一碗汤。上千个日日夜夜，还真学出了名堂。
容却吃那碗馄饨时，最初是抱着戏谑的心态。这天地下她家妹妹不靠谱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三。就他记忆中那炸厨房一般的厨艺，宋声自称是她调教出来的徒弟，那这做出来的东西，应当能排世界第三。
结果馄饨真吃进口中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这……一点儿也不难吃……
怎么会一点儿也不难吃呢？
容却望着那碗馄饨，思绪远去。宋声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就如同她想象不到容兰入宫之前的厨艺已经不是差强人意四字能够形容的了。只是，宋声却隐约看见这位大人红了眼眶。
“时候也不早了，民女便不打扰刺史大人了，民女告退。”
宋声假装没有看见，垂下眸子微微屈膝行礼，当即便准备离去。
“等一下。”
容却只吃了一只混沌便停了动作，等到宋声再抬头的时候，这位大人的神色便已经恢复如初了。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站起身，招来侍从附耳不知道交代了什么。那侍从很快便应声离去，容却喝住了宋声却也并不交代旁的，只留下宋声一脸茫然的愣在原地。
又过了片刻，先前的那个侍从才又回到了前厅，随后还送来了某样东西递到了容却的手中。
容却道：“若非你今日提到阿兰，我险些又忘了阿兰交代我，将这个物件儿转交到你手上的事情。”
宋声依旧十分茫然，她顺势看去，只见容却手上正捏着一团红彤彤的东西。
她将那东西接过来展开，却发现真的是一团红彤彤的布，布料是上乘布料，方方正正的一块儿不大，看起来像倒是极了女子出嫁时盯着的那块儿红盖头。
宋声没成过亲，也没近距离的瞧过旁人结婚是什么样子，自然也就无从分辨新娘子的盖头和普通的红布究竟有什么区别。她顿时眸光更为不解的看向容却，后者却不紧不慢的坐下，又慢条斯理的端起一杯茶漱了漱口，随后才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有件事儿忘了问你，你和陆庸相熟吗？”
陆大总管？
宋声许久没再听到过这个名字，突然听容却提起，倒是有了刹那间的愣神。从前在春晖阁的时候，她和陆大总管之间的交集，倒是比和嘉和帝的还要多些。她忽然想起来在某个时间段里，她好像还听说过自个儿身边的秋实，好像十分钦慕于这位总管大人。
彼时的宋声其实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来她也是宫女出身，她自是知道大多宫女们其实或多或少，都对那位总管大人心怀倾慕之情。倒不是因为旁的，便只是因为他那张谪仙一般的容貌，就已经足够了。陆大总管若非是太监，就是生在寻常百姓家，也是被各家女子踏破门槛求嫁的程度。
宋声一直十分可惜，这样的人，居然会入宫做太监。
见宋声点头，容却才继续道：“陆家平反的事儿你应当还没听说，陛下特将陆家的爵位又升了一等。如今陆庸已然是开国公的爵位。命其领从四品别驾一职，不日便会抵达江州。至于这块盖头，是其夫人交给阿兰的，请其代为焚烧在你的灵前。那日在淮南王别院，阿兰转交于我，让我送到你手上。你若是同陆庸一家子有交情，近些日子最好避讳着些。”
而后，容却也不待宋声多作反应，便命人送了客。宋声拿着那团火红的盖头莫名其妙——陆庸娶亲也就罢了，其夫人会是谁，居然将这盖头送到了她手上？实在是有点儿莫名其妙。
翌日。
容却那人虽嘴上面上都十分冷淡，可一大清早却让昨日那位马夫在宋声门前候着。那马夫是个看起来十分憨厚的老实人，本来收了宋声的一大把银子便也就当做外快赚了就是了，偏生他觉得不妥，将这事儿告知了容却。刺史府自然不会缺一个马夫，容却想都没想就安排那马夫近些日子就去给宋声使唤好了。
宋声本正愁出行不大方便，这下倒正好迎刃而解了。她先是去了一趟钱庄，将五百两面值的银票兑成了三张一百两及二百两的现钱。银元宝大多是统一制式的，一般是十到五十两的整重。宋声这二百两换了两个五十两的，五个二十两的，用布包袱一团，拎着齁沉。宋声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自是拎不动，好在还有马夫大哥能搭把手。
取了钱，一行二人便一同去了崔家。
到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一般这个时候崔家夫妻两个都还在田地里辛勤劳作。今日因是知道宋声会前来，就连往常下了学去山上打柴火的宋俊都早早赶到了家。
“来便来了你还带什么东西？今日来了便不要走了，左右你城中的屋舍也只有你一个人，婶儿昨儿和你叔商量了一晚上，还是觉得你留下同俊哥儿作伴最为妥当。”一见面，刘翠花便来拉宋声：“你二人毕竟是亲姐弟，好容易团聚了断不可再分离了。从今往后，便将这儿当做你自个儿的家便是了。我今儿赶了个大早去村里屠户那儿抢了两斤的最好的五花，还有两斤排骨，今儿中午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番。”
随后，刘翠花又抬眼打量起那高高大大的马夫：“还没问你这位是？”
昨日虽也是这马夫送宋声来的，但因着昨儿崔氏夫妇回来的晚，马夫大哥一个人等着也是闲来无事，就先带着马儿去附近找草吃了。所以当时刘翠花也没见到这位马夫大哥，自是不知是谁了。
马夫大哥憨厚一笑：“老夫人，我是宋小姐雇的马夫，今年一年都在您家干活，您日后要是想去什么地儿，知会我一声便是了！”
刘翠花闻言大惊，刚想悄悄叮嘱宋声柴米油盐贵，切不可胡乱花钱，后者便已然打开了马夫背过来的包袱。那包袱里头的东西闪闪发着光，几乎要晃瞎了二老的眼。
“婶儿，我没带东西来。昨儿不是说了吗，除了那五亩地之外，我还有不少银钱。这里一共是二百两银子，您二老不是想送俊哥儿去省城的书院读书吗？这些钱交个十年的束脩也尽够了，多的银子还可以拿来盖房子。”
崔家实在不算大，一共只有两间屋子，再加上堂屋，以及一间小柴房，一共也就巴掌点儿大的地儿。原先堆积杂物的地儿如今已经成了宋氏夫妇的灵堂，小院子堆着东西便越发的逼仄。
“多……多少？”
“阿姐说是二百两。”
刘翠花惊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便是一旁一贯严肃沉稳的崔大，这会子看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也是惊得合不拢嘴。好在宋俊还算是个清醒人，连忙将刘翠花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我的天老子诶，闺女儿，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这回轮到宋声懵了，许是在宫中浸淫久了，她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二百两银子对于普通农户人家而言，那是一辈子都攒不够的积蓄。而她一个小姑娘贸然拿出来这二百两银子，其实是件很冒险的事情。也好在宋声因为怕取多了搬不动，不然，身上这二千五百两银子，她想尽数都给崔氏夫妇才好呢。
如今却是不敢如此行事了。
她大脑飞快运转着，想给自己这二百两银子找一个明路。
还不待她解释，一旁的宋俊倒是先开口了：“娘，你忘了这五年姐姐都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吗？我听说省城大户人家光是一顿饭都能吃上好几两银子呢，想来在大户人家做丫鬟，一个月拿好几两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二百两银子怕也是阿姐的全部家当，阿姐愿意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都交给您，便是诚心要同您二老做一家人。”
刘翠花自是不知道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月拿多少银钱，很轻易便认同了宋俊的这一番话，当即便感动的稀里哗啦的：“好闺女儿，这钱你自个儿留着压箱底，将来出去也有底气。”
宋声自是不好再透露自个儿身上还有不少银子的事儿，只说她一个女孩子，也拿不了这么多钱。家中若有箱笼，还是锁在箱笼里更为妥当。且银子本来就是用来花用的，若是没了，再赚也就是了。
“家中若是有什么活计，我自也可帮忙的。”
崔家都是农民，干的都是粗活。便是刘翠花偶尔接的那些活计，不是缝缝补补就是洗衣做饭之类的。她看着宋声那双娇嫩的小手，哪里舍得让宋声去干这些活计？做饭倒是可以，就宋声包的那一碗馄饨便可以看出来，这小姑娘的厨艺定是不菲的。
“依我看，以你的厨艺开间食肆倒是不错。虽说士农工商，商排在末等。可架不住做生意确实是赚钱，有了银子才有好日子，不然再靠前都是虚的。”刘翠花道：“俊哥儿聪慧，好好读书，将来是要走仕途的人。咱们老崔家务工务农，便只差个做生意的，便齐全了。”
……
后来的人如何能够想得到，数年后名动四方的大酒楼，原先只是为了凑够士农工商而创办的。原身，也不过是个不打眼的食肆罢了。
……
食肆要开，自然是开到镇里去。因着这事儿毕竟还只是先试试水，虽说二百两银子已经足够将铺子开到省城去，可碧云村就算是离省城再近，也好歹有半日的脚程。可镇子就离得近多了。几个邻近的村子交汇处便是一个镇，因是距离省城最近的县镇，自是比别处都要繁荣些。
崔家虽支持宋声开食肆，但也不至于一上来连家里的田都不种了，因此将食肆开到县镇，是最把稳的事儿。等到将来做成了，在慢慢往省城发展也就是了。
当务之急，便是要看好铺子的位置。
于是近些日子，宋声都在忙于此事。
好在有马夫大哥和马车在，她倒不至于日日要靠一双腿步行。毕竟，她这双腿还真是不大利索——
然。
这日，宋声正坐着马车，突然马车便在路上急停了下来。随后，马车外传来了马儿的嘶叫声。宋声被颠的头晕眼花，好容易稳定下来，外头忽然传来喧闹的声音。
“没长眼睛啊？”
对方的语气极其不善，上来就恶语相向。马夫大哥虽是老实人，却不是受气包，更何况这事儿的错处并不在他，当即他便回怼回去：“嘿你这人？明明是你们莫名其妙走在路中间还不知道避让！”
这宽阔的大路是够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可偏生那车霸道，非要走在正中间。马夫大哥倒是想躲开都不知道往哪儿躲了。
“大胆！没长眼睛的东西，我家大人家的车你也敢惊扰？”
马夫大哥冷笑一声：“呸！我他娘还是刺史府上的马车呢，你才应该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二人争吵不休，与此同时，分别坐在马车上的二人，同时撩开了马车前的帷幔。
紧接着，四目相对——
宋声：“！？？”
某个人身边的人怎么和他一样神出鬼没的让人避无可避啊喂！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盖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