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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爱情的甜 ...
雾卷暮色。
武陵城西南角的天空,还盘旋着未散的灼热余息,将方圆几里的厚雪都烤化成了水。空气里蒸腾着热烘烘的潮气。
宰相府的大火终是熄了,只余下残垣间几缕的黑烟。万幸无人伤亡,只是那小金库房损失惨重,宰相那爱财如命的小老头,怕是要捶胸顿足好些时日了。
陆晚虚脱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想到方才小老头那副欲哭无泪的囧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眼。还好无人留意她。
此刻她发髻蓬乱,原本稠青的裙摆衣袂糊满了黑灰,脸上更是东一道西一道的,活脱脱像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疯婆子,任谁也难将这狼狈身影与瑞王府的金枝玉叶联系起来。
这倒霉催的惨状,还得从一炷香前说起。
那时陆晚刚买完果子,正要去寻程厌非和陆昀,岂料转角没遇到爱,反撞上了冤家路窄的江家俩兄弟。
那对兄弟瞧见她,如同触发了预设的NPC程序,登时缠上来一通刻薄数落。
从她如何比不上苏念念的万分之一,到祁修如何看不上她这草包;从她嫁了个“废物”夫君,到那“废物”夫君心里装的竟也不是她……江尽搜肠刮肚,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恶毒言语堆砌在她身上,只为看她破防崩溃的丑态。
然,破防的另有其人。
对此,陆晚只是望着西南角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同情地拍了拍江尽的肩膀:“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家炸了。”
“放屁!”江尽猛地拨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尖,“你家才炸……”
话音未落,便被身边江原劈了叉的哭腔打断:“哥!哥!我们家真炸了!你快看啊!着火了!”
江尽:“……”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彻底失控了。
脑子大概搭错了筋的江尽,在极度的恐慌下,竟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她,然后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跌跌撞撞地就朝那片已成火海的方向冲去。陆晚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那股蛮力裹挟着,莫名其妙地卷入了混乱的火灾现场。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一片兵荒马乱。尖叫,哭喊,泼水声,梁木倒塌的巨响,灼人的热浪……她被推搡着竟也稀里糊涂地加入了那混乱的灭火大军。提桶,传递,泼水……机械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直到火势渐颓,直到精疲力竭。
此刻瘫坐在这里,浑身散了架般的酸痛。
“假好心。”一个带着别扭腔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一碗清水递到她眼前。陆晚抬眼,是江尽。
他身上还穿着清溪垣稠青叠紫的校服,不过现下身上沾满了火灰和水渍,精心打理的椎髻也散了几缕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得很,哪里还有往日俊秀郎君的模样。
“假好心!”江原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脸带着惊魂未定的惨白,但作为兄长的坚决维护者,必须有样学样。
陆晚瞥了他们一眼,没接那碗水,只慢条斯理地蹭了蹭脸上的灰,起身凑近江原笑嘻嘻道:“想知道你哥为啥矮吗?因为他嘴太毒,把自己个子咒没了。”
她比划着身高,指了指江尽的腰间:“你要跟着他再毒下去,以后最多就到你哥这儿了。”
江原惊恐地扫视着自己和兄长的身高差,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幼小的心灵。“哇——!”一声震天动地的哭嚎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
“陆!芷!”江尽耳根瞬间红得滴血,气急败坏地怒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小爷我过完年才满十六!还会长的!懂不懂?还会长的!”
陆晚晃了晃手中同样灰扑扑的油纸包,粲然一笑:“嗯嗯,懂。那就祝你——”她拉长了声音,带着十足的戏谑,“节节高升呀!”
说完,不再理会身后江尽跳脚的咒骂和江原持续不断的嚎哭,她裹紧了身上湿冷沉重的衣衫,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与那片狼藉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不过十几步,一股莫名的牵引让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残烟在暮色中逐渐消散,火后的焦糊味却依旧浓郁。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味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咸腥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的鼻腔,就像某种巨型的海洋生物游走而过的味道。诡异的是,周遭的人,似乎对这缕异样的气息毫无所觉。只有她一个人嗅到了。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事。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椎。她加快了脚步,将那抹混沌的异样抛在身后。
离开那片区域,转入稍显清净的街巷,议论声才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一点火星子预兆都没,轰一下就着了,跟鬼火似的!”
“嘘——!小声点!你们说……会不会是……是‘那个地方’沾来的晦气?”
“什么地方?快说!”
“啧,江大公子前些日子不是跟着祁公子去了趟雪域深处吗?莫不是……不小心踩了温寂族祖坟的地界……惊扰了亡灵……被下了诅咒找上门来了?”
雪域?
陆晚在记忆中急速搜索。原文提过,原主陆芷为纠缠祁修,硬拖累主角团误入过那片险地,但并没有什么关于诅咒的记载。况且,就算有,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只来炸个宰相府吧?
不过,如果不是诅咒……又会是谁?
陆晚眉心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一个名字几乎瞬间撞入脑海——程厌非!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蹿上一股寒意。
算了算了别想这么多了,陆晚用力甩了甩头,可能就是一次普通的火灾。
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陆晚裹紧了沾满灰渍的衣衫,加快了脚步。回到长乐街后,她四下张望许久,才在街尾那棵老槐树下寻到了他们的身影。
隔着渐密的雨幕,远远便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伫立着。
程厌非撑着伞,身形笔挺,雨水顺着伞沿织成帘幕,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整个身影快要融进黑暗中。
不知为何,陆晚忽然就想到上一世她在柳娘的房间找到他时的场景。
那时他置身火海之中,眼里盛着的是化不开的空洞,就像他从没有指望有人能救他。
那个表情实在有些可怜,让人很难抛下他置之不理。那现在呢?她很想知道他现在的表情。
陆晚半跑过去,泥水溅湿裙摆。
靠的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还是那样,干净的,温和的,疏离的,没有任何的破绽,不空洞,也不欣喜,就像无趣的假面。
“去哪了?”她的目光扫过程厌非,最后视线落在陆昀手中融化的兔子糖人,糖浆被雨打湿,糊满了陆昀的小手和袖口。
“小世子想吃糖人。”程厌非的声音沉缓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微微低头,看向身旁的陆昀,语气是惯常的温和询问:“是吗,世子?”
陆昀抓着那根可怜糖棍的小手紧了紧,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晚瞧他一直垂着头不说话,小小的身体在寒风冷雨中微微瑟缩,一双小手被黏腻冰冷的糖水浸透,又被凛冽的寒风吹得通红发紫。
她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双冰凉黏腻的小手。
陆昀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猛地一缩,想要挣脱。
但陆晚抓得很紧,抽出帕子开始细细擦他的手,她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甚至有些急,但异常专注地擦拭着他手上黏糊糊的糖渍。擦干净了,她并没有松开,而是用自己的双手拢住那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小手,低下头,凑近,轻轻地、呵气。
温热气流掠过掌心,陆昀彻底僵住,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灰头土脸的姐姐。
记忆中,他的姐姐从来都是冷漠的刻薄的恶劣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待过他。
陆晚似乎并未察觉到陆昀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只是觉得这双小手冷得像冰块,让她心里也跟着堵得慌。呵了一会儿,感觉那小手似乎有了一点点暖意,她才抬起头,看着陆昀怔忪的小脸,轻声问道:“冷不冷?”
陆昀依旧怔怔地望着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点微弱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奇异地驱散了身体的一部分寒冷。
然后,陆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冷落了最重要的“攻略对象”。她迅速抬起头,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伞下的程厌非,换上了一副刻意浮夸、带着浓浓表演痕迹的娇媚笑容。她捏着嗓子,将尾音拖得又软又长,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怎么啦,相~公~公~也要人家家给你暖暖手么?”
程厌非:“……”
陆昀:“……”
大可不必。
.
雨势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线砸在地上,三人躲进了街角唯一还亮着灯火的馄饨铺。
狭窄的铺面顶上搭着陈旧的油布篷,勉强遮住风雨。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角落的竹竿上,随着灌进来的冷风微微晃动。
陆昀显然是饿极了,捧着店家递来的粗瓷碗,也顾不上烫,埋头就狼吞虎咽起来,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陆晚忍不住擦了擦他鼻尖蹭到的葱花:“慢点吃。”
程厌非坐在陆昀另一侧,面前的馄饨未动。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跳跃的油灯火苗上,又似乎穿透火光,落在对面陆晚身上。
陆晚目光扫过他未动的碗,忽然拿起空勺,探身从陆昀碗里舀起一只饱满的馄饨,手臂越过桌面,径直递到程厌非唇边,勺子几乎触到他的下唇。
“相~公~公~”她捏着嗓子,湿漉漉的睫毛颤动,“也要我喂吗?啊——”
程厌非的眸光几不可见得顿了一下,目光从盛着混沌的勺子缓缓移到她沾着烟灰的脸上。
他静静地看着她。
陆晚的心漏了半拍,这人不会开不起玩笑吧,她缩了缩脖子。
就在她手腕一转,准备顺势把馄饨送进自己嘴里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程厌非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陆晚一怔,错愕地抬眼看他。
只见程厌非另一只手抬起,拇指指腹极轻、极快地在她左颊蹭了一下。
他的动作非常快,等到陆晚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松开了她。
她的脸上有灰。而他,只是帮她擦去了一点碍眼的灰尘。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隐隐有些发烫。他垂下眼眸,松开了陆晚的手腕。
下一秒,陆晚手中的馄饨精准地拐了个弯,趁着他唇齿微启的瞬间,直接喂进了他的嘴里。
馄饨在空气里晾了这么一会儿,已经不那么烫了。
温温的,带着一点骨头汤熬煮出的醇厚鲜香,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落入腹中,奇异地驱散了一丝冬雨带来的湿寒。
这点暖意,与他,与这寒雨敲窗的冬夜,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陆晚冲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甜吗?”
程厌非微怔,显然没理解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馄饨……是咸鲜的。
见他不解,陆晚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继续用那甜腻的调子说道:“爱情的甜啊。” 她故意拖长了“爱情”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戏谑的钩子。
程厌非:“……”
撩人这种事情,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啦。陆晚完成今天的攻略任务开始喜滋滋地吃起了馄饨。
篷布外滂沱的雨声不绝。
小小的馄饨铺里,除了灯火噼啪作响声,就只剩下勺碰瓷碗的叮当声。
程厌非沉默着,又舀起自己碗里的一只馄饨,送入口中。这一次的汤汁是滚烫的,灼热感清晰地落在胃里。烫得他有些难受。
他抬眸,正看见陆晚用筷子尾点了点陆昀的鼻尖,笑道:“慢点,小花猫。”
陆昀吃得满嘴油光,闻言抬头,指着陆晚咯咯笑起来:“你才是!刚才满脸灰。”
昏黄的光线下,姐弟俩笑闹着,眉眼弯弯,连空气都仿佛暖融了几分。
太温暖了。
温暖到……有些刺眼。
像冰冷的黑暗中猝然点亮的火把,灼得他眼底生疼。
程厌非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微澜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最初的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暖意从未存在过。
深冬的阵雨来的急,去的也快。
他们在馄饨铺又坐了一会儿,雨势便渐渐收停。
走出混沌铺,雨后清冽的草香便扑面而来。
陆昀蹲在河边的石板上,笨拙地摆弄着河灯,小脸被烛光映亮。
“记得许愿。”陆晚蹲在他身旁,声音轻柔地提醒道。
陆昀终于点燃了最后一盏灯,橘黄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他双手合十,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异常认真,声音清脆地念道:“希望明年生辰,还能像今天这样过。”
这简单得近乎朴素的愿望,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陆晚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原著中的花灯祭,陆昀会失踪在人海中,再出现时,已是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尸体。
她得想个办法避免明天的剧情。
陆昀许完愿,发现陆晚的目光久久地、复杂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别扭地催促道:“阿姐盯着我做什么?快许愿呀!灯快要漂走了!”
陆晚这才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盏随水波轻轻晃动的河灯上,橘黄的光晕在水面晕开一小圈温暖的涟漪,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了什么?”低沉声音在耳后响起,温热呼吸拂过她湿发。
陆晚倏然转头,程厌非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她一转头鼻尖几乎蹭到他下颌。
陆晚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了些。
回忆着他的问题,心想当然是许愿她能攻略成功了早点完成任务了。
但大实话她能说吗?
想了想,她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故意拖长了调子,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许愿你喜~欢~我~呀。”
声音轻软,如同羽毛搔过心尖。
程厌非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停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噗”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河灯不知是不是撞上了水底潜藏的暗礁,小小的火苗挣扎了一下,倏然熄灭。
程厌非的目光从陆晚脸上移开,投向那盏熄灭的河灯。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探入冰冷的河水中。指尖在水面悬停了一刹。
奇迹般地,火苗从灯芯上又窜了起来。
“哇,姐夫,你也太厉害了吧!”陆昀忍不住惊叹。
陆晚看着窜起的火光,忍不住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程厌非的目光追随着飘远的河灯,沉默了片刻,缓缓攒出笑来: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晚晚:我在果子铺门口排了三年的队,喂我花生
小程:我在山顶吹了三年的风看了三年的火,喂我花生
某柳:跪下磕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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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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