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追风》阿姨恰香菜

1、一是瘦雪

　　四月，正是牡丹开时。
　　可惜了，西北十万铁骑，一路卷尘而来，扎在洛京城外，这十里牡丹便为亡春祭了魂。
　　几年前，东胡人悄声钻进了塞北小城，沉淀数月，不知怎么得了百姓拥护，径自笼络起一支异国军队，气势汹汹要往洛京来。
　　皇帝昏聩庸常，几次打了“假传战报”的军使，不肯援兵，举国征税却克扣军饷，前方陷了僵局，早是退无可退。
　　山川震眩，我以死争，只可惜数万蹄铁终没能踏过万北坡。
　　多年来，这位年迈君主寄情于修仙慕道，妄想与天同寿，平日里最爱琢磨一些百日筑基、性命双修的法子。
　　听闻前方大败，主帅尸骨未寒，他美滋滋打发一个“通敌叛国”的由头，抄没了兵部与各大公府人家，专挑些家主殉国的可怜儿来罚，所获钱财，以资长生。
　　东胡人见此，才是放心大胆的嚣张起来了，他们将捉来的朝臣、将领砍得七零八落，冰镇保鲜，取了宝匣装着，一一送到皇帝眼前。
　　老皇帝吓得夜不能寐，常常害怕地想：
　　这打仗耽误正事儿啊，朕年事已高，本就羞见天颜，更何况散装飞升？
　　达咩！
　　于是拟了和解书，欲把原卫国公的副手充作信使，派往敌军说和。
　　那副手如今能囫囵个的站在大殿上，正是将军战士们一刀一枪从东胡人手中抢下的，他得全了性命，背着千万将士的亡魂，手脚并用爬回了洛京，他人站在殿下还未张口，一道道抄家圣旨便先他一步去了弟兄们家中。
　　他争辩、哭号、苦苦求情，却被宫人轰出了金銮殿。
　　如今，老皇帝居然要他把这看似“和解”实则“归降”的玩意儿，亲自送到东胡人手里？
　　“你放狗屁！”
　　这个副手暴跳如雷，站在玉阶的正当中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那铜狮子满脸。
　　一声声“老王八”回响在蟠龙金柱之间，禁卫军骇得干瞪眼，半天也没拉架住，可老皇帝听着这声叫骂，心情有点微妙。
　　当即赏了个秋后问斩。
　　副手心碎，一头撞翻了那紫府仙炉，心说：修你娘的仙，修你的炉子去吧！
　　于是熊熊炉火倾倒而下，他被灼得眼痛，脑子里全是从前烹雪煮茶，在卫国公府的那些快活日子。
　　——凡做官做到“国”之一字的，往往都不得好死。
　　前京师著名教育家、军事家卫国公姜松年，生前如此说道。
　　卫国公乃公爵第一等，高门第一流。
　　皇帝要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家，但即便不抄，卫国公一脉也不剩什么活人了。
　　姜家从来满门忠烈、人丁少薄。姜老国公一妻二子，其发妻多年病风，早早气弱香消；万北坡一战，父兄两个殉国；只剩下个未及冠的小郎君，还叫老皇帝剥了贵籍，黥为城旦。
　　这小公子打金堆玉砌长出来，正是放浪恣意一个少年郎。
　　他本该从生到死安泰无虞，纵没有家仆数百，也该栖在清幽小筑里，于兰时踏春、雪时小饮，鲜衣怒马和乐顺遂的浑过一生。
　　突然挨了这事，人人都可惜这个高门大族的小郎君，从此以后，他便是孤单轻贱一条白身，要从篷门陋巷之间辛勤求取，往寒门庶士手中讨饶生活。
　　偏他不肯。
　　时郡境苦饥，其发米散财，救济百姓，后一把火烧了卫国公府，愣是没叫皇帝捞到半点好处；又风仪皎皎，爱惜容貌，因而拒受墨刑，竟自去那城门楼子上，当着满京城的百姓一跃而下。
　　据说啊，他被人从雪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周遭血迹爬痕惨不忍睹，生前受过极大的煎熬，是白白摔得了一身重伤，最后连个痛快了断都未曾如愿，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至此，姜氏一族终于门殚户尽。
　　再说那副手，他本该下狱问斩，谁知东胡人实在来得迅猛，只是伸伸脚便踢翻了御座，又把老皇帝亲自请到药炉里问侯祖先。
　　其承蒙大赦，便被赶出洛京流放到西北去了。
　　如今，这位曾径参将成了西北大军的主帅，像是招魂幡，引着千军万马与旧族亡魂，回家了。
　　-------------------------------------
　　“笃。”
　　“笃。”
　　这禁鼓一声声的，还在没命地擂。
　　城外是数万大军，而洛京城内，早不剩什么良民百姓，谁都知道两军对垒，战事一触即发，但凡还走得动道儿的，又有哪一个肯留在这样的刀山火海里。
　　除了姜泓。
　　他甚至有心思抱怨那摔禁鼓的。
　　这人一定是和尚庙里下岗转聘的，敲钟敲的如此专业，简直是行走的敬业福。
　　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有闲情耍那劳什子的宵禁呢？
　　准时准点风雨无阻也就罢了，按理说这么高强度作业应当极难坚持到最后，哪知这人还是个慢热型，越敲越来劲，真是吵死人了！
　　姜泓一动不动望着天，心中把那敲钟的骂了个底掉。
　　偶尔眨一眨眼，吹开那扰人清静的照夜清，除此之外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躺在这淤泥里许久了，数着星子，浑身僵硬的很，但一点儿也不想起身。
　　原因无他，纯粹就是不想活了。
　　说来也可笑，上一届当权者，那个酷爱修仙的老皇帝一定怎么也想不到，他耗空财力，举国上下招来能人义士，求了一辈子的长生，就那么轻飘飘的落在了姜泓头上，而这个得受天眷的人，却一心求死。
　　当事人憋屈的不行。
　　姜泓当年步步筹谋，躲过了重重追击与拦障，好不容易跳了城墙，又啪唧一下掉进了雪里，痛得他肝肠寸断，血吐了三升多，没死就算了，他还一点儿油皮都没破。
　　起初他还高兴，以为此片刻清醒是回光返照，心里想着：不愧是我！
　　既保全了花容月貌，死得又盛大潇洒，满城洛京无不赞颂我的刚烈英勇，后世定将歌我以追思！
　　于是心满意足的闭好眼睛，默默躺平了，准备原地等死，谁知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事情却渐渐不对味儿起来，几天过去他怎么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甚至还有力气往干净地方挪个窝？
　　“也该有三天了吧，这么重的伤我怎么……这修得也不矮啊？”他抬眼望了望那数丈高墙，百思不得其解，随后转头瞥了一眼，又打起了旁的主意，“要不我冻死？”
　　考虑到自己可能有什么天资过人的习武体质，他决定换一条出路，于是，在漫天大雪里寻了个风口，一猛子扎进去，又把自己埋了整整三日，几乎冻得神志不清。
　　甚至等到有人看见了他的“尸身”，他也未曾死去。
　　最先发现的人是一个赶马的车夫，那是一伙来京城逃难的商民，当天夜里城门落锁，他们进不去，车夫为了打工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要在城墙根底下行方便，哪知刚解开裤子，便和姜泓打了个照面。
　　“死的！这、这儿死人啦！啊——”
　　车夫惨叫出声，他气得干瞪眼，脑子里飞出一万句脏话。
　　“嘘你的——”
　　姜泓试图开口，只是多日未沾米食，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车夫根本听不到他，他急了，于是又僵硬地抬了下手，想把他推走。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生得多么好看，任谁在风雪里吹上三日，那脸色儿，跟索命的鬼都没什么两样。
　　车夫终于光着屁股被吓跑了，但第二天，城墙根底下闹鬼的消息便传遍了满京城，还正巧凑上了自个儿的“头七”，人人都说是罪臣姜氏的小公子含冤而死，这是回来报仇了。
　　事情传得邪乎，竟然让老皇帝知道了，他最忌讳这样的事，连夜派人去城外搜尸，姜泓怨啊，叫这群人撵得东躲西藏的，好不辛苦。
　　眼看是真死不了了，姜泓为了自己的身后英明，他干脆闭眼装死，任凭禁卫军把自己带了回去。
　　后来仵作验过“尸身”，见他身上既无尸斑又无致命伤痕，便支支吾吾道不清个一二三来，只说是重伤五脏后冻死的。
　　姜泓自己还奇怪，忍不住怀疑这仵作的业务能力，怎么，是不是死人都验不出来吗？
　　不过这要是真被验明正身了，恐怕他扮完了厉鬼还得扮妖怪，没在冰天雪地里冻死，到头来还得让一群跳大神的道士把自己给烧了，那多丢脸！
　　就这么，姜泓躲过了念咒作法，还没等松口气，转过头来就被老皇帝下令午门曝尸，得知这个消息，姜泓心痛地彻底昏死过去了。
　　混沌之间，感觉有人在扛着他边哭边跑，颠得他脑浆子都晃匀了。
　　至于具体哭了什么，他头晕耳背，听不清。
　　直到再次睁眼，就是被那讨厌的禁鼓给吵醒，而自己却被封在一口木棺里。
　　好在那棺材上的铁钉只是虚嵌着，并未钉死，否则姜泓还真不一定能爬出来，但就算是这样，离开棺木时姜泓还是摔了个大马趴。
　　他低骂了一句，伸手触上脸侧的泥泞，仔细排查了一下——没破皮。
　　于是又放心地躺回去了。
　　半晌，姜泓轻轻嗅了嗅，察觉此处空气潮热，像是刚刚才下过雨的样子，但天上一点儿星星也看不见，灰蒙蒙的，似乎正在酝酿着第二场风雨。
　　他歇了一会儿，准备爬起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找个汤池子沐浴一下，好去继续完成他的赴死大业，只是脚下实在过于湿滑，他再一次狠狠地摔在了泥里，仍是面朝下。
　　“啊啊啊气死我了！”
　　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脏过！
　　姜泓后悔了，他努力抬起下巴向四周扫视着，试图找到那口棺材，打算先爬回去避个雨，却发现自己身处一方池塘，而棺材就在正中央，因着下雨，被抽干的池塘蓄起了浅浅一层水，但除了黑乎乎的枯枝败荷，那烂泥里仿佛还有点别的东西。
　　倒不是姜泓火眼金睛，主要是——它们好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