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拒绝》妙吉敖兰

33、第 33 章 乔白的虚荣

　　那时的农村人，还没有享受到而今的合作医疗，他们会因为贫穷而吃不起昂贵的西药，住不起大医院的病床。

　　他们在各种重大疾病面前不得不选择回家静养，他们的家人为了筹集医药费又不得不放弃了对他们的护理工作，离开他们的病榻，走上了打工挣医药费的艰难征途。

　　物质的贫穷，精神的匮乏，让这些对病魔知之甚少的病人们只能凭靠着自己坚韧不拔的意志力来抵抗着疾病的侵袭，只有在他们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会选择在乡村医生那里购买上一些可以头痛治头，脚痛治脚的便宜药物，用以缓解病痛。

　　因为“生、老、病、死”不起，人们不得不选择最节约金钱的方式来面对一切，甚至是当时的许多农村产妇，也依然是选择在自家的床上生下婴儿。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的，一旦发现女人怀孕后，婆家娘家的人都会如珠如宝的将孕妇保护起来，给予她最好的照顾，有单独的饮食菜单，有定期的孕检，有专业院校毕业，经验丰富的助产士，有经过特殊培训的月嫂……

　　那时的孕妇有可能在临产的前一天都还在田地里干活，在月子里就开始操持家务。

　　孕妇餐？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粮食不够吃的人家甚至是只能把稠饭先给负责全家生计的男人们吃，而自己只能吃些家人余留的稀汤剩饭。

　　孕检？有必要吗？那得花多少钱呐，想都不敢想！

　　如果一胎生下的就是一个带把的男孩子，年轻的妈妈们还能被婆家当做正常人一般的对待，但如果产下的是个女孩子，那么对不起，从此她在婆家人面前，有可能就要低下一头了，而如果连着几胎都没有生下男孩子，那她很有可能就会变成婆家的罪人，无用的人了。

　　甚至是在街坊邻居们面前，也是有人想欺负她就能随便欺负她的，最可怜却最没人乐意同情的，最活该的人了……

　　那时，一个女人，如果让夫家绝了户，她虽不会像古代一样，因七出之罪而被休去，但她的家庭和社会地位，都将会沦落到最底层了。

　　如果无后的现实让她的夫家在族人面前，在村里人面前低了一头的话，那么她的头就只能被人踩入到泥淖里。

　　谁让她的肚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呢！谁让她是个让夫家断子绝孙了的罪人呢！

　　乔元英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开始了她走街串户的医疗工作的。

　　那时的她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雪霜，甚至是在她怀孕后，挺着一个大肚子的时候，刚刚做完月子的时候，她都会不辞辛劳的奔波在武元乡的每一条山道里。

　　那时的她，只要有人前来请她去看诊，不管病人的家庭有多远，她都会想方设法的赶赴过去，给他们以简单的护理，给他们以短暂的安心，给他们以心灵的慰藉。

　　也因为这些，让她在武元乡，广受群众的尊敬，尤其是妇女们的喜爱。

　　儿时的乔白，也因为这些，获得了无上的虚荣心。

　　她的第一件虚荣心就是：那时的她，无论跟着妈妈走到哪儿，都会有人捧着连自家孩子都舍不得让吃的美食来送给她吃。

　　那时的乡镇物资还没有现在的丰盛，很多人家才勉强达到吃饱肚子的水平，零食糖果什么的还都是奢侈品，是非到逢年过节，或者是家里需要举办重大事务的时候，决计不肯买到家里来的，而能够吃上干脆面和火腿肠的家庭，都是条件顶顶好的人家了。

　　但那时的乔白，却是一个比那些顶顶有条件人家的孩子都还要幸福的孩子。

　　当许多人捧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对她说：“娇娇，来，给你，快拿去吃！”

　　这个时候，往往就是她展示自己最与众不同的时刻了。

　　她会在一个个穿着破烂衣服，拿袖子揩着鼻涕，留着口水的小朋友们面前，掏出一条被乔元英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手帕来，接过那些或是糖果油炸果，或是瓜子花生……之类的小零食，然后把它们仔细的包好，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

　　所有看到她或是看到她鼓鼓囊囊的口袋的小朋友们这时都会疯跑过来，追在她的周围喊道：“娇娇，娇娇，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好朋友吗？”

　　拥有至高无上选择权的王娇娇这时就会根据自己的心情喜好或是答应或是拒绝他们。

　　余下的时间里，她会从那些亦步亦趋的跟随在自己身后，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口袋的小朋友里，挑选出一个，两个……自己看着比较顺眼的人来，根据自己当时零食的多寡程度来分给他们一个、两个的小零食。

　　那些年，她的朋友特别的多，多到整个武元乡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小朋友。

　　乔白的第二件虚荣心就是：那时的她，小小的乔白，无论走到武元乡的哪个地方，总能听到有人说：“这是娇娇，乔医生家的娇娇！”

　　旁边不管认识不认识她的大人们都会接口说：“啊，娇娇啊，你好啊，娇娇！”

　　那个时候，往往是她最骄傲，最自豪的时刻了。

　　因为那时她觉得自己的头上仿佛被人戴上了一顶闪闪发光的金环，是因为妈妈的受人尊敬而被人额外的，加冕于她头顶的光环。

　　那金环是别的，其他的，任何一个小朋友都没有的，是独属于她一人的金环。

　　她能在大人们的言语交谈里判断出自己的妈妈很了不起，非常的了不起，因为很多人都认识她的妈妈，都夸赞她的妈妈，都非常的尊敬她的妈妈。

　　她会觉得自己也很了不起，因为她是妈妈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她会觉得武元乡所有的小孩子都没有她了不起，因为他们没有像她的妈妈一样的，了不起的妈妈。

　　那是乔白最最幸福的时光，也是她最最骄傲的时光。

　　她会觉得自己的妈妈就是一个大英雄，武元乡的大英雄，因为她治好了很多人的病，让很多人的家庭都获得了幸福。

　　她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英雄，大英雄家的小英雄！

　　那个时候，妈妈经常背着她四处的行医，她会趴在妈妈的背上，自豪的说道：“妈妈是个大英雄！”

　　妈妈会笑着问她道：“为什么啊？我们娇娇为什么会认为妈妈是大英雄啊？”

　　她会说：“因为妈妈治好了很多人的病啊。”

　　妈妈笑笑道：“傻丫头，妈妈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啊！”

　　她总是大声的坚持道：“不，妈妈就是大英雄，就是大英雄！”

　　妈妈总是摇摇头，说：“不，妈妈不是大英雄，妈妈只是一名医生，一名普通的医生！”

　　她会固执的大声说：“不，他们看到妈妈就会笑，他们看到妈妈就会安心，他们看到妈妈病就好了，妈妈就是大英雄，就是大英雄！”

　　作为一个有着虚荣心的小孩子，她那时所能够得到的所有满足都是她的妈妈给予的，而不是爸爸给予的，这也就是她当时非常喜欢跟随着妈妈，忍受着每日的颠簸劳累，顶风迎露地在山村偏户里出诊的原因。

　　当时的她，收获是多么的丰盛啊！你看，她不仅获得了很多好吃的，还交到了很多的好朋友，连大人们一看到她都会对她喜爱万分呢。

　　那时的她，对大英雄的概念是多么的简单啊，直到后来的有一天，妈妈突然间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不见了，她就再也没有像儿时那样富有过，快乐过，再也没有作为谁的孩子而自豪过，骄傲过。

　　小时候的她曾经发誓长大后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大英雄，可她却在妈妈去世后的那一年里胆怯了，懦弱了，做了一名逃兵，一名害怕死亡的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