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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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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清涟倏然睁眼,翻身坐起,发现是在秦府自己的房间,她转目环视四周,几日提心吊胆的牢狱生活让她变得更加警惕。
纱帐轻垂,屋内的一切影影绰绰,只七八日未归,房间的陈设依旧,却有一种隔世的感觉。
纱帐外,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轻手轻脚地走动,好像在归置什么,她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剑,就见那身影袅步而来,撩开纱帐,柔柔一笑,竟是蔓枝!
“夫人醒了?饿了吧,奴婢让人送些吃的来。”她一边说,一边娴熟地将纱帐挂在床榻两边的金勾上,好像伺候惯了般的自然。
这是秦清涟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清柔悦耳。没等秦清涟回答,她就开门出去,跟门口的人交待了几句,回来笑盈盈道:“夫人这就起身吗,奴婢已经将今日要穿的衣物和洗漱的热水准备好了,迟了就凉了。”
“你怎么在这里?”秦清涟抬眼看她,她对蔓枝虽有几分敬意,但并不愿意亲近,且后者总是好像很体贴,无形中又在命令她一般。
蔓枝笑道:“夫人忘了吗?昨夜奴婢陪公子送您回来,公子不能久留,已经回去了,奴婢奉命留下来照顾您。”
秦清涟脸颊发红,垂下眼,她想起来了,昨夜温若寒折腾到凌晨,她疲惫不堪,回来后只想睡觉。温若寒与秦延芳匆匆交谈了几句,突然跪了下来,惊了她一跳,而秦延芳也惶惑地扶起他,温若寒并未多说,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千言万语不必再说,她微微点头,温若寒便离开了。
蔓枝见她发怔,关切道:“夫人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秦清涟连连摇头,扶额道:“没有不舒服,不要叫我夫人。”
蔓枝笑道:“夫人已与我家公子拜了天地和高堂,又圆了房,为何不能称为夫人?”
秦清涟的脸越发红了起来,对蔓枝的戏谑又有些恼怒,而房门外,听说女儿醒了,要亲自来看望的秦延芳,正听到这么一句。
他沉下脸,放下要敲门的手,拂袖而去,不一会儿,侍女来请正服侍秦清涟用膳的蔓枝去书房,说秦老爷问话。
昨夜的事父亲迟早会知道,秦清涟不知父亲会问什么,蔓枝又如何回答,她无心用饭,随便扒了几口便跟去了书房。
远远的两名家仆守在书房门口,拦住了她,说老爷交待不准任何人进去,包括小姐。秦清涟便“听话”地离开了,走出不远,趁两人不注意,拐了个弯,绕到书房的窗下。
书房内秦延芳似乎发了怒,摔了茶盏,发出刺耳的声音。秦清涟戳破窗纸往里瞅,见蔓枝气定神闲,笑说“秦宗主息怒”,熟练地将茶盏碎片收拾好,又用帕子擦擦手,笑吟吟道:“秦宗主,您这样说就不对了,令千金与我家公子相识多年,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为月老亲自牵线保媒,怎可说无媒?公子赠与令千金温氏嫡妻信物,秦宗主不能不知其意,又许以未来温氏主母之位,怎可说无聘?公子与令千金在我家夫人灵位前拜过天地,经我家夫人允准,秦宗主又受了我家公子跪礼,又怎可说无父母之命?”
秦延芳怒道:“诡辩!花言巧语,模糊视听!南……温夫人仙逝多年,何时同意过他们的婚事?濯儿是老夫的女儿,老夫倒做不得主了?”
秦清涟又惊又异,还有一点甜蜜,原来温若寒带她到栀柏苑,藏着这么多“心机”?
蔓枝好脾气地笑着:“秦宗主,我家夫人虽仙逝多年,若论起身份地位,仍是温氏主母。您也知道,我们夫人当年嫁与温宗主,也是父母之命,却婚后不谐,自然不愿儿女在婚事上走她的老路。公子是她唯一的儿子,公子喜欢谁,夫人的在天之灵便喜欢谁。”
听到“当年的事”,秦延芳默然了,神色微动,像是有些感慨地轻叹一声。
蔓枝继续道:“令千金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不仅秀外慧中,六艺俱全,端庄大体,连这次温公子征战庆州,驱逐西戎,也是听从令千金的主意。这样的女子,如果老夫人还在世,也是要赞不绝口,举双手赞成的。”
“……”秦延芳觑了蔓枝一眼。
蔓枝看着他脸色,又道:“要说,令千金与我家公子,本就是有婚约的,只是尊夫人与我家老夫人都走得早,温宗主又……不甚上心,是以再无人提起,如今他们走到一起,也是天意。”
秦清涟心一颤,自己和温若寒有婚约?
秦延芳略显尴尬,似乎并不愿提起,道:“都是女人家少时戏言,作不得数。”
蔓枝笑道:“奴婢知道,秦宗主心气高傲,不愿旁人说您攀权附贵,从未与他人说过这件事,但我家夫人却深以为诺,跟奴婢母亲提过好几次。记得有一年仲秋节,秦宗主带小姐来不夜天赴宴,那时小姐似乎才五六岁,梳着双髻,模样十分可人,夫人一见喜欢得不得了,一问,原来是故人之女,还唤出我家公子与她一同玩耍。当时夫人看着小姐与公子两小无猜的模样,与奴婢母亲感叹,说她与尊夫人少时感情最为要好,曾约定将来嫁人后要做儿女亲家,可是自夫人嫁入不夜天,请故友来说话叙旧,尊夫人却常常推辞,直至后来断了来往。为此夫人还伤心了好一段时间。”
秦延芳听罢,似乎有些埋怨:“那次濯儿回来便发了高热,昏睡了好几天,将她母亲吓坏了,醒来便忘了很多事,还吵着要种栀子花,也不知温夫人给她下了什么蛊。”从此在自己院里种了满院的栀子。
他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道:“不是先妻埋怨温夫人,也不是有意推辞,是早前先妻应邀入不夜天陪温夫人说话,遇温世子温暑出言调戏,欲行不轨。当时温夫人与温宗主本就不谐,温暑又与温宗主有隙,先妻怕给温夫人添乱,不敢言说,以后只能借故推却。后来,温宗主……承命后,温暑虽被发配至穷奇道……但是……我秦氏门庭小,不敢高攀。”
秦清涟心道,难怪自己对栀柏苑有一丝熟悉之感,原来是小时候去过,是从那时开始喜欢栀子花……还见过温若寒……小时候的温若寒是什么模样呢?她记不起来了,温若寒当时更小,应当也不记得。而且,她竟与温若寒有婚约?父亲说只是两名母亲年少时的戏言,说明他并不赞同,从温若寒父母不幸的婚姻和温家内部的倾轧看,也不希望她嫁入温家。
“……”蔓枝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当年温宿搅得岐山天翻地覆,血流成河,虽登临大位,也未免让人敬而远之。
“温夫人去世后,先妻追悔莫及,说若知道她过得这么不好,应该多陪陪她,只是那时先妻也病重缠身,过了几月抛下我和一双儿女也走了。”
蔓枝讶然,后退一步,欠身一礼,歉然道:“是我家夫人误会了尊夫人,秦宗主也别太难过,过去的事说清楚便过去了,现在总算还是成了一家人,要向前看。”
秦延芳“嗤”了一声,道:“什么一家人?他温曜分明要娶赵氏,却来求我秦氏支持,怎么,这便毁我女儿清白,先斩后奏?他不敢亲自来与我说,却让家奴为他代言,他以为磕个头、生米煮成熟饭,便可威胁我扶持他?”
话虽说得重,语气却松泛了许多,蔓枝自然也听出来了,笑道:“公子并不是不敢亲自来求秦宗主,而是不愿连累秦家,是奴婢自作主张。”
她虽然一口一个“奴婢”,也听出了秦延芳的鄙夷,语气却不卑不亢,“奴婢知道秦宗主怨憎的,是温公子现在还不能给秦小姐名份。他们两人越了底线,是真心相爱,情不自禁,绝非温公子有意毁誉威胁。秦宗主是通透人,以如今的形势,公子敢不娶赵小姐吗?不过秦宗主放心,公子钟情的还是秦小姐,赵小姐也会得到妥善安置。说起来,”她话题一转,“这也不是温公子一人的事,秦宗主,您想想,您虽万贯家私,在岐山,也不过是小门附属,如果再褫去修仙世家身份,您秦家纵使富可敌国,别说世家大族,连没落士族也瞧您不上眼……”
这话说得难听,秦延芳不觉脸一沉,蔓枝继续道:“秦宗主也别恼,当今这天下现实就是如此,商贾被排挤打压,不可入仕,不可着绸缎,不可明目享受……”
她上下打量着秦延芳一身华服,后者顿时眼神闪烁,面如霜色。
“商贾不仅要忍受世人轻眼,在朝廷眼中,又不过是一个活钱庄,若逢乱世,无强权庇佑,更是随时面临抄没家产的危险。奴婢听说,秦宗主祖上在颍川可是富甲一方,可为何令尊秦老太爷这一脉,要舍离故土,远迁岐山做温氏附庸?不过是想掩没商贾身份,还子孙清白家世。有此理想奴婢可以理解,毕竟兰陵金氏祖上便是由富商洗白为修仙世家的成功典范,可是秦家呢,经三代努力,眼见就要脱胎换骨,却遇上如今的主翁,境遇有任何变化吗?不过仍是温氏园中韭、圈中豕,随时可取可抛的奴才。”
……不仅秦延芳脸肉抽搐,就要发作,连窗外的秦清涟听着也五味杂陈,她对自己的商贾家世一向坦然,“君子六艺”也学得不错,修为甚至比那些士族子弟更高,平日就算有人拿她的家世说酸话,也一笑置之,但此时蔓枝如此尖刻地提出来,她才知道自己还是介意的。
她与温若寒的家世差距之大,让她觉得他很遥远,分明昨夜他们还毫无距离的缠在一起,他的呼吸和情话还回响在耳边。
说起来勉勉强强的“婚约”,父亲轻视甚至反感,她为之窃喜。
秦清涟立刻明白,女子对第一个在心里和身体留下烙印男子,有着非凡的执念,一生也无法磨灭,自己是彻底地“栽”在温若寒手里了,但她,似乎也无怨无悔,甘之如贻……
蔓枝又道:“秦宗主,前人吕子居奇货,得权倾天下,如今可不是现成的秦异人?温公子是尊夫人故人之子,是您的女婿,您不扶持他扶持谁?与其做岐山下属任人宰割,不如做温主外家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