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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故里 “我不想看 ...

  •   2008年初夏,陈牧生提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赶。
      不久前刚下过大雨,天色灰朦一片,他站在陵江河畔前驻了一会儿脚步。目光循着一艘小船游动,望见那岸上有三三两两垂钓的老人,他若有所思。霎时取下眼镜,将粘在镜片上的雾水用衣服擦净,再戴上时,眼前的小县城仿佛明亮了许多。

      前天母亲给他打电话,说父亲突发重病,急需他回来一趟。

      他到了家,放下行李箱便一刻不停地赶往医院。母亲正守在父亲身边,见他过来,还没来得及拥抱,将他拽到父亲床边,说:“你好好看看你爸,他想你呢。”

      陈牧生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活力,皱巴巴的,像摸在一块豆腐皮上。父亲瘦了,虽然他未曾胖过,但此刻的瘦仿佛失去了灵魂。他张开嘴,呜咽呜咽的,也说不出话。陈牧生喊:“爸,是我,我是牧生——”

      父亲听得见,便抬起另一只手与他的手搭在一起,那苍白的掌心还有些许温度,即使是冰冷的,陈牧生也能感觉出温暖来。
      不久前他做了个梦,梦见大雪纷飞的天,父亲站在雪地里,扬了扬手说要放风筝。他浑身被雪花染白,牵着风筝线往远处奔去,好似奔到了天上,没了影。

      早听人说做这种梦是预兆,梦见老人站在雪里,便预示着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陈牧生以前从来不信这些,可这回,他似乎有点信了。

      父亲死后,他奔波了一阵,安排后事,陪伴母亲,这些都是费神的事情。母亲也说不上有什么变化,还是照样说说笑笑,只是偶尔晚上睡不着,在客厅里坐上整宿。陈牧生每年都会回几趟家,每次回来,母亲都说他像客人,还带礼物。并且把他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知道他睡眠质量差,便专门买了安神的檀香提前点好。

      陈牧生在大学教书,平时工作忙,来去匆匆,这次难得在家里待那么长时间。
      有天傍晚,母亲洗了头,坐在阳台前吹风。陈牧生走过去,母亲把梳子递到他手里,说让他帮自己梳头:“你以前小时候总喜欢帮我梳头,你还记得吗?”

      陈牧生莞尔一笑:“当然记得,我小时候觉得,妈妈的头发特别柔顺,梳上去从来不会打结。”

      可这次,他发现手里攥着的那把秀发,已经开始变得花白,不再像以前那么柔顺了。

      “妈妈老了。”母亲说。

      “还是那么漂亮。”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也已经三十四岁,老大不小了。以前我从来不想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人生是你自己的,至于怎样去活,我一点也管不着。但这些年,看你一个人在外面忙忙碌碌······”
      她转身伸出手拨动陈牧生垂在眉上的刘海,“你看,你也开始冒白头发了。”

      陈牧生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应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我不是一定要抱孙子什么,我就是不想看你孤独——”

      母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话,就连去世的父亲也没说过。

      “以前,祁家的儿子,你们还有联系吗?”

      刹那,他整个人颤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停顿。他的内心有所隐忍,但眼神却似乎映在夕阳里,遭人看穿。

      “祁风?我早不记得他了!”

      母亲也陷入了失落,转念又问:“你以前有个同学,叫张承,你还记得吧?”

      陈牧生点头:“记得的。”

      “他结婚了,上个月来过一回,说是找你的。哦对了,还给了请柬呢。”
      母亲说着起身往屋里走,过一会儿拿了封请柬出来递给他。
      “我跟他说你没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哎,你看我这脑子,过后就忘了。不过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婚礼在下个月呢。”

      他摸着那封请柬,鲜红发亮,连一道皱褶都没有,上面红底黑字写着:受邀人(陈牧生),邀请人(张承,刘芬)。

      真是一对佳人,张承少时的梦竟然全都实现了。

      母亲做饭时,陈牧生在阳台浇花,那些花全都是父亲种下的。以往回来时他并没在意,这次心血来潮才拿起水壶浇灌。
      那些花儿在夕阳余晖下冒着生机,它们蓬勃生长,即使生命脆弱,但只要有一丝呵护,便可绽放出无限的芬芳。这使陈牧生感到触目惊心,想到父亲,想到以往的故人,心口像被人打了一拳,狠狠疼了一下。

      再次离开家时,母亲送他到门口,一拍脑门似乎又想起什么来,匆匆跑到屋子里拿出一封信转交给他。
      “前阵子我回家发现邮差塞了封信进来,我在想现在大家都打电话了,谁还写信啊,结果看见上面收件人的名字是你,就给你留着了······你爸的事情来得突然,一下子我就给忘了。”

      陈牧生接过信,看到上面赫然两个大字——祁风

      他不由定了神,母亲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妈,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过两个月我就回来了,别太想我。”

      母亲笑了,佯装出一副催促他快走的样子,但人一走,心里立马就沉寂了下去。

      这座小城和以前不一样了,太阳升起来时,总觉得地面苍白,白得刺眼。
      陈牧生提着行李箱走到河畔前,今天钓鱼的人换了另外两个,也可能是同样的人。鱼上钩了,老人动作娴熟,收线,拿网一兜,笑声连连。

      他打了辆车赶往火车站,再看了一眼刺目的阳光,摇上车窗,陷入宁静。他自己也有车,只是恰好借给朋友远行了。平时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路就能到,买了车不常开也蒙灰,借就借了,他一点都不在意。

      车内广播里正播着汶川大地震的情况,司机听了唏嘘不已。陈牧生想起那封信,便掏出来,好好看了遍信面上的名字,随即小心翼翼拆开,翻出里面的信纸。

      ——陈叔叔你好,我叫祁杨,是祁风的儿子。我是一名四年级的优秀学生,当然,跟你说这些都是废话,毕竟你和我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是,你一定认识我爸爸。因为我从爸爸的箱子里翻出很多以前你给他写的信。你放心,我没有看信的内容。我给你写信,是因为我爸爸想见你。他现在不会写信了,也不会打电话。我希望你能来见他,下面是我们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陈牧生将那封信看了两遍,又对照了信封,起初他觉得是恶作剧,或者是什么骗术。可对方为了让他相信,还夹带了另一封陈旧的信装在寄来的信封里。
      他摸出那张陈旧的信,上面写着——致祁风

      这确实是他多年前写下的字迹,其实就算是骗子写来的,他还是会照着电话拨过去。
      多年来,他内心仿佛生出一根长长的线,一头系着他,另一头系着祁风。这根线令他疼痛,令他朝思暮想。即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线的另一头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的神经就开始酥麻起来,跟着全部血液都变得雀跃。但他隐忍着,再隐忍着,一次又一次压断了这些密密麻麻的疼痛。

      蓦地,他在心里数了数,自己与祁风已经十四年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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