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阿姐 小宋声找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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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声闻言眸子微微垂下，抿唇勉强的勾了一抹笑：“胞弟早些年便走失了，如今家中只有我一人。”
妇人神色再次一愣，随后启了启唇，再没问什么。一时，几人之间的气氛沉寂下来，变得略微有些尴尬起来。
一旁的男人实在看不过眼自家媳妇的行为，上前将人拉扯至一旁，满脸都大写着不高兴：“我本来就不同意你买地的事儿，不是说好了来讲讲价，合适了便依你，你倒好，这跟人唠起家常里短来，半点儿正事不提也就罢了，还专挑人家的痛处戳。如今你还有脸皮同人家讲什么旁的？我可没这脸再提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顿时也不高兴起来：“那我想买下那几亩地还不是为了俊哥儿？眼看着俊哥儿也十三了，读书识字的再不能耽误。就咱们那五亩地撑死了也就尽够一家子吃的，存不下什么余粮来。好容易攒下了这些钱，可不就得多买点地再将余粮卖出去换银子才是长久之计。你以为束脩钱能凭空变出来不成？还不得想办法去攒嘛！总不能不让俊哥儿去读书，随咱们种一辈子的地吧！”
那男人小心翼翼的瞥了宋声一眼，自以为不动声色的。宋声好歹也是宫里摸爬滚打过一遭的，自然不会没有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打量，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尖，随后转过身扭过头去，将锅里剩下的一碗馄饨给捞了起来——这便是她今晨同午时合在一块儿的一顿了。
因着分出去三份，因而她自个儿留下的也不多。见那对夫妇自顾自的说着悄悄话，宋声也很是礼貌的没有凑过去打扰。只是在听见‘俊哥儿’三个字的时候，宋声心中小小的感慨了一声：没想到这对夫妇的儿子不仅和自家弟弟同龄，甚至连名字都如此相近。
虽不知道是什么字，但从前父母也管弟弟叫俊哥儿。
宋声小口小口吃着馄饨，味道正适她的口味，鲜香的肉馅儿又滑又嫩，一口咬下去舌尖儿还能尝出菇子的味道。她自听见‘俊哥儿’三个字起，就情不自禁的对那对夫妇的低声耳语更关注了几分。
那男人将目光收了回来，他生的皮肤黝黑，面容严肃，看起来颇有些不苟言笑，拧着眉毛对妇人道：“况且，你怎么知道她口中的话便是真话？就不能是故意说些有的没的来博你的同情。这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咱们刚好要买地，这边刚好相邻的地便挂售出来，还刚好有个和咱们俊哥儿年纪相仿的弟弟走失了？”
听完这话，那妇人原先的神色逐渐转换为犹疑，也跟着悄悄瞥了宋声一眼。这夫妻两个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确实是没什么心眼，看人都学不会不动声色的看。
宋声又被人打量了一眼，直打量的浑身不自在。然而那妇人接下来的话一出口，却让一直蔫蔫的宋声突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你是说，这闺女可能是官府的人，明里暗里来查俊哥儿的事儿？不应该呀，咱们将俊哥儿捡回来都五年多了，官府也从未问过这事儿。虽说当初的手续章程咱们是没办齐全，可咱也没干啥坏事不是？咱们辛辛苦苦将人拉扯这么大，收养孩子难道还是坏事了？”
这也不怪人家夫妻俩怀疑，实在是宋声的品貌气质，同这住在简陋民居里的农家女实在是不大贴切。哪有农家女子能养出这么一副好皮囊？羊脂玉似的白皮肤，乌得如同墨水染过的头发，怎么看都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娇嫩些。货不对板，总要惹的人多怀疑些的。
这一旦在他们脑中和官府挂了钩，寻常百姓家不自觉就会慌了神。那对夫妻虽说死活也想不起自己素日里干过什么歹事，可再看向宋声的目光还是充满了犹疑与畏惧。
夫妻二人几乎只一瞬便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这地还能再找靠谱的，儿子可只有一个。于是这种时候，那男人作为一家之主率先站了出来，对宋声道：“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俩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买你的地了。咱们两家都不容易，我们也实在是囊中羞涩，怕是给不足你期盼的价格。今日贸然打扰实在是抱歉，还是祝您早日找到买主才好！”
宋声几乎是呆愣在原地半晌没能做出合适的反应，方才那夫妻二人的一番话她听的不算太真切，但也有七八分清楚。听到这对夫妇口中的儿子是五年前被捡回来养着的时候，宋声的心脏不可抑制的跳漏了一拍。
五年前，十三岁，俊哥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能和自家胞弟对得上，这样宋声如何能够不激动？前些日子，宋声见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见得她近乎要绝望了，都已经打算今天见完最后一批，若是还没有，便就此启程前往下一个地点。
却没想到——
“等一下！”
宋声开口叫住那对夫妻的时候，二人已经告辞且转身准备离去了。被宋声喊住，虽错愕不安，到底还是一齐疑惑不解的回过了身，目光探寻，
“我想……我想向二位打听打听贵公子的事情。”
宋声说这话的时候，眼位已经逐渐泛起殷红潮湿了，她此时的内心犹如正泛着骇浪惊涛，藏在袖子里的手都有些止不住的颤抖。虽说并不能完全确定这人就一定是自家胞弟，但总归是燃起了巨大的希望。
然而那对夫妇此时却顾不上观察这位‘官府中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当宋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便默认是印证了自个儿刚才的想法，顿时便心生逃意。
“我家儿子年岁还是实在太小了，我忽然觉得和姑娘你还是不甚相配的，这事儿就当我方才没提过，您也甭打听了。时候不早了，我二人还有庄稼要看顾，告辞，告辞！”
那妇人尴尬一笑，随后真如同逃跑似的，拉着自家丈夫的胳膊便直接夺门而出。
这一番变故别说于宋声，就是于门口那位牙人也是懵。
牙人本还在美滋滋的吃着馄饨，盘算着若是这一单生意做成了，自个儿大约能有多少钱的进项。结果馄饨才刚吃下肚子，那边方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买主与卖主三人，忽然就闹得不欢而散了。
作为牙人，生意场上谈崩了最后一拍两散的事情他见得多了。可这种买主前一秒还热热闹闹要跟卖主做一家人，后一秒又对其避若蛇蝎，而后落荒而逃的事情，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端着碗愣了半天——
来的时候是他领人来的，走的时候，买主怎么把他一个人给撂这儿了？
宋声也懵了好一会儿，想要去追，才发现那对夫妻跑的飞快，一溜烟的就不见了身影。宋声追出去许远，跑的气喘吁吁的，也还是追丢了。
她分明记得那位婶儿的丈夫是个瘸子，却没想到跑起路来倒是健步如飞。再加上她这两年病痛不断，身子骨大不如前，还真是连一个瘸子都比不过。
宋声追夫妇，牙人却在后头追宋声。
他是比宋声反应还要慢一大截，再加上体型偏胖，整个人长得都有些圆滚滚的，跑起路来自然是有些费力。
“您……您追他们做什么？这生意谈成谈不成的都自有定数，这家不成，小的再为您另寻买主也就是了……”
宋声微微弯下腰喘着粗气，忽然眸光一亮，打量起牙人的主意：“你可知那二位家住何方？”
今日牙人带人上门之前，自个儿是单独来过一趟的。他若是不知道，又何处去通知那对夫妇？于是宋声神色恳切道：“你若能将那二位家住何方告知我，我给你五两……不，十两银子作为酬谢！”
要知道，宋声这五亩地也不过十几两银子，牙人也不过从中抽个半成。也就是说他累死累活做成这一单生意，也不过进账不到一两银子。如今卖主却许诺他二十倍的进项！这要是说不心动那是假的，那牙人胖乎乎的脸上渐渐浮现上了犹疑的神色。可当他看到宋声眼底的红晕时，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打起退堂鼓——
这二者之间都到了这般红眼的地步，保不准要闹出官司来！为了十两银子，惹上官司丢了名声和眼下的差事，着实是不值当的。
于是那牙人言辞拒绝了宋声的提议，只道是做人要有基本的底线，作为牙人的底线便是不可随意出卖买家卖家的信息。若非如此，何以立足？那牙人说的坚定，而后也不顾宋声劝阻，自顾自的离开了此处。
宋声此时心乱如麻，此刻的她便是打死也想不出，今天这几出闹得全是乌龙。眼看着即将便能与弟弟团聚的机会近在眼前，忽然又消失不见，宋声就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
她的一颗心突突突跳的十分厉害，以至于她要倚靠着某处才能勉强站稳。她强使自己冷静下来，最后细细一琢磨，想起方才那妇人所说的话。
那对夫妻之所以要来买宋声的田，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他们自个儿的几块地正和宋声那五亩地相邻。这二人可以跑，那田地总不能跑吧？
宋声打定主意要去田地上打听消息，若是打听不到也无妨，大不了便是守株待兔。正巧这时，刺史府的人驱车来接她，宋声掏出田契递过去：“您能送我去这上头的地址吗？”
那马夫和宋声打过几天交道，这些日子也都是他来接送这姑娘，于是便顺手接过了宋声递过来的东西，仔细瞧了瞧：“这……这地不在城内，在附近的村庄。大人派我来接您去刺史府，我若是送您去了，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容大人那若是问起来，我替您解释便是了。”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钱袋，索性想都没想直接都塞进了那马夫的手中。这钱袋沉甸甸的，里头装的是是是专门换取的碎银子，莫约有个二十两。这二十两银子本是宋声打算留作盘缠花用的，如今为了弟弟的消息，便再顾不得心疼银子了。
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他区区一个马夫，以他的月钱来看，怕是得不吃不喝攒三年。
……
碧云村。
那对夫妇中的男人，有着极其明显的特征。这天底下跛脚的或许不计其数，可这村子里，也就只出了那一户。听说是从前水患的时候落下的毛病，江州一带临近长江流域，自古以来便水多，自然容易出现水患。
宋声稍稍一打听，稍稍给点儿好处，很快便打听出了那户人家住在何处。马夫将人送到之后也没离开，他毕竟是领了刺史大人的命来接宋声往刺史府去的，如今人没送到已然是失了职，他断然不敢把宋声一个人放下。如若要是出了差错，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顶用不是？故而那马夫便陪着宋声一道去了那夫妇的门前。
“叩叩叩——”
宋声敲了又敲，那门内却没有传来一点儿声音。许是太过于急躁，她实在是有些昏了头。以至于忘了，那对夫妇只不过是寻常百姓人家，自然是不可能坐得起马车。能坐一坐村中往来与省城的牛车已经是很不错了，若是条件再差些的，很有可能会选择步行。
这户人家姓崔，自来是节俭惯了，他们选择的出行方式，当然也只会是后者。
宋声这头快马加鞭的赶来急吼吼的叩门，人家可能天黑之前才能到得了家。
宋声敲了几遍没人应，心中再次被绝望的情绪所笼罩。
她退开两步抬眼去瞧这间简陋的屋子，然才刚站定不久，身后忽然传来质询声：“你们是什么人？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宋声闻言身形有些摇晃，还是一旁的马夫扶了一把，才叫她将自个儿的身形稳住。随后，宋声缓缓回头望去，只见是一背着一大捆柴的少年。那少年原先满脸的防备，直到看见眼前人转过身后露出的面容，震惊之色瞬间便覆盖了先前的声色。他一松开绑柴火的粗绳，身后的柴火顷刻间便散落了一地。
少年张了张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半晌，也只吐出两个字来——
“阿……阿姐？”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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