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长风令》关山六月

34、第 32 章 给你点颗美

　　皇帝瘦削的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此时却停下来，看向那官员，问道：“需要多少兵力？”

　　那官员俯首，说道：“回皇上，一万人即可。”

　　处理瘟疫需要这么多士兵？简直是信口开河！李青看向那官员，那名官员平日里甚少参与他们和冯朔一派的斗争，也从未发表过什么极端的言论，属于典型的中立派。今日不知为何会提出这样的意见来。

　　果然，皇帝揉了揉眉心，说道：“一万人岂不太多？”

　　那官员继续低着头，他暗自轻轻顺了口气，回道：“皇上有所不知，当地穷山恶水，瘟疫一起，盗贼更是肆虐。这一万人中，大多数人是要去剿匪的。”

　　皇帝放下手，点了点头，说道：“最近几年盗贼是有些猖狂。”

　　得了皇帝的回应，那官员又呈上几个奏折，皆是有关各地方盗贼肆虐的内容。李青看向段阔，段阔轻轻摇了摇头，倘若此人没有归于段阔门下，那只能是冯朔那边的人了。

　　李青又看向冯朔，后者一脸气定神闲，看起来正在谈论的事情与他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早朝一下，李青便来和敛一士一道儿回了府，他想来探望一下徐檀灵。

　　两人一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李青便问道：“冯朔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敛一士虽常年旁听早朝，但他的本职毕竟只是皇帝的御医，所以也不好发表意见，便道：“李大人都云里雾里，老夫自然更是捉摸不透。”

　　李青叹口气，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有喝茶的心情，便又将茶杯放下，说道：“冯朔怎么可能将话题往分配兵权上面引呢？这是不可能的事啊。”

　　此时下人已经退下，最后走的人关上了门，敛一士小声问道：“这不就是皇帝想要的结果吗？”

　　李青皱着眉头，道：“就是因为冯朔一反常态的顺应皇帝的需求、放弃自己的利益，才让人心中不安。”

　　敛一士“唔”了一声，问道：“首辅那边什么看法？”

　　李青看向他，段阔也不知道那官员唱的是哪一出，便摇了摇头，敛一士道：“那就静观其变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门口有人敲门，李青起身打开了房门，见徐檀灵站在门口。

　　徐檀灵看起来又清瘦了些，站姿也没有之前端正。李青之前听敛一士说过徐檀灵所受之伤，一见他本人心下便了然，他从前无论什么时候身形都是笔直若松，但现在却微微驼背，看来他身上的伤似乎还很严重，站得太过端正会引起难以忍受的痛感。

　　“随意坐着吧，这里没有外人。”李青将徐檀灵迎进门来。

　　徐檀灵点点头，回了句：“失礼了。”

　　寒暄了几句，徐檀灵便问道：“我离京的这段期间，师父可有回过京城？”

　　李青摇摇头，道：“老夫没有他回京的消息。”他见徐檀灵面露担忧之色，顿了一下，安慰道，“你安心养病，他一有消息，我会立即告知你的。”

　　徐檀灵点点头，又问道：“莫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李青有些惊讶，经过一场战役之后，徐檀灵变化了许多，他和自己谈话时的语气和之前有了很大的差别，整个人似乎成熟了许多。不过徐檀灵本身就比较稳重，倘若季岭的次子回来之后也是这副语气同他讲话，那他真的要吃惊的瞪起眼睛来。

　　“冯朔派去援兵之后，战局自然转变得对我们有利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凯旋归来。”

　　敛一士在一旁笑道：“看来你心里牵挂的事情还不少，”顿了一下，他又道，“静下心来，胡思乱想可不利于身体恢复。”

　　徐檀灵点头称是，李青也叮咛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离开了敛府。

　　***

　　顾蕴不再给徐檀灵教授新的穴位位置，也不再教他辨识草药，主要原因是敛一士有此交代。徐檀灵无事可做，便主动要求顾蕴给他找几本书来看。徐檀灵很少主动向别人提请求，顾蕴不忍心拒绝，于是便向敛一世请示，敛一世便亲自挑选了几本医书让顾蕴转交给徐檀灵。

　　得了藏书，徐檀灵终于不用再受闲愁之苦，整日废寝忘食的读着。这日，徐檀灵和顾蕴正在吃午饭之时，徐檀灵交给了顾蕴一张药方。

　　顾蕴看着手中的药方，问道：“这是什么？”

　　徐檀灵道：“按照此药方配的药水，应该可以遮掉我背上的图腾。”

　　一听此话，顾蕴颇感兴趣的又将药方看了一遍，边看边问道：“书上记载的？”

　　徐檀灵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顾蕴看到了他的迟疑，表情中便显了疑惑，徐檀灵笑了下，解释道：“书上的药方，我改动了一点儿。”

　　顾蕴笑道：“药方可不能随意改动，万一毁了你的皮肤，你非得让我赔你。”顿了一下，他说道，“所以涂在你身上之前，得先试验一下。”

　　敛一士的配药室向来只允许他自己和弟子们进入，徐檀灵作为他的弟子资历尚浅，还没到可以进入配药室的地步，顾蕴便代徐檀灵配药。当顾蕴端着一碗黑色药水来到徐檀灵面前时，徐檀灵便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大半，因为那药水的颜色和气味和匈奴那日所用的十分相近。

　　下人们拿来一手掌大的白净猪皮，放在桌子上，顾蕴准备好了银针，两人开始试验。

　　顾蕴用银针蘸着那药水在皮上刻画时，发现坐在一旁的徐檀灵表情极其认真，几乎是在以一种虔诚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动作。

　　顾蕴只刻画了两三针，便停了下来。

　　徐檀灵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两人离得极近，顾蕴笑了一下，将银针交给他，说道：“你来吧。”

　　顾蕴换到一旁，一边看着徐檀灵的动作一边说道：“你最近晚上睡得似乎不太好。”

　　徐檀灵手一顿，随即又刻画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蕴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周，说道：“你眼睛这里发青。”

　　徐檀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顾蕴问道：“做噩梦？”

　　徐檀灵看向他，脸上没有笑意，点了点头。

　　顾蕴道：“说来听听。”

　　徐檀灵却道：“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醒了就忘了。”

　　顾蕴不依不饶，问道：“什么奇奇怪怪的梦让你满身大汗，连叫都叫不醒啊？”

　　徐檀灵其实记得所有梦的内容，他只是觉得那些梦黑暗阴森，所以不愿提及，但看这架势顾蕴应该是糊弄不过去了。他停下手中动作，问道：“你真想听？”

　　顾蕴点头，徐檀灵继续刻画，说道：“昨晚上我梦到……”

　　徐檀灵的声音小了些，顾蕴不禁向前探身，只见徐檀灵神态极其认真，毫无半点玩笑之意，说道：“昨晚上我梦到了自留湖。你、我、季经考、荣椿和王醇墨似乎都在场，我跌入了湖里，水漫过了我的脸。我平躺在水面之下，睁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一动也动不了。你们在岸上四处找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但其实我就在你们身旁的水里。”

　　徐檀灵讲完，一向说话颇有技巧的顾蕴也没能及时接上话来。徐檀灵将银针放下，笑着对顾蕴说道：“看，我刻了一轮月牙。”

　　顾蕴扯了下嘴角，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在匈奴那里的经历，对徐檀灵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在动物皮毛上的试验效果不错，接下来就要在徐檀灵的手上做一个局部的试验了。顾蕴拿着银针，看着徐檀灵放在桌上的手，说道：“在手背上刻一个米粒大小的斑点，如果你的皮肤一直没有红肿，我们明天就用这药水遮掉你背上的图腾。”

　　徐檀灵问道：“斑点？”

　　顾蕴抬眼看他，问道：“怎么了？”

　　顾蕴发现徐檀灵这人其实挺注重自己外表的，因为徐檀灵有些别扭的问道：“会不会看起来像一颗特别大的痣？”

　　顾蕴道：“这说明……很自然。”

　　徐檀灵轻叹口气，顾蕴笑起来，然后便开始用银针蘸起了药水。这时一丫鬟过来为他们换茶水，好奇问道：“公子这是在玩什么新奇玩意儿呢？”

　　顾蕴视线没从徐檀灵的手上转开，笑着道：“还是芳儿好，懂得关心我们。待会儿我来给你点颗美人痣如何？”

　　芳儿站在一旁瞧了会儿，问道：“徐公子为什么要在手上点美人痣啊？”

　　顾蕴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银针还差点扎偏了。顾蕴平日里就喜欢说一些俏皮话，芳儿见顾蕴的反应便知他方才的话又是胡诌的，有些羞愤的娇嗔了声，直看向徐檀灵，以为这个面相格外英俊的公子能安慰她。

　　但徐檀灵在面对女孩儿时更是内向冷淡，他连看都没看那丫鬟，眉头轻皱起来——倒不是因为对顾蕴戏谑别人不悦，只是因为被手抖的顾蕴扎的发疼了。

　　嘴上虽说米粒大小的斑点看起来自然，但顾蕴还是小心翼翼的给徐檀灵刻了一轮小月牙。一晚上过后，他的皮肤没有任何反应，于是顾蕴开始准备更多的药水。既然不能去掉那图腾，就只能用药水遮掉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