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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京城的 ...


  •   京城的一场大雨就跟刚下锅的油一样,噼里啪啦好一阵,把地面都浸透了,连同空气中的层灰。
      季晓峰潦草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碗筷。
      季母见他吃饭吃的都不踏实,有些不痛快,说,“哪家的千金啊,连饭点的时间都要克扣?”
      “妈,您多虑了,这户人家还是第一次上门,凡事第一次,都要早,免得惹人闲话。”
      季母明白他的不容易,背过身去收拾灶台,并不让他看见自己熏红的眼睛。自他那爱赌的不争气的父亲去了之后,这个家才好过一些,家里大大小小全靠季晓峰一人操持着,她这个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儿子的,他今年都三十啦,同龄的人早就抱上第二个胖儿子了,可他呢,这方的媒婆哪个敢给他说亲,说起来,他还是钦南大学的正聘老师呢——
      季晓峰出门之前,季母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红薯。
      “刚煮的,你坐车的时候慢慢吃。”
      季晓峰低着头笑,“妈,您进去吧,这里正是风口。”
      “嗯,早点回家啊。”
      那时季晓峰已经上了走出巷口,坐上了黄包车。
      车夫大约三十多岁,两只臂膀特别有气力,戴着一顶灰色的斜边草帽,身上穿着蓑衣,雨水从他的肩上削落。
      到程家时,门口站在一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低着头专注地看地上的雨滴。
      季晓峰付了车钱,冒着雨下车。
      程茵抬眼看他,“你就是季老师?”
      季晓峰看着程茵道,“那,你就是程茵咯?”
      程茵低头笑。
      季晓峰暗想,这女孩擅长低头。
      她引了他上二楼,一楼客厅难的安静,今日周四,按惯例这个时候,盛璐这时候应该在聚峰楼同那些个太太们,姨太太们开茶话会,而程建成也不知坐在哪家公坊的牌桌上应酬。
      他们上楼的时候,正巧程雯正要出门。
      程茵规规矩矩叫了一声,“雯姐。”
      程雯没搭理她,反倒看向站在后面的季晓峰,那男人一股子书生气,不用猜,她也知道是程茵刚找的家教。她踩着浅蓝色厚底的皮鞋,头也不抬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淡雅的香味,惹的季晓峰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她较一般千金,长的要好,不在于面相,而在于她馥郁的身姿,她就好比红透的石榴。
      程茵咳嗽一声,叫了一声,“季老师?”
      季晓峰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但又想知道那人是谁,只好硬着头皮问,“那是家姐?”
      程茵笑,“是我们家的雯姐,特别好看,对吧?”
      季晓峰听了只是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诗集,摊在桌面上,问程茵,“喜欢读诗吗?”
      程茵摇头,直言不讳地说,“其实我更喜欢读小说,尤其是那些个爱情小说。”
      季晓峰看看程茵,她一张脸白白净净,说不出来好看还是不好看,但是她那双眼睛特别明亮,就像山间里的鹿。
      他说,“只要喜欢,小说也是值得读的,但今天我只带了诗集,那今天就一起来看看诗,嗯?”
      程茵点头,笑,“季老师,您是老师,不用这么客气的,您说读什么,我就读什么。”
      季晓峰笑,“那你真是听话的好学生了!”
      程茵又笑。她笑的特别坦然,是一种顺其自然的,好像他说的这句话就应该笑。但季晓峰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多幽默的人。
      季晓峰第二次来程家,也是周四。
      他觉得这天选的特别好,家里没人,免去了次次来的寒暄,他这人就这样,不大喜欢应酬,性子又闷,若不是做了老师,一天真冒不了几句话出来。
      这次,程雯在家。
      程雯的房间就在程茵房间的对门,隔一条长长的走廊。
      她的房门没关,里面放着古典音乐。
      季晓峰随口问程茵一句,“你姐姐喜欢古典音乐?”
      程茵笑,“雯姐确实喜欢,季老师你也喜欢吗?”
      季晓峰摇头,说,“我不大听音乐的。”手指翻了另一页,预备再讲下去。程茵听的昏昏欲睡,这一刻,她打定主意,扯了扯季晓峰的袖子,“季老师,我带你过去找我姐姐,你既然说你没听过,那正巧她房间里有好多唱片。”
      “是不是不想听我上课了?”
      程茵摇头,说,“季老师,您上的这么好,我只是怕您觉得累了。”
      季晓峰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并不说话。
      程茵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季老师?”
      季晓峰总算是没有办法。
      程雯的房门半掩着,程茵依旧老老实实敲门。敲到第三声,里面终于应了一声,“进来。”
      程茵拖着季晓峰进了房间。
      程雯半倚在太妃椅上,身上那件绸缎的紫色吊带睡衣裙滑下来,露了半个香肩。她皮肤在暖灯下,跟牛奶一样,是乳白色的。
      见季晓峰进来,缓缓坐起来,裙子顺着小腿滑下来。
      “你进来做什么?”
      这句,不知是着谁说的。
      程茵接口道,“雯姐,不是你叫我进来的吗?”
      程雯抬眼看她,“我什么时候叫你进来了?”她同她的关系,几时好到这个地步了。
      “就刚刚啊。”程茵看着她回答,又拿手戳了戳季晓峰,“季老师也听见了的。”
      程雯下意识去望季晓峰,他一张方正的国子脸,宽眉,鼻梁挺,胡子刮的倒是干净,衣裳穿的周正,但这人,总是让她觉得不舒服,尤其他呆滞地看着她的那一瞬,她简直想拿东西砸在他脑袋上。
      “你好,我是程茵的国文补习老师,季晓峰。”
      程雯淡淡“嗯”了一声,重新靠了下去。
      季晓峰局促地站在原地。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少见的。往往他站在讲台上,会局促的,是底下那群怕被提问的老师。
      程茵兀自拉着季晓峰坐下,“季老师,您等一下,我去给你换一张。”她自作主张地给他换了一张唱片。季晓峰看的出她和程雯关系并不亲密,她刚换上新唱片,他便走过去,低声对她说,“走吧,我不喜欢听唱片。”
      程茵听他的话,将唱片搁置好,转头对程雯说,“雯姐,我们出去了。”
      这次季晓峰走在前面。
      程雯望着他慌张的背影,对他越发没有好感了。她想到应嘉,他在她面前,永远彬彬有礼,永远优雅得体。他会弹钢琴,会说英文,说话也好听。只是那些好听的话,他从来不说给她听。他说的对象是谁,是毛丫头程茵,她懂什么呀。可他一向偏爱她。
      季晓峰回到程茵的房间,已经没有心思讲课了。
      这一点,程茵大概也看出了,她告诉季晓峰,“季老师,我姐姐她就是这样的,在她眼里,只有嘉哥才算的上是真正的男人,别的人,她一概瞧不上的,你不要介意啊。”
      季晓峰说,“那你姐姐,真是一个傲慢的人!”
      程茵笑,“你要是见了嘉哥,就不会这么想了。”
      季晓峰因为她这句话,心里愈发地不痛快,不知是因为她盲目地夸赞他从未见过的嘉哥,还是那样傲慢的程雯居然会崇拜另一个男人。在学校,他也是收到了不少同学追捧的。这三十年来,他从未感受到恋爱的感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遇见一个心仪的人。可如今遇见了,他却又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会喜欢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不了解他就评判了他的女人。
      “季老师,您可不要对我们雯姐有什么指望。”
      季晓峰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想过程茵会看穿他,他撑着面子说,“你这小丫头,哪里看出了?不要胡说八道。”
      程茵神秘地笑一笑,没说话。
      接连上了四五趟课之后,季晓峰越发觉得程茵这学生,看着听话,实际上调皮的很。
      他正给她泰戈尔的诗《生如夏花》。
      他用淳朴的声音念道: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
      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
      不断地重复决绝,又重复幸福
      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
      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
      ……
      程茵托腮,仔细聆听,这一次她极为安静。
      直到门口有人鼓掌,季晓峰望过去,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黑色的西裤笔直。
      “您就是季老师?”和程茵初见他的话一模一样。应嘉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房间。
      “您好,我是应嘉。”
      季晓峰站起来,看着应嘉。他就是应嘉,听程茵提起好几次的应嘉,他看着很年轻,站在那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他刚握上应嘉的手,程雯站在门口疑惑叫了一声,“嘉哥?”
      应嘉回握季晓峰的手,很快放开了,看见程雯,笑,“你回来了?”声音并无热络的亲密感。
      程雯站在门口,欲进不进。还是程茵叫了她一声,“雯姐。”
      “雯姐,你进来坐会吧。”
      应嘉没做声。
      “茵茵最近学的很认真,学什么呢?”程雯自顾自走进来。季晓峰心里有些堵,他来这么多次,她第一次想知道自己妹妹补的哪门课,她这个姐姐,真是做的不称职。
      应嘉自觉走到程茵身后,季晓峰没理由动,他站在外边,站在程雯的旁边,又闻着她身体散发出来的香味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女人的香水着迷,并且看的出,这个女人讨厌他。
      程茵笑着说,“雯姐,季老师都来了这么多次,你还不知道我学的什么?”
      程雯瞥到桌上的诗集,寡淡地“哦”了一声。她为什么要知道他呀,这人有什么特别的?
      应嘉说,“我刚才在门口,听季老师念诗,那感觉就像置身山林,特别宁静。”
      程雯一时新奇,她随口说,“季老师念的这么好,不如再念一段给我们听听。”
      季晓峰的手藏在背后,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腰,她拿他当什么了。
      见季晓峰没有表示,程雯觉得扫兴,这人真是木,于是说,“我这人最不喜欢听人念诗,跟念经似的,特别想睡觉。”
      “才不会呢。”程茵辩驳道,“季老师念的特别好。”
      “真的特别好!”她再三强调。
      应嘉揽住她的肩膀,笑,“我们都知道了,季老师念的特别好,你不用再三重复,懂的人自然懂。”
      懂的人自然懂。
      程雯心里憋了一团气,莫非她就是那不懂之人。
      这时,丫鬟上来叫吃宵夜。
      “二小姐,三小姐,夜宵好了。”
      程茵偏头,对应嘉说,“嘉哥,我特意交代过了,有你喜欢吃的八宝汤。”
      程雯别过脸去。
      几个人到了楼下餐厅。
      程茵见柜台上的洋酒,笑对应嘉说,“嘉哥,我想喝。”
      季晓峰是陪同的客人,他看着程茵,想,原来她这样会撒娇。
      应嘉一向对她没什么抵抗力,向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亲自拿了开瓶器,一人倒了半杯。
      “不许喝多。”他又将程茵杯里极少的红酒又倒出一些。
      程茵不让,说,“雯姐才不会喝酒,你去倒她的。”
      应嘉轻捏她的手,“我不倒别人的,我就倒你的。”
      坐在对面的程雯一言不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烈,她忍着不咳嗽。
      “嘉哥,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程茵抿了一小口酒,脸上起了红晕,应嘉无奈地看着她,“不赚钱,怎么给你买衣裳。”
      “嘉哥,你真好!”程茵又喝了一口,头晕晕沉沉地靠在应嘉肩膀上。
      程雯自顾自地喝完一杯,见酒杯空了,伸手去拿酒瓶。
      季晓峰单纯觉得,她不太会喝酒的样子,劝道,“程小姐,还是少喝点点好。”
      程雯不耐烦瞥他一眼,咧嘴笑,“你算个什么东西。”说这话时,她其实已经看不清季晓峰的脸,以为是管家,亦或是不相关的人物。反正,都不是应嘉。
      季晓峰捏着酒杯,隐忍不能发作。
      “季老师?”
      季晓峰听见程茵叫他,回过神来,听见程茵说,“季老师,您看着我们雯姐点,我和嘉哥买点板栗回来吃。”他应了一声。
      应嘉搂着她的肩,不让她胡乱发酒疯。
      程茵趴在应嘉胸膛上,小声说,“嘉哥,我要吃栗子。”
      应嘉哄她,说,“好好好,带你去买。”实际上是要将她抱上楼。上楼之前对季晓峰说,“季老师,您看着点程雯。”
      季晓峰点头。待他们上楼,他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笑,他凭什么看着她点。
      程雯两只手搭在桌子上,摇摇晃晃站起来,走了几步,跌了下去。餐厅里的丫鬟早已经被打发走了,只剩下他和她。看着她摔倒,他并不急于去扶。她的裙子散落开来,雪白的手臂横亘在地毯上,高跟鞋的带子也散开来,松松垮垮挂在脚上。
      过了好一会,他才走上前,将她抱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走到程茵的房前,发现房门紧闭着,他一时觉得好笑,他的书都还拿,听见里面隐隐的笑声,他的手一紧,僵硬地往另一个房间去了,用脚带上了房门。
      他双手一丢,她被摔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棉被里。
      他站了一会,见她毫无动静。
      “雯姐。”他学着程茵的口吻,叫她一声。没人应。
      他脱了外套,也跟着躺上去,她柔软的手臂抱过来,醉醺醺叫了一声,“嘉哥”。他觉得可笑,女人再矜持,在喜欢的人面前,却恨不得立刻奉献全部。她的唇透着淡淡的粉红,脸蛋圆,有一丝婴儿肥。她侧身翻过去,背部对着他。他将人拉过来,抱在怀里。
      他只想抱着她,很软。
      抱了一会,他觉得不够,他低头亲她的脸。起初,也只是亲亲她的脸,后来盯着她的唇看了一会,反复流连着,终于忍不住亲上去。她的唇带着酒香,他尝了一口,觉得还不够,他想到第一次尝酒,他只是用筷子舔,后来小心翼翼尝了一口,辛辣,回甘。他自诩不爱喝酒,但今天特别想醉。这三十年,他何尝醉过一次。
      “雯雯。”他缠绵地叫了一声,好似她已经是他的爱人。可她正酣睡着,并不知情。他恼怒地咬她的唇,她怎能不知道,她许是被咬疼了,微微睁看眼睛,却以为自己在做梦,伸手扫他的脸,以为是蚊虫。
      “雯雯。”他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他想好好爱她。
      她并不配合,她从来看不上他。她睡的并不安心,梦里,有一辆马车过来接她,路上空旷,见四下无人,她想叫一声,有人捂住她的嘴,将她抱在坐上马车。那路很是颠簸,她的身体跟着颠上颠下,身体硬生生地被磕在木板上,她几时受过这样的苦,她想叫,可始终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那人将她丢在海里,她几乎溺毙。
      周围是密闭的液体。
      她的脚抽筋,她的身体发软发颤,可是依然有人扯着她的腿,使劲地拽着,向上提着,将她倒挂起来了。
      “雯雯。”那人叫了她一声。
      程雯额头上沁了一层汗。
      季晓峰怜爱地看着她,吻一吻她的眼睛,贴着她的耳朵亲喃,“雯雯,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喜欢你神气的样子。”
      “喜欢你那双永远不会看向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辗转,她突然张口呼吸,他的手指地抵到柔软的舌头,立即弹起来,他哭笑不得,他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那边,后半夜应嘉好不容易将程茵哄睡了。
      他将扣子扣好,起身出了房间。
      程雯在房间里“嘤嘤”叫了一声,她正是渴醒了,发现身侧有人,正欲叫唤,被捂上嘴。门口有皮鞋声,她想叫,但发不成任何声音,很快,那声音消失不见。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知道他贴的更紧了一些。
      他松开手,但她不敢继续叫了。
      她知道他正在做什么事,她也知道自己迷迷糊糊失去了什么。他的手很烫,捏她的肩膀时,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只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清晨的露水点缀在盛开的红色玫瑰上。
      程茵身上套了一件小雏菊的睡衣,她睁开眼睛,第一眼望那窗台上的花瓶,于她人生十九年,今晨这一束花开的最好。米黄色的窗帘上透亮,她看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消失远去。程茵将手点在自己下唇上,昨夜这黑暗中的罗曼史,她蒙在被子里,也依稀可以嗅到一丝轨迹,正如她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那傲慢的少女已经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世俗的女人。
      而房间里的少女,如同她窗台间的一支玫瑰,神不知鬼不觉地败开。她什么感受都没有,只静静地坐着。她想起那夜,雯姐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
      她其实不爱喝牛奶,但牛奶是雯姐亲自端过来的,她不能拒绝。
      “雯姐,我有点困。”
      程雯把她的头枕向自己怀里,程茵觉得她的怀抱像大海,像母亲,温暖的有些不切实际了。但她恰贪念这不切实际。她沉沉睡去之际,看见悄无声息的一双皮鞋,她终于睡去。
      不论事实真相如何,她不过要她亲自尝一尝。
      世人皆说无罪,那罪从何而来。

      照例又到周四。
      程雯坐立不安,她有一千个理由出门,或是一个理由都不要就出门,可她到底是留下来了。她不知到自己在等待什么,她等待一个把自己灌醉的机会。
      季晓峰来的很早,一点不耽搁地进了程茵的房间。
      应嘉大约十点半才到。
      宵夜跟平时一样,只是,程茵这次并未提议喝酒。倒是应嘉主动给她们斟酒。暗黄的壁灯亮着,壁炉里生了小火来驱逐着潮湿,她们移阵到小客厅,灯火相映,每一双眼睛里都摇曳这未知的影子。
      季晓峰坐姿端正,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黑框眼镜上晕了一层水雾。
      程茵递给他一块帕子,说,“季老师,您拿这个擦擦。”
      季晓峰接过来,果真取下眼镜仔细擦拭。
      应嘉紧挨着程茵坐,程雯一人独占一角,她未可判断昨夜究竟是谁,在场不过两个男人,可她始终不敢相信,季晓峰有这个胆子。可是应嘉么,他没有必要呀。或者他亦是醉了,她一人独自惶恐地猜想着。
      程茵突然发笑,问,“雯姐一人在想什么呢?”
      程雯抬头的时候有一瞬惊慌,很快淡去,她擅长的是装作不知情。
      “没什么,只是想,昨夜我是怎么回的房间?”她说话间藏在沙发垫上的那一只手有些许的颤抖,也许答案昭然若揭,可她偏偏要赌,她赌,他总是对她有一丝不放心的。
      程茵望着应嘉,笑道,“嘉哥,是你对不对?你送的雯姐。”
      应嘉脸色不改,其实心里已经生出不高兴来,但不能让她瞧见,他为什么送程雯?凭什么她就要将程雯和他按在一起?她这样装傻,就这样一日又一日地践踏他的真心。外面的女子追着捧着他,单一个她,总是不拿他当一回事。
      但他只是笑,“你喝的厉害,我叫季先生顾着雯姐。”
      程雯一时觉得天崩地裂,她呐呐地抬头看一眼季晓峰,心里早想将他撕碎。季晓峰倒是坦然,说,“程小姐醉的厉害,我好不容易将她抱回去,累个半死,才能回家。”
      程茵第一次听见季晓峰开玩笑,捂着嘴乐呵呵,问,“你说雯姐重?”
      季晓峰说,“她看着瘦,其实不轻——”
      程雯抓住沙发垫,脸色变差,说,“我不太舒服,先回房间了。”
      程茵拉着她的手臂,看着没使劲,实际上程雯挣脱不开。
      程茵说,“雯姐,我给你倒一杯酒,喝了安神。”
      程雯脸色变得难看,她看一眼应嘉,应嘉并不看她。
      “你姐姐不能喝酒的。”季晓峰坐着笑,却并不阻止。
      程雯手里被塞了酒杯,红酒填满酒杯,程茵看着她,却对应嘉说,“雯姐昨夜睡的不安静。”
      应嘉自然好奇地“哦”了一声,想听下文。程雯不知道程茵是否听见了什么,她忍着喝光了一杯酒,喝的太急太快,腿有些发软。
      程茵扶着她坐下。
      后来,音乐响起,程雯看见应嘉和程茵拥抱着跳舞。
      有人揽她的腰,她疲倦地靠在那人怀里。
      旋转着,旋转。
      程雯被挤到一个狭小的空间,有一股异常的香味,直到她坐在盖子上,才知道自己被放在马桶上。
      有咸湿的海水的味道。
      “其实你最装。”那人按住她的脑袋,亲她的嘴角。
      程雯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有人叩门,是应嘉,他叫,“程雯”。
      只一声,便无下文。
      “雯姐,雯姐。”
      程茵像只讨厌的鹦鹉,一直叫个不停。
      程雯其实清醒的很,但她毫无力气,只要她叫一声,外面两人就会冲进来,但她想,冲进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一只脚踩在泥潭里,和两只脚陷进泥潭,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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