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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宴席 三合一(万 ...

  •   第三十六章

      容却能这么快接受这件事儿,一则是宋声确实有容兰的信物,再加上那木簪里的信确实是容兰的笔迹,二者加在一块儿,自是不容作假。

      再有便是,他早前几日便接到了风声,宋声一路行来的遭遇他早就知晓了。当年的计划很是周密,自然不会漏了线人送信至江州这一环。这一趟黄州行,原先便是打算先去接人而后再赴宴。他连叶南书的人劫了长风镖局的事儿都一清二楚,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没想到逃出宫的不是小妹。

      容却一目十行的将信读完,随后随手便将之焚烧殆尽。

      此后世间,除了容兰本人和其兄长容却,再无人知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就连作为当事人的宋声,也不曾打开过那封信。

      容却坐在桌边,不动声色的沏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到宋声的跟前,抿唇轻笑了一声:“你不必紧张,即是阿兰所托,做兄长的自当要如她所愿,尽力为之。”

      宋声听到这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此之前,她心中实在是十分忐忑不安的。她连容兰为何肯相助都想不明白,又如何去揣测她兄长的心思?她甚至设想过,若是容家兄长不愿意趟这滩浑水,她便自个儿再另寻法子。只要对方不将之扭送官府,既逃出了宫,别的事再难也不值当什么了。

      然而宋声显然是小瞧了这对兄妹之间的情谊,虽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但容却的肯定答复仍让宋声感激不已。她才刚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碗,此刻手一抖茶碗中的茶水都有些洒出来了。好在那茶已然放了些时候,只是温温地并不烫手。

      她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想要叩首又碍于手中的东西不大方便,只得将茶碗端举过头顶,然后将腰弯的极地,俯身说道:“容家大恩宋声感激不尽,日后便是肝脑涂地也要报您兄妹二人的恩情!”

      容却见惯了大风大浪,见此情景也仍旧是笑的不动声色,虚扶了一把:“我自是不用你肝脑涂地,有恩于你的是阿兰,你要报恩同她报去。户籍的事儿我自会为你办妥,信上说还有一事须得我帮忙,你先不忙磕头下跪,且将你的事儿说说吧。”

      宋声闻言起身,一手撑了把桌面才稳住身形,容却示意她坐下,她便没多矫情顺势于桌边坐下了。而后端起手边的茶碗将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再开口将当初荒年举家逃难而后又如何同胞弟走散的事情始末讲了一遍。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四五年,如今回想时宋声仍然记得个中细节。她一贯记性好,便是儿时的事情都能记得个七七八八,高兴的,难过的,痛苦的,遗憾的,她全忘不了。

      容却见其条理清楚,其实是有那么几分赞叹的,可这事儿越听越叫人皱眉。宋声递上那张誊写着地址的信笺,容却也只是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寻人可不是件容易事,且不说这几处地址相距并不算近,就说你弟弟当年确实去过这些地方,却不代表现如今还在这些地方。当年因灾情逃难确实有很多流离失所的流民,流民之所以称之为流民便是因其居无定所。”

      更有甚者,被官兵强行遣返,或是关押收监,都是有可能的。这话便是容却没有直接言明,宋声也心知肚明。失散了四五年之久,彼时的弟弟亦不过是八九岁的小童,离开了父母亲该如何生活?便是侥幸苟活至今,那日子想必也是苦不堪言。

      宋声并非没有做好弟弟可能已经不在的心理准备,可是生是死,总要找过一番才能定论。若是如此轻易便放弃,她便是即刻死了,也没脸再去见底下的阿爹阿娘。

      容却见其神色黯淡,忍不住宽慰道:“虽艰难,逐一排查下去,总有一日能找到消息的。你也不必着急,这信笺上离黄州最近的莫过于江州,咱们便从江州寻起。只是下个月是淮南王的寿辰,届时会在黄州摆宴。我接了帖子,自是要留在黄州赴完宴再回。便只能遣人回江州先做安排,余下的待咱们回了江州再做打算。”

      宋声对此事自然无异议,容却不可能将之单独送去江州,她的身份尴尬,最怕引人耳目。也只有放在自己的身边最为稳妥,混在一干仆从中扮作一个贴身婢女也就是了。不过,宋声实在长了一种难以低调的脸。

      早些年刚入宫时的宋声,还并没有美的如此惹眼。彼时的她才十三岁,尚且青葱稚嫩。再加上彼时跟着爹娘逃难,风吹雨打太阳晒的,皮肤也不算白皙。其实她原本是没有入宫的资格的,入宫做宫女领的虽是奴籍,但那也是天子的奴隶。

      本朝宫女挑选的尽是些清白人家的女子,入宫虽领了奴籍,但等到放出宫那日便回归还原籍。

      若是时运好,谋到个七八品的品阶,那便是女吏,便是宫中女官。若是再幸运些恰巧生了些姿色入了皇帝的眼,那便更是一步登天,这在寻常人家心中无异于祖坟冒青烟了。

      即便没有这些好运气的,二十五岁放出宫时,也会有不少好处。虽说出宫时年纪是不小了,可在寻常人家的婚嫁里仍旧吃香。若是得了哪位主子娘娘青眼,指婚嫁一位太医或是侍卫,也是一桩好婚事了。因此,便是那些祖上有过功名后来没落的门第,也愿意将自家女儿送入宫去。

      不过这些清白出身的宫女,大抵只会分去做一些轻省的活计。而那些粗活累活,宫里则会专门去采买奴隶。

      像宋声这样的出身,其实算不得什么清白。她是流民,离了户籍所在地,便是黑户一般的存在。且宫里采买都有专人负责,宋声想入宫,还得想法子把自个儿卖给同宫里常年做买卖的人牙子,而后才能有机会供宫里挑选。

      然而这些本就是奴隶的女子入了宫,脏活累活不在话下,性命安全也很难有保障。若是哪日一命呜呼,也就是草席一卷往乱葬岗一丢,从此便只能做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宋声当初能入宫,全因那年有个已经入选的宫女无故暴毙。选宫女这事儿年年都有定数,事到临头遇到这么桩事儿,管事的交不了差。正巧当时宋父宋母实在养不活女儿,打算将女儿卖进大户人家做丫鬟,好歹能有口吃的,有处安身。那户人家与那管事是旧交,见宋声长得周正,便买下来送去顶上了凑口。

      实在是因缘际会,才有了这些年的故事。

      后来宋声在宫里养了些时日,越养越白。她也渐渐张开了,一张小脸儿是越来越美。如今的宋声已经十七岁了,端生的一副出尘绝艳的好皮相。

      容却看着宋声这张脸忍不住咂舌——世有俗语道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如今放在宋声身上,也十分贴切。就她这在深宫里养出来的气质,再加上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便是换上婢子的衣裳站在一群人中间,也很难不惹眼。

      最后无法,只得让她戴上帷帽示人,若有人问起,便道是容颜有损,有碍观瞻。

      那日和叶南书分别之后,容却扭头便将其的行踪告知了淮南王。叶南书似乎也料道了这位会如此行事,连夜跑的没影了。等到淮南王带人想去抓人的时候,早就不知其去向了。

      容家和淮南王府有些交情,淮南王知晓容却来了黄州,自不会让其一直住在客栈里。于是,容却便带着宋声一块儿搬进了淮南王在黄州的府邸。

      裴世衡的黄州之行,一是为了给淮南王贺寿,另一则是为了散心,自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只是他是天子,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从前便是在宫里都很难自在,如今入了宫,自然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不透出去。

      至少淮南王接到消息后,容却便也从中探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此次淮南王过寿,陛下怕是也会前来。”

      容却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了宋声,好歹给她些许心理准备的时间。

      宋声闻言便心头一颤,撩头纱的手都有些发抖。她垂眸沉默了片刻,用力咬了咬下唇,再抬头时眼尾都染上了殷红。

      “我……我要不要躲一躲?”

      容却没想到只是提一句便让宋声反应如此之大,听她说要躲,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寿宴那日,你安生在院子里待着,别轻易出去就是了。陛下总不至于稀里糊涂闯进来,便是真闯进来了,你带着帷帽离得远远的,不会认出你是谁的。毕竟在他心中,你已经死于火海了不是?”

      话虽如此。

      可宋声好容易才从禁中出逃,好容易才和那人相距千里,却没想到这么快便又撞到了一处。即便觉得容却说的再在理,她也仍是惴惴不安。

      而后,寿宴那日,还真就出了变故。

      ……

      寿宴那日因皇帝亲临自是给足了淮南王府的面子,昔时平乱淮南王自是也有出一份力,再加上他是嘉和帝唯一一位皇叔,自是地位不凡。前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最让容却意想不到的是,这次裴世衡不光是自个儿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容贵嫔。自从冷宫失火宋声葬身火海之后,裴世衡便遣散了六宫。虽说从前也没几个人,现如今便更只剩下了容兰一个。

      裴世衡给了容兰管理六宫的权利,但其实却形同虚设。毕竟后宫里就容兰一个人,她实在没什么事儿可做的。闲来无事便组着宫里品阶略高些的女官们打叶子牌,亦或者种种花种种菜。

      裴世衡时不时会召见她,拉着她问的全是宋声的事情。他似乎还不愿意相信宋声已经死了,这个时候容兰便会说些他不爱听的刺激他。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大融洽。

      因此,这次南下到黄州给淮南王贺寿,裴世衡会带上她,连容兰自个儿都十分惊诧。

      “朕记得容卿和南书素来交好,任职的江州离黄州并不算太远,想来应是会来给淮南王贺寿,便将贵嫔一道带来,好让你兄妹二人能聚上一聚。”

      裴世衡这话说的不假,他带容兰随行,的确也没什么别的目的。

      容却闻言,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都得对其感恩戴德,而后叩拜谢恩。不过宴席上他兄妹二人是找不到说话的机会的,二人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容却冲着容兰点了点头,二人便已经心领神会。

      席间,淮南王府的歌舞伎于中央献艺,淮南王妃还请来了坊间顶有名的琴师奏乐,丝竹管弦之声几乎不曾停歇。便是在后院闭门不出的宋声,也隐隐听见了前院传来的欢声笑语。与之相比,后院就显得十分寂寥了。

      待到宴席罢了,后续还有戏班子演出。淮南王与嘉和帝二人互相谦让了几回,最终还是这位身为寿星的皇叔先点了两出戏。容却凑到容兰身侧,二人悄悄耳语了几句。容兰知道宋声此时也在淮南王府时,隐隐有些担忧。

      正当二人说话的功夫,而后再抬头想找裴世衡的身影的时候,却见原本裴世衡的座位此时已是空空如也,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不好!”

      容兰暗道一声,随后便吩咐人去寻:“陛下在席间吃多了酒,怕是醉了,这会子不知道移驾何处了。多叫些人去寻,仔细陛下安危,若是出了差错,本宫拿你们试问!”

      那些仆从自是无敢不从,立刻便四下去寻人去了。

      话说,裴世衡在席间,确实是吃了不少的酒。

      他酒量不算顶好,但也绝不算浅薄。他自有记忆以来,醉过的次数便屈指可数。最近的一次,还是高太后生前刚回宫的时候。那时他醉的十分厉害,鬼使神差的便去找了那个小姑娘。他脑子空空,心情烦躁不堪,却只想将小姑娘揽进怀里。

      小姑娘小小的一只圈在怀中,又娇又软,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裴世衡便觉得心渐渐静了下来。那时他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若是能就这般一直抱下去,就好了。

      裴世衡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那个小姑娘动心的。

      或许便是那一抱,或许是那日笑她字丑,或许是见她吃饭的样子亦觉得受用,又或许比那些都要早得多。

      早在那日去看望病中的她时,被她勾过了尾指之后,他便心动了。

      早在第一次见她时强压下心中波澜时,他便心动了。

      他心动的太早太早,发现的却太晚太晚。以至于现如今他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心中绞痛无法自拔。

      ……

      南方的酒入口不似北方的那般浓烈,十分轻柔和缓。初饮时倒没什么,一杯接一杯的下肚之后,等酒劲儿上了头方知道厉害。人是不知不觉的醉的。

      裴世衡早前在席间时没察觉什么,看着那些个舞姬歌姬,吃着宴上的美味佳肴,只觉得索然无味。唯有这美酒还算有点儿滋味,于是他便一杯接着一杯的往肚里灌。

      直到戏台子跟前,他才越发觉得有些飘飘然。醉意上头,他便不自觉的想到了那夜怀中的小姑娘,因此便愈发烦躁。台上咿咿呀呀婉转的戏腔落在他耳朵里倒是只剩下了聒噪,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便悄悄离了席。

      裴世衡的身份是何等尊贵,自是在这府邸之中畅通无阻起来。他见后院最是静僻,因着此间府中的人都在前院热闹,后院鲜少有人在。他便晃晃悠悠的往后院去了,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的睡一会儿,房中也好,花丛树下也好,哪里都好。

      裴世衡本就有些摇晃到站不稳了,一个人优哉游哉的走着倒也没什么,偏生叫人结结实实的撞了一把,随后自然便同那人一块儿栽倒在地。他此时已然是醉的厉害,抬眼望去,只见撞人的是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朴素,像是丫鬟,头上却还带着一个遮掩面容的帷帽,叫人看不清容貌。只是不知为何,裴世衡却对这女子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宋声原本是没打算迈出那间院子的。她关起门来闲来无事,便翻出笔墨纸砚练字静心。只是因着她彼时实在是心思杂乱,不管怎么写,横竖看,都觉得不合心意,不仅没让她静下心来,反而更惹得人心烦意乱。

      刚想索性丢开笔不写了,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异响。她有些谨慎的凑到门前想打开一条缝瞧瞧是怎么回事,却不料一股子浓烈的酒气直往鼻腔里钻。来人一把推开门,瞧见宋声一副丫鬟打扮,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命宋声侍奉自己更衣。淮南王的寿宴自是热闹无比,来往的人也杂乱。大家虽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品性却有高低之分。

      那醉汉的品性显然不高洁,吃多了酒便在主人家后院乱逛起来,随意闯进一间院子便吆五喝六,令人厌恶。

      而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更过分的是,那醉汉原本只是想寻个地方歇息,只是随意的眯起眼睛打量了宋声一眼,顿时便惊为天人。那醉汉登时便起了淫念,一把拉住宋声的胳膊便要往榻上拉扯:“来,侍奉小爷我就寝!”

      平白无故遭一陌生男子拉扯,宋声自然是大受惊吓,慌里慌张的甩开了那醉汉的手。醉汉手头的力道并不算大,大抵是因为喝醉了酒的缘故,宋声用力一甩,便真的将其给甩开了。

      人醉酒时反应总会迟钝许多,那醉汉见自个儿抓了个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有些迟钝的看了看自个儿抓空的手。而后才反应过来,是眼前这个女子挣脱了自己,情绪大起大合,顿时便有些恼怒了起来。

      “你别过来,你若过来我可喊人了!”

      宋声连忙退开几步,直到身后抵在了桌上才止住步子,神色慌张的吓唬道。然而此时的院子里基本上没什么人,淮南王寿辰,容却身边那些仆从在前些日子便被淮南王妃借调去了大半,余下的人本来就不多。

      此时前院正搭台唱戏,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也跑到前头去凑热闹去了。

      醉汉显然是被这话给惹恼了,他踉跄着扑向宋声,口中还骂骂咧咧道:“你别吓小爷,你便是喊人小爷我也不怕!你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是当朝三品大员,是淮南王府的座上宾!小爷我就是要你一个小丫鬟伺候了又如何?讨了你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你乖乖听话,爷便纳了你!”

      宋声惊呼一声,连忙闪身躲开。

      她的动作算不上有多灵敏,却比这种醉醺醺的醉汉要强的多。那醉汉又扑了个空,连片衣角都没摸着。

      宋声怕极了,再不敢于房中久留,拿起放在一旁的帷帽戴上,随后便跑了出去。

      此时她实在是顾不得许多了,满心想着那位此刻怕是也在前院看戏,自个儿只在后院寻一处藏起来,不与那位撞上,应当不碍事。

      她正想着,忽然便迎头撞上一人。

      那人也是一身的酒气,却没有先去那醉汉身上的酒气难闻。相撞之时,那男子下意识伸手捞了他一把,于是栽倒在地的时候,宋声几乎是被那男子给护在怀中的。

      帷帽上的纱幔又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宋声抬头刚好有风过,那纱幔便被吹开了一道缝隙。宋声透过缝隙去打量眼前的男子,正巧与那人四目相对。

      是他!

      宋声在心中暗骂自己糊涂,那人身上除了酒气外,还有宋声再熟悉不过的龙涎香的味道,她竟然一时没有察觉到自己撞到的人,居然会是裴世衡!

      宋声连忙伸手将纱幔拉了下来,再次将自个儿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却也不知方才裴世衡可有看清她的脸。

      她瞧见裴世衡面上略有醉态,双目有些涣散,正心存侥幸。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她自当也顾不上旁的,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只留下一句对不住后,转身便要离去。

      他应当……没认出自己……吧?

      下一刻,一句“声声”,让宋声再次心如擂鼓。

      “声声,是你吗?”裴世衡艰难的站起身:“我……我是喝多了白日发梦了吗?

      那纱幔撩开一角的时候,裴世衡在那帷帽之下,看见了一张自己午夜梦回时令他魂牵梦萦的脸。他吃多了酒,醉意正盛,人有些木木的,竟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而是有些出神——

      他有多久没见过他的小姑娘了?

      在那场火之前,他便已经再没见过她了。那时的他总想着隐忍,以为忍过一时便好,却从未想过一时过后便是生离死别。

      裴世衡望着宋声背影惨然一笑,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低声呢喃着:声声,你不要这么狠心好不好,也时常入梦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这话不像是在对眼前人说的,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生怕自己的声音稍微大一些便会惊了这梦复而转醒一般。宋声站在三步开外都没听的太真切,只听见两句好不好。她心乱如麻,慌的手脚都发起汗,哪里有心情去体会裴世衡语气中的柔情与浓烈的情愫。

      她只想赶快逃离这‘灾难’般的境地。

      “您认错人了。”

      这二人虽处在一处,却谁也没听谁说话似的。裴世衡脑袋嗡嗡作响,察觉出眼前人的去意后,一股慌乱便涌上了心头。他在也顾不上许多,伸手便要去抓伸手的胳膊——

      “陛下!”

      容却及时赶到,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心头大惊。若是此时让裴世衡撞破,那么此前所有的谋算便都成了一场空。纵使眼下的裴世衡醉得厉害,酒醒之后只会当做一场梦,容家兄妹二人却是不敢赌。

      裴世衡闻声依旧有些怔怔的,循声回头望去,宋声便趁着这个机会连忙逃似的离去了。容却是个知谋算的狐狸,自然早就为这样的境况做足了准备。另一个与宋声身量相近,也带着帷帽的女子,正在不远处待命。

      直待裴世衡发现宋声离去追去后现身,假意被裴世衡捉住,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容卿,朕找到声声了。”

      裴世衡笑的有些癫狂,眼尾殷红的仿若能滴血。

      容兰不知其中隐情,十分焦急的拽了拽兄长的兄长。容却只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安排的替身,于是便十分从容的冲着裴世衡拱了拱手,道:“陛下认错了,这是臣的贴身侍女,不唤声声,唤作阿玉。”

      “阿玉?不可能,这明明是朕的声声——”裴世衡自是不肯信,伸手便要去摘那女子的帷帽。

      帷帽被裴世衡的手挑落,露出了帷帽下女子的面容。那女子面容姣好,尚算清秀,只是额角至面颊处,有一条十分骇人的疤痕,叫人看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话说裴世衡虽有些装疯卖傻的嫌疑,但到底还是因为醉的厉害。可当他看清帷帽下女子的面容时,一双眸子忽然清明了几分。他愣愣的看了那女子很久很久,随后慢慢退了两步。

      “陛下,臣的婢女前些日子不慎伤着了脸,臣担心她的容貌有碍观瞻,这才命其戴上帷幔遮丑。不想污了陛下的眼,臣罪该万死。”

      瞧着跪地请罪的容却,容兰心中暗暗赞叹,还是自家兄长‘诡计多端’。她看着裴世衡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心下冷笑不止。一面假意上前搀扶,一面阴阳怪气的开口:“陛下,您忘了?玉贵人……哦不,玉成皇后已经辞世多时了,您为此还发罪了张贵妃不是?其实臣妾一直没告诉您,其实玉成皇后是自愿葬身火海的。”

      裴世衡显然难以置信,他红着一双眼看上去有些狰狞,亦十分狼狈且疲惫。开口时声音低哑的不成样子,就像是有什么卡在他喉中。他颤抖着追问:“你……你说什么?”

      容兰依旧是端着一副笑脸儿,容家兄妹两个有时候真是像的不得了,就比如这笑,都透露着一股子狡黠的劲儿,就像是修炼了千年成了精的狐狸。容兰自是不会怜惜裴世衡,只觉得他惺惺作态,当初人活着的时候百般折磨,如今人没了,他倒是惯会装模作样。

      容兰对裴世衡到底还是有几分恨的,若非因为他,自己也不会和心上人分隔两地。她不得所爱,看着裴世衡那一副冷心冷清的样子,还以为这人永远都会如此。现在看着他也有朝一日会因为痛失所爱而伤怀,容兰心中十分痛快。

      “陛下有没有想过,我与玉成皇后同住冷宫,为何我逃出来了,她却没有?其实那日下着雪,起初火势并不严重,冷宫布置也简单,想要逃生并非难事。”容兰继续添油加醋的编着故事:“冷宫外有侍卫把守,一发现走水便开了宫门大声告诫,她不可能没听到才是。可玉成皇后最终还是没有从火海中走出来,臣妾想,大抵不是她走不出来,而是她不想走出来吧?”

      “哀莫大过心死,陛下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她如此冷了心肺,自愿葬身于火海呢?”

      裴世衡的脑子嗡嗡作响,满脑子都在回荡着容兰那句:不是她走不出来,而是她不想走出来。

      小姑娘死后,他发罪了很多人,问责了冷宫的侍卫,甚至迁怒于张贵妃。可他从未想过还有一种可能——或许小姑娘是自个儿失了活下去的心气儿,或许,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裴世衡捂着自个儿的心口,只觉得那处已经是痛到麻木了。他合上眼,眼前全是小姑娘的音容笑貌,随后便呼吸一窒,喉中涌上一股子熟悉的腥甜。周遭顿时慌乱不已,要么惊呼陛下,要么吵嚷着叫太医。而裴世衡在吐完那口血时,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寿宴。

      淮南王的寿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草草落下帷幕,嘉和帝再次吐血昏厥,城内上下的所有医者几乎都被聚集到了他的跟前。因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焦急,故而原本该在嘉和帝跟前侍疾的容贵嫔,此时乐得清闲的出现在容却临时住的那个小院儿。

      “你不该去刺激陛下的,就算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他到底是这天下的君主。这天下才刚安定不久,若是此时没了君主,岂不是又要再乱?”

      “我自然知道分寸,陛下那身子康健的很,只是火气太旺,心气郁结。多吐两口血清清内毒,说不定是好事。”容兰说起歪理一套一套的,扭过头去瞧一旁的宋声,见她正出神。

      容兰伸出手在宋声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宋声摇摇头不应答,容兰登时便拧起眉毛:“你该不会在想皇帝吐血的事儿吧?这就心软了?知道他为你吐了几回血过去的事儿便打算既往不咎了?”

      宋声依旧摇头,垂下脑袋有些恹恹的:“自然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他从前对我弃之如敝履,如今却又这副姿态。”

      从前她对裴世衡一腔热忱整颗真心都恨不得刨出来送到他跟前,可那时的他对她冷心冷清,拥着他那位青梅竹马恩恩爱爱,对她的真心根本不屑一顾。如今她选择放手离开,以为能一别两宽各自安好,那位却又一副为了自己要死要活的模样。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帝王家出身的人多是冷心冷情的。万物皆为棋子,皆为万物。要和一个皇帝谈真心,无异于是找死。”容兰冷笑道:“你不会真以为,先皇后的死是死于疾病吧?”

      宋声闻言有些愕然。容兰的意思自然是暗示文皇后的死另有原因,这原因宫里人心中大抵都有个答案——大抵和前不久被赐死的那位张贵妃脱不了干系。在最早最早,张氏要送女入宫的时候,容兰便已经猜到,张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最后事情也的确如她所料了。

      这事儿难保裴世衡知不知情,自然,他是不会做下残害自己发妻这等事的,也绝不会纵容张家做下这等事。只是在张家已然做下这种歹事时,他若知情,怕也只能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隐忍,他养精蓄锐,只为了一朝一网打尽。至于牺牲了什么,对裴世衡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因而容兰也惊叹,裴世衡在宋声死于火海一事上,怕是用尽了一世的伤情了。
      不过,这话听在宋声的耳朵里,却是又变了一番滋味。

      她直到从前的张家显赫,但碍于出身,见识自然不如那些个名门闺秀的见识广。张家虽显赫,也断然不可能比作为天子的皇帝还要厉害吧?皇帝皇后才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旁人要如何能害的了这两尊大佛?

      若要说皇后当初是遭人暗算,那宋声听完这番话,便只当是裴世衡动的手了。

      这般乌龙,便是容兰也断然想不到。

      在此时的宋声看来,裴世衡实在可怕的紧。他同文皇后好时便是皇后无嗣这样的事儿也就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后来却说要了文皇后的命便要了文皇后的命,还将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同张贵妃好时满宫上下都知道他俩是青梅竹马,情谊笃深。后来却将张家满门抄斩,赐张贵妃三尺白绫。

      谁敢去爱这样的人,谁敢信这样的人会真的爱你,谁又敢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文皇后张贵妃呢?

      宋声苦笑一声,她都差点儿忘了,以她的出身,怕是连这二位都比不得。她从一开始,也不过是文皇后安排在裴世衡身边,替皇家开枝散叶的工具罢了。

      “那四四方方的监牢,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宋声的话说得坚毅,仿若落地有声。容兰自是不知道这位心中百转千回了多少趟,但见其如此,到底是放下心了。若是这小姑娘这么容易就重新犯傻心软,当初她白废那么多力气,还不如此刻一头撞死算了。

      那头的嘉和帝悠悠转醒,宅中已然是乱成了一锅粥。偏生皇帝病了的事儿还不能传出去,只能以淮南王有恙的名义请太医。这事儿传没传到叶南书耳朵里还是后话,只是寿宴已罢,裴世衡刚醒便立即决定回京。

      大抵是回想起那日醉酒的事儿,便不想在黄州久留了。

      容却自然要在门前送行,彼时,宋声也带着帷帽跟在容却身后。越是如此黄明正大,越能打消裴世衡的疑虑。只是这回她时刻都注意着帷帽的纱幔,生怕再惹来横祸一场。

      裴世衡才从病榻上起身,此时面上还带着些病容。宋声带着帷帽隔着纱幔,便是要瞧他也瞧不真切,索性别开眼低着眸子,眼观鼻鼻观心,从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裴世衡过。

      裴世衡便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时会就在眼前,就近在咫尺,就此擦肩而过。

      圣驾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黄州,寿宴已过,容却自然也不会在黄州久留。圣上离去的翌日,容却便也就带着宋声回江州去了。

      ……

      江州刺史府衙。

      清心寡欲的江州刺史容大人忽然带回了一位貌美女子,府衙上下一时议论纷纷。奈何刺史大人命令不准声张刺史,下头的人也不敢去问这女子究竟是和来历,见此令,便有些神思活络起来。

      “依我看啊,这位姑娘怕是咱们刺史大人的枕边人!咱们刺史大人二十五六,至今未曾娶妻,我原先还以为大人不爱女色!却没想到原来是咱们大人眼界高着呢!”

      这般暧昧的流言在内部传开,人们看容却和宋声的目光都不禁暧昧起来。为了此事,容却严惩了不少人,也才堪堪止住些许。

      宋声自知久住在容却身边的确多有不便,为今之计只有赶快解决户籍之事搬出去住才是正经。不过,在户籍一事落定之前,还有另一桩事赶在了前头——

      “大人,您此前吩咐属下所查的流民属下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尽数排查,已经将人安置妥当,只要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提见。”

      容却点点头应了一声:“那便带过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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