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景》顾清商

1、第 1 章 也好，起码

　　【第一章】
　　朱老板刚把我迎上楼，小帘秀就搭起了皮鼓，“咚咚咚……”一阵鼓声后，闹腾的酒馆立时静了下来。吃酒的官人都被吸引纷纷将视线转向酒馆中央不大的小戏台上。
　　待我坐稳，小帘秀微微抿了抿唇，冲我笑笑便再次拿起刚丢下的小鼓槌向皮鼓上轻巧的敲了下。我不紧不慢地给自己酒杯里斟了酒，小帘秀清脆地嗓音便传入耳中：“上回说到君墨影暗恋二师兄宋沅夕，便答应替宋沅夕顶罪向隠华谷主承认自己才是与小师妹偷情之人。而君墨影到底如何呢？各位看官不烦猜他一猜……”
　　我不禁勾了勾嘴角，泛起一抹浅笑。这丫头越来越精明了，说书也能调得这些品味佳肴的食客胃口大好。她话刚落，酒馆内顿时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各种应答之声。
　　“我猜那隠华谷主定是轻饶不得他，或是清理了门户。”
　　“我看不然，这隠华谷主向来心善，说不定成全了他与这小师妹。”
　　“竟是乱说。君墨影暗恋的是其师兄，若是将师妹许之于他，那不是让其受苦？”
　　“错错错，都错！我看呐，这事最后水落石出，君墨影无罪。”
　　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弥漫在不大的酒馆内。我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上的机灵鬼听着下面的各种揣测闷笑，不禁摇了摇头。哪知这丫头却看见我的动作，执着小鼓槌指着我，命令道：“墨大夫你觉得呢？”
　　她这一指，在场众人纷纷停下猜测，目光齐齐汇到我这里来。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距自己有几尺的圆头小槌，一抬手一仰头将酒灌入喉中。片刻才道：“最后却是他大师兄私自放走了君墨影，从此之后便再无消息。我猜得对与不对？”
　　似乎收到了满意的答案，小帘秀将小鼓槌轻巧地向上一抛，另一手麻利地接了住。点点头道：“墨大夫，您都可以写书了。”
　　她这话明是夸奖，暗地里却在打些不厚道的心思。她的段子全是我跟她说的，这么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哪里会知道十年前的江湖事。若当初不是看她要照顾久病在床的爷爷，我也不会想出让她在酒楼说书这法子。怪只怪我墨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姑娘您抬爱了，在下也是随便瞎猜，不知对与不对？”我故意就着她的话说，其实她要回答什么我也了然于胸。不过说出来的味道却要变上一变。
　　小帘秀故意将双手负在身后，蹙眉低头绕着戏台转了两转，片刻后突地舒开眉头，喜笑颜开地道：“被你猜着我不就没得饭吃了么？”
　　果然，这丫头就是不会让我好下台。罢了罢了，谁叫她是小帘秀。我故意讪讪而笑，复又自斟了杯酒继续听了下去。
　　“隠华谷主一没责罚君墨影，二呢却让小师妹与宋沅夕成了亲。原来隠华谷主早已看出一切，才会如此安排。哎……只可惜了那君墨影却只得寂寞一生咯。”边说这丫头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表示对君墨影的同情。
　　而我万万没想到这丫头最后编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结局。刚想拿眼瞪瞪这个没有创作天赋的丫头，却突然觉得心尖上隐隐作痛。如果当年谷主真的能了然一切，或许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酒饭快吃完的时候，小帘秀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摊子。我起身顺手接过了她的小皮鼓，便领着她下了楼。到了帐台，从怀里套了几枚铜钱轻轻扣在桌上，等着朱老板来收。就在这间隙，我看见小帘秀遮遮掩掩地把右手缩到了身后，似乎怕我瞧见什么。
　　“手里又揣了什么东西？”我故意板起脸装作生气，迅速抓住她想缩回去的手，一直伸到我眼前。我原本以为这丫头学人偷东西，哪想她手刚伸到我眼前，袖口便滑到了肘处，上面青青红红的全是淤痕。我不禁怔住，良久才问：“是不是西坊那边的又来找事了？”
　　“没。”小帘秀死命挣开了我的手，眼神闪烁。
　　我知道她不愿说也不逼她，只是淡淡道：“一会回去帮你擦了药酒再走，别让陈伯看了担心。”
　　“恩。”小帘秀只是低着头应着，全然不似刚才在戏台上那般活泼。生活所迫，哪一个能真正活的随心所欲呢？
　　等朱老板点好了钱，我便带着小帘秀往住处赶。因见了她手上的伤，不敢再让她提什么重物了。于是将她的皮鼓小鼓槌之类的行头都搭在了自己身上，哪知道这些家伙还挺重，走了没不远便有些吃不消了。总以为可以靠着从前练功积下的底子过，没想到还是要服年岁的。
　　“墨大哥，要不我来拿吧。”小帘秀看出我体力不济心疼我，刚准备将东西搬回自己身上却被我接了来过。
　　“我来。”我没让小帘秀接手，她身上的伤刻不容缓，如今又是隆冬，一旦和着冻疮什么的一起来那整条胳膊可能会废了！作为大夫，我定不会让这事发生。一咬牙，蓄了口气重新担好什物，搀着小帘秀一步一步往前走。可没走段路，气又缓不上了，胸口闷得紧，换口气都难。我似乎猜到那病又犯了，但路还是得走。
　　似乎看出了我不太舒服，小帘秀怎得也不肯让我背着东西了。她上前一步拦住我路，倔强道：“墨大哥，给我吧！”
　　“不……不用，我还撑……得住。”这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这谎被拆破了，这么嘶哑的声音哪里像是没事。胸口越来越痛，十年前留下的病根算是好不了了。可也别让我在这里发病啊。我暗自祈求老天别和我开这种玩笑，最多等我送小帘秀回去再要我命也成。然而，福薄之人怎能厚脸皮再向上天借命，十年前本该死的人，没资格要求延命。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看着面前已不清晰的红衣小丫头勉强扯出一抹笑。真是突然啊，来得措手不及！
　　“墨大哥！”这是我倒下前最后听见小帘秀叫我。也好，起码有个人能真正担心我，我死也欣慰了。

作者有话说

　　刨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