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夏章》翻唐

6、06卫衣 真正意义上

　　美华公学里，第一个让赵蔓感到印象深刻的名字，其实不是嘉言，而是何耀岚。

　　班级里的风言风语，有时候可以提供很多信息。比如这个班级里默认不能惹的人，他父亲的公司是做家电的，那个品牌的节能家电在S市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

　　那个人就是何耀岚，他是众所周知的关系户，在国际部同人打架闹得很大，他家人花钱替他压下事情，学校为了稳妥起见，上个学期把他转班换到了普高部。

　　隐形的校霸，普高部负面的风云人物之一，当着他的面没有人敢议论他，但背地里，对他的私生子身世以及暴力行径的讨论声其实不绝于耳。

　　赵蔓恰好跟他在同一个班，他就坐在赵蔓那一排最后面的角落里。
　　赵蔓一开始并没有完全相信流言，因为何耀岚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物。

　　平心而论，何耀岚能够被议论可能不仅仅因为他的家世，他面相秀气，略有些男生女相，比赵蔓在龙坞二中见到的那些所谓的校霸要帅很多。

　　同在一个班里，难免碰面，虽然赵蔓看到他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眼神冷冷的，俊秀但阴郁，不好招惹的样子。

　　但是他没有影响赵蔓的生活，至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赵蔓的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评头论足。

　　但是不过一周，赵蔓就知道她错得离谱。
　　入学将近一个月，赵蔓还在艰难地适应着新环境，她还是没交到什么新朋友，和宿舍里的三个舍友也只是点头之交，因为她们聊的马术高尔夫什么的，赵蔓都听不懂。

　　那是一个普通下午的课间休息，赵蔓在自己一个人去厕所的路上。
　　她在路过男厕所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砰”，“砰”，像是什么击打声，又像是什么东西摔倒在地的声音。

　　她有些在意，但考虑到是男厕所，她还是径直走开了。
　　等到她从女洗手间出来，在原路返回的路上，她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一瘸一拐地捂着肚子从方才的男厕所里走了出来。
　　男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是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赵蔓看到他的脸上涕泪交织。

　　赵蔓不是傻子，很明显这个男生刚才被欺负了，龙坞二中里似乎也会有这样的现象发生，她没有关注过，但大概知道一点。

　　她迟疑了几秒，在男生即将要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将口袋里的餐巾纸递给了那个男生。

　　男生愣在了原地，没有接她的纸巾，正当赵蔓疑惑不解的时候，隔空伸过来了另外一只手接过了那包纸巾。
　　赵蔓抬头，对上的是何耀岚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浮浮沉沉看不清明暗，赵蔓下意识退后一步，何耀岚的表情变化了，他笑了一声，饶有兴致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赵蔓开口道：“哦，我记得你，那个小结巴。”

　　那天是赵蔓噩梦的开始。
　　龙坞二中女生传阅的言情小说里常有的桥段就是，女孩子同校霸之间的爱恋。
　　赵蔓以前还会偶尔翻看，但现在对此转变为了不能理解乃至极度厌恶。

　　因为自那天起，那颗彩球传到她手里了。
　　击鼓传花的游戏，机制很简单，彩球在大家的手里传递，当鼓声停止时，还拿着彩球的人要受到惩罚。

　　无论赵蔓有意还是无意，她接过了男孩手里的那颗彩球，在彩球到达下一个人手里之前，她都要接受惩罚。

　　何耀岚没有打过她，赵蔓倒是希望他对她动手，狠狠地动手，到进医院的程度，那样她就可以让父母相信她，然后离开这里。

　　他不对女生动手，但是大大小小的“意外”层出不穷。

　　在路过她座位时，弄倒她的书桌，失手打碎她的杯子；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所谓结巴的名号四处宣传；在她回答不上来问题时，第一个带头笑出声；在她交作业时，把作业簿撕掉丢进垃圾桶……

　　每个班级都有风向，何耀岚是掌握风向的人，他的态度会带动改变很多人的态度。渐渐整个班级，都将赵蔓视为可以欺凌的对象，而授课老师，则选择躲避她的眼光。

　　赵蔓周日到周四住校，周五周六晚上可以回家。
　　她不是没试过告诉父母，她在这里不太开心，班里的同学有点欺负她，但是父母理解不了。

　　“你如果不惹事生非的话，大家怎么会都欺负你呢？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呢？再说了，你们小孩那一套，算什么真的欺负，玩玩闹闹而已啦。”

　　“你在学校学习是第一位的，能跟同学交朋友的话你就交，交不了你就好好学习嘛，你去学校又不是去搞关系的。”

　　赵家父母是这么告诉她的，因此赵蔓选择不再说了。熬吧，只要渡过了这段时间，以后就好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一次见到嘉言，是在三月初，赵蔓入学正好一个月，可她却已经觉得度日如年，那天不凑巧，又是一个糟糕的日子。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赵蔓坐在位置上很安静，身后有些嘈杂的声音，她选择不去听。

　　但是没过多久，有液体从背后倾倒了过来，赵蔓直挺挺地坐着，僵着身体没动，一直到液体被倒光，背后的人收手。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忍让，怎么好跟清贫辛苦的爷爷奶奶再提过分的要求？怎么好让父母再得罪这里的非富即贵？忍一忍吧，再忍一忍就好了。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不知名的液体，已经浸透了她灰色校服的衬衫和格群，背面比正面颜色要深太多了，任谁也能一眼看出她的窘况。

　　湿答答的凉意可以透过裙摆，一直浸透到心底，赵蔓伸手摸到了满手的红，原来是红墨水。

　　教室里的人在铃声后三三两两，四散而出，有人在她的位置旁边停了下来，是何耀岚，他勾出一个恶劣的一个笑容，意味很明显，仿佛在跟她说“对，是我哦”。

　　赵蔓感到生理性的恶心，她站起来冲了出去，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异样。
　　“谁啊这是？哦二班那个结巴”
　　“咦，她身上怎么搞的哦，怪不得我听他们班的人说，她是怪胎。”

　　赵蔓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想躲避人群，离那些声音远远的。
　　美华的国际部和普高部分别是两栋不同的楼，但是两栋楼楼顶的天台却由连廊相连，这个设计一直被学生们所诟病。

　　赵蔓没想到，自己慌不择路跑到了这个连廊天台来。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嘉言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她的视线里来的。

　　上天台的楼梯其实有些窄，尤其逆着光，赵蔓第一眼没能看清嘉言的脸，她最先看到的是一个男生的轮廓，很高很挺拔，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校服里那件单薄白衬衫。

　　男生要往下面来，而她本来是要往上走的，可她没想到天台上有人，赵蔓僵在了原地，看着男生一步步靠近，很好看很干净，这是赵蔓第二眼的感觉。

　　男生走到她面前时忽然顿住了脚步，轻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让一下。”

　　很清冽的少年音，可男生望向她的眼神里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这个人一样，极高傲，赵蔓心里被扎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自惭形秽。

　　她侧过身子给男生让路，忍不住停在原地失神。
　　赵蔓眼睁睁看着男生走远，看到他在拐角处被一个同样长相甜美的女生拦住了，她和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被瞧不起也正常吧。

　　拦路的女生的声音也很甜：“嘉言，我听他们说你在这儿太好了，你还记得我吗？”

　　“不认识，能不能让开？”男生的语气比刚才跟她讲话要差多了。

　　“怎么会呢？周一我们还见过啊。”
　　“关我什么事？要记录下见过的每一样东西，你当我是什么？监控摄像头吗？“
　　叫嘉言的男生不耐烦地绕过那个女生，毫不在意，即使那个女孩涨红了脸。

　　原来，是她敏感。
　　这个叫嘉言的男孩子不是瞧不起她，对她眼光异样，他就是眼高于顶，看谁都一个样。
　　这是赵蔓对嘉言第三眼的感觉。

　　赵蔓走上了天台，在上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吹着风，那天傍晚的天空像鱼的鳞片，伴着落日余晖，波光粼粼。

　　大概是半个多小时之后，有一个不认识的短发英气女生也上了天台来，她很有目标性，看到赵蔓的身影就走过来，递给她一件长款黑色的宽大卫衣外套。

　　赵蔓收到外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惊大于喜，而女生送到东西转身就要走，赵蔓急忙开口：“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衣服我怎么还给你？！”

　　短发女生摆摆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飒：“不重要，不用还了，赶紧回家吧。”

　　那天是很糟糕的一天，但是同样也很幸运，她看到了漂亮的傍晚天空，收到了陌生人的善意。

　　卫衣很宽大，oversize的版型，穿上一直能够遮到赵蔓的大腿中部，质感极好，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袖口绣了一个英文花体的Y。
　　赵蔓回家后将衣服亲手洗净，挂在了自己的衣橱里。

　　这是赵蔓和嘉言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遇，他们之间只说了一句话，普通中性的一句话，没有那么多感情色彩，但是赵蔓记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