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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妲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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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綮市深居内陆,百年前曾经是黄沙大漠,多亏当地百姓的勤劳勇敢,开凿挖河筑坝,引来了滚滚江水,也引来了红尘旧事无数。如今,穿城而过一条沧浪江,白浪拍打礁石,遇到天公不作美的时候,浪头卷上平地,淹了一二层楼房也是常有的事。
位于市中心的南廊桥,横跨不过五百米,却是连接澄綮市东西两片区的唯一通道。近年来,沧浪江屡经泛滥,市民怨声载道,市政府痛定思痛,决定加固堤坝,并对两岸布局进行改造,以防止老百姓经济损失及人身安全风险。
* * *
“季冬阳!填下出车单,一会儿我们去趟区政府。”报社编辑部,成堆的报纸后面,响起一个女人洪亮的嗓音。
季冬阳今年大学刚毕业,还是这家报社的实习生,使唤他的女人叫鲁筱谋,大他三岁,是社会新闻组组长,私下里大家都叫她“妲己”。
妲己是什么人?一代妖后,美貌绝世,喜观“炮烙之刑”,蛇蝎心肠!季冬阳后背渗出冷汗,故作镇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不要怕!现在工作不好找,还指望年底转正呢,可不能在“妲己”手上出什么差错!
位于区政府大院东南角的白色小洋楼颇有些年代感,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季冬阳亦步亦趋地跟在鲁筱谋身后,来到二楼会议室,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市民听证会。
会议室里松松散散坐了二十几个人,叽叽喳喳的,鲁筱谋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随手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利落地在纸上列出采访提纲。
“今天我们召开听证会,是为了就沧浪江沿岸棚户区拆除的议题,听取大家意见。”坐在主席台的某位领导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出席本次会议的,有不少棚户区居民。大家面面相觑,都在等待第一个出头的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身穿深灰色工作服的秃顶男人站起来说:“我们祖祖辈辈靠江吃江,现在政府要把我们的家拆了,让我们住哪儿去?以后的生活来源有没有着落?”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炸开了锅。
“就是就是!要拆可以,先把补偿方案拿出来!”
“我们要求享受老城区拆迁同等待遇!”
“一百万!给我卡上一次性打一百万,我立马搬!”
人声鼎沸间,在座恨不得人人都要吼一嘴。主席台上,一名工作人员忍不住吐槽:“真是狮子大张口啊!”
面对眼前形势,坐在他右手边的男人沉着一张脸,双臂环抱胸前,冷静异常。等到台下的人都说得没趣了,他才缓缓开口道:“据我所知,在座各位的房子和老城区的房子可不一样吧?”
男人的声音冷沉,所说之话一针见血,瞬间熄灭了台下的群情激奋。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沧浪江沿岸的棚户区说得难听点就是贫民窟,污水四溢,人居环境极差,违章搭建的情况不胜枚举,听闻市政府要进行棚户区改造,每家每户恨不能击鼓庆贺,大摆宴席。
但同时他们也明白,房屋产权是个问题,不能把欢欣鼓舞的心情摆在明面上,以“钉子户”的姿态作斗争,是他们实现利益最大化的唯一办法。
“如果你们没有诚意,那我们棚户区108户居民就誓死与家园共存亡!”秃顶男人再次发话,嗓门儿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誓死与家园共存亡!”
“誓死与家园共存亡!”
台下群众纷纷站起身,举起拳头,气势唬人。
季冬阳年纪轻,哪里见过这般场景,原来群众工作这样难做啊!要让他现在坐台上组织工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平息这场风波呢!
他用余光瞥了眼一旁的鲁筱谋,只见这女人垂眸在速记本上勾勾画画,以为是在认真工作,结果一扫本子,让他大跌眼镜——
单薄的纸面上,黑色水笔三两下勾画出一幅生动形象的简笔画,一只大猫被一群耗子围在中央,耗子们举着细弱的拳头振臂呼喊,大猫慵懒地卧在草地上,微睁着眼睛,嘴角露出一颗尖牙。
“妲己”居然在摸鱼!季冬阳愣愣地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听见主席台上的男人发话了。
循声望去,那男人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名牌上写着名字:孙昶。他年纪约莫三十岁,眉目刚正,不怒自威,他的声音极富磁性,穿透群众嘈杂的呼喊声,响彻整个会议室。
“大家安静,区政府连夜赶制了一份补偿方案,请各位过目。”男人大手一挥,一份份文件便发放至群众眼前。
有人看得眼睛都亮了,呼喊声逐渐衰微,残留“嗡嗡”作响的交头接耳。。
原本计划两个小时的听证会被孙昶中途叫停,用他的话来说就是:
“希望大家有充分的时间好好考虑。”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季冬阳觉得孙昶的目光越过会场,锐利地扫过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
身旁的鲁筱谋突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了。”
季冬阳赶紧抓起桌上的东西,想也没想地跟了出去。直到室外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才意识到:不是要采访吗?都还啥都没问呢。
“组长,我们这是去哪儿?”他气喘吁吁地追上去问。
前面的女人健步如飞,回头匆匆撂下几个字:“南廊桥!”
逆光的微尘里,她的背影飒爽利落,嗓音清脆悦耳,光影被切割成七彩的图案,明亮刺眼。
季冬阳望向前方,愣了神。
* * *
南廊桥距离区政府不足二十公里,路上堵车,走走停停花了半小时才赶到。
车上,季冬阳壮胆提出自己的疑问:“组长,刚才在区政府您为什么没做现场采访?”
鲁筱谋低头刷手机,眼皮也不抬地说:“扯皮的事情,有什么新闻价值吗?”
仿佛这是一个再白痴不过的问题。
南廊桥桥北的一座灯塔赫然在目,红色的油漆斑驳掉落,塔身内嵌黄铜挂钟,侧边搭着竹梯,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正颤颤巍巍地往上爬,竹节吱呀,看得人心惊肉跳。
季冬阳刚想推门下车,就被鲁筱谋止住:“你先呆在车上。”
也不再多交代一个字,蹬着高跟鞋风一样地走了。
望着鲁筱谋远去的背影,司机老周慨叹道:“鲁组长,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男朋友还是政府领导,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男朋友吗?
季冬阳凝视着窗外,鲁筱谋正扶着竹梯,抬头和擦拭铜钟盘面的男人攀谈。
耳边又响起老周的念叨:“小伙子你刚来,听说过鲁组长的诨号吗?”
季冬阳犹豫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妲己吗?就是《封神榜》里温碧霞演的那个苏妲己!”
季冬阳慢慢地点了点头。
“哎呦,你刚来肯定不知道啊,大家私底下都叫她「妲己」诶!听说她……”
老周咽了咽口水,回头张望一下车外,确定没人后才继续说道:“你说她年纪轻轻的凭啥当的组长?还不是靠出卖色相……”
叮铃铃铃——
汽车后座忽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吓得老周一激灵,都到嘴边的话立马吞进肚子里。
季冬阳朝后座扫了一眼,猜到应该是鲁筱谋的手机忘带了。他皱着眉头伸手去够,眼皮轻挑,看了眼灯塔方向,哪还有她的身影?
叮铃铃铃——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孙昶。
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今天在区政府的会议室里,那个眼神凌厉的男人。
「男朋友还是政府领导。」
原来是他。
季冬阳“唰”地一下打开车门,拿着不停震动的手机朝灯塔的方向跑去。
天色渐暗,沧浪江在脚下汩汩奔流,晚霞铺满绵密的云朵,淌出金色蜜汁。
季冬阳小跑着,傍晚的风微凉。
耳畔充斥着沧浪江的怒吼,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经常出现在梦境里的画面,红色的火光,漆黑的深海,以及一个苍白的女人悬在海藻之上,她的头发如海藻般摇曳,眼神充满绝望的疯狂。
他的心狂跳不止,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
掌心的手机终于停止了振动,没过一会儿传来一阵短促的提示,季冬阳看了眼,是孙昶的短信:
「筱谋,别去南廊桥!」
天色骤变,沧浪江大力地拍打着堤坝,黛青色的云朵不断变化着形状,天地仿佛遁入巨兽的口。
咚咚咚咚咚咚——
黄铜挂钟钝厚的报时声音响起,已是傍晚六点整。南廊桥两侧的路灯一顺溜点亮,红漆斑驳的灯塔就矗立在眼前。
季冬阳瞥了眼手机,屏幕的光亮已经熄灭。灯塔敞开一扇暗门,门洞黑黢黢的,里面听不到丝毫动静。
他朝四周张望,空荡无声,明明刚才就在眼皮子底下转悠的人,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南廊桥南北通达一条直线,除了灯塔里面这黑黢黢的空间,她还能去哪儿?
联想到孙昶发来的短信,季冬阳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回头看向远处的司机老周,他正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明显指望不上。
他攥紧拳头,一闭眼闯进了灯塔黑色的空间。
吱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暗门“轰”的一声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