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长风令》关山六月

49、第 47 章 欺君

　　顾蕴愣了一下，坐下来问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徐檀灵却仿佛没有听到，身体蜷缩起来开始发抖。顾蕴连忙抚着他的背，转移话题：“你师父来了，他昨晚照顾了你一晚上，现在去休息了，知道你醒来他一定很高兴。”

　　听到沈岱的消息，徐檀灵逐渐镇静了下来，片刻之后问道：“你找到刘瑞明了吗？”

　　徐檀灵直呼四王爷为刘瑞明，可见他心底竟已经对这次任务有了憎恨之意，迁怒到刘瑞明身上了。

　　顾蕴道：“找到了，你不要操心其他事情，安心歇息，等你好转我们就回京。”

　　提到回京，徐檀灵的情绪又有了波动，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说道：“这都怪我，我怎么向季家交代……”

　　顾蕴只能苍白的安慰他：“不要自责。”

　　徐檀灵突然拉住他的衣袖，语无伦次的说道：“当时，他让我用箭射季经考，他的脸上戴着面罩。面罩要碎，碎掉我们才能活。但面罩没有碎，竟然没有碎……”

　　从他的片言只语中，顾蕴猜出了那天徐檀灵和季经考可能遭受了那群山贼的折磨，以至于徐檀灵此时还处于惊恐之中。他知道语言的安慰已是无效的，只能默默的抱着徐檀灵，让他安静下来。

　　徐檀灵安静后，顾蕴给他喂了药水，又换了香炉里的安神香。他身体虚弱，不久后便睡了过去。

　　***

　　魏捷一路夺命而逃，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之后，本要直接去见冯朔，但想了想，还是先去见了他的父亲魏寺礼。

　　魏寺礼正在院中，魏捷给管家留下了那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扬长而去，可让他这个老父亲担惊受怕了好几日，他整夜辗转反侧，实在是受了罪。这时阳光照着，好几日没休息好的他终于打起了瞌睡，没过一会儿，院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寺礼睁眼，消失了几日的魏捷正风尘仆仆的向自己走来，他急忙站起身来，问道：“怎么了，你为何撇下那么一句话就走了？发生了什么？”

　　魏捷抿着嘴，神情阴鹜，说道：“我去了程周的驻地，他可能已经被人控制了。”

　　魏寺礼诧异道：“被人控制？被谁？”

　　魏捷道：“父亲说还能有谁呢。”

　　魏寺礼在院里踱起步来，他心想没道理，程周驻地在景州，离京城这么远，怎么会引起李青的注意？李青现在对朝廷里的官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跑去近水救远火了？

　　魏寺礼道：“李青这个老狐狸，我有时候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他转过身，问道，“会不会是程周有什么宿敌，遭人陷害了？”

　　魏捷也想过这个原因，但程周有什么宿敌呢，那个宿敌的势力又那么大？能让全城的百姓和士兵都认可并服从于他？

　　全城的百姓都认可那个人……

　　魏捷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父亲，我觉得你应该去查一查程周的宗卷，看看他官职调动的记录。”

　　大理寺。

　　“大人，没有皇上的旨意，其他大人的宗卷我不能调给您。”负责管理官员宗卷的王大人一边擦汗一边向魏寺礼赔笑道，“恐怕大人要白跑一趟了。”

　　魏寺礼站在那里，没有转身要走的意思，说道：“王大人，我就在这里读罢，不会带走，不会污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当卖我个人情，如何？”

　　王大人心里动摇起来，人情这个词在官场上的分量最大，魏寺礼又是冯朔身边的红人，日后冯朔真正得势，这人情能换来的好处谁也说不准。

　　见王大人神色松动，魏寺礼道：“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看看，你还不放心吗？”

　　王大人攥拳：“成，那魏大人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这就给你去拿。”

　　程周的宗卷摊在王大人面前的桌上，魏寺礼翻开，直接找到了记录的最后一页。他的眉头皱起来，有一些站不稳，直接坐在了王大人的位子上。

　　宗卷上白纸黑字的写着，程周由于肆意加重百姓徭役、贪墨为自己另外置办府邸，已经被撤了官职，现在在景州六弦塞接替他都督之位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而程周本人被贬为了何职、去了何地，宗卷上一概未提。魏寺礼又翻了一页，果不其然，最后盖着李青的红印。

　　魏寺礼在座位上呆坐了片刻，王大人在一旁提醒他道：“魏大人，该放回去了。”说着，他便要去拿，谁知魏寺礼突然将手按在那宗卷上，道：“恐怕这宗卷我得带走了。”

　　王大人着急起来，哭丧着脸道：“魏大人，你……你可不能食言啊！”

　　魏寺礼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他将李青的红印指给王大人，说道：“王大人，这是谁的红印？”

　　王大人一脸茫然，不知魏寺礼卖的什么关子：“李青大人的啊。”

　　魏寺礼道：“他的红印用在了哪里？”

　　王大人看向那宗卷上的内容，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魏大人，是不是我糊涂了？程周这种官员级别的升贬调动，得由皇上亲自同意吧？”他看向魏寺礼，问道，“内阁是无权独立决定的吧？”

　　魏寺礼道：“李青不经朝廷正当程序，对朝廷命官的任免一人专权操作，这是什么？这是越权欺君。”

　　他看向一脸震惊的王大人，道：“王大人，我要再去看几人的任免宗卷，你不会不同意吧？”

　　魏寺礼不到片刻便又找到了几个驻地在偏远地区之人的任免宗卷，这几个都督的情况与程周十分相似，都是以充分而详实的贪墨、敛财等罪证被直接贬了官职，那些罪证甚至都列在一旁。他心里又惊又气，惊的是李青竟如此大胆，气的是这老狐狸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吸食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势力。

　　魏寺礼怒气难平，但他也明白这既是彻底铲除李青的绝好机会，又是自己在冯朔面前邀功的好机会。因此除了震惊气愤之外，他心里猛然盈起了对权势的渴望，他便没有先和冯朔商量，自己拿着这些人的宗卷，亲自前往皇帝的御书房去面见皇上。他心想自己如果能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之后，直接给冯朔说他剔除了一个骨下倒刺，冯朔一定会对他赞赏有加。

　　“圣上，这李青胆大包天，竟瞒着圣上将朝廷命官肆意免职，这是越权欺君之罪啊。”

　　皇帝刘愉已经听明白了李青背着朝廷做了哪些事，他心中甚是恼火，觉得李青实在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但刘愉表现得一直很冷静，他之所以没有发作的原因是：他觉得李青并非权臣，他这么肆意滥用权力，一定有什么原因。所以虽然李青越权欺君之罪证据十足，但他还是想知道李青这么做的理由何在。

　　刘愉给魏寺礼赐了座，他又拿起那宗卷仔细的看了看，这么一看，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李青免职的这些人为何都是手握重兵的都督呢？

　　怀着疑惑，刘愉彻底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宗卷的其他内容，这些都督被免职的原因，宗卷上都有很详细的阐述，而且证据也很充分，如果内阁将这些证据呈上来，他肯定也会同意罢免这些人的官职，但李青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知法犯法，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是内阁众心不齐，他担心其他阁臣会阻拦他上报，所以自己犯险处理了这些人？

　　“魏寺礼，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魏寺礼的身体抖了抖：“圣上请说。”

　　刘愉问道：“这些宗卷，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魏寺礼有一些慌乱，心想皇帝果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将事先准备好的措辞讲出来，道：“啊……这，这里面有个人叫程周，与犬子魏捷关系交好，与其写信长久未回，因此心生疑惑，去大理寺查询一番，竟发现了李青的不端行径。”

　　刘愉点点头，关系交好的意思，就是两人是朋党对吧。

　　先皇驾崩前夕，特意嘱咐过他：一定要小心朝廷内党派之争重新抬头，因此刘愉对此十分敏感。程周与魏家关系交好，而刘愉知道，魏家与冯家走的比较近，难道李青此举是在打压冯家吗？

　　不对，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了。

　　刘愉眯起眼睛，他想到了自己方才的第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些人都是手握重兵的都督？难道这些人都是冯朔的爪牙？刘愉的心骤然收紧，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除了程周以外，这些被李青罢免了的都督，是不是也都是冯朔的爪牙？

　　魏寺礼见刘愉神色有异，心里不安起来，小心翼翼的叫道：“皇上……”

　　刘愉“嗯”了一声，神色恢复了冷静，但心里仍是一团乱麻，先皇曾嘱咐过他，要格外注意各地都督的调动，就是为了防止出现冯朔亲信手握重兵的情况。

　　如果这些人是冯朔的爪牙，那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安排到了这些位置上的？冯朔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情的？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