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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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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戚瑶身子瞬时僵住。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那假侍卫似乎不大有耐心,目光在她强装镇定却流露出几分迟疑的面上停留片刻,轻嗤一声,自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物什。
将钟粹宫的令牌在略微失神的戚瑶面前晃了晃,殷怀玦道:“令牌都被我拿在手里了,还想如何狡辩?”
见到自己上一回在景阳宫外被这人顺走的令牌,戚瑶面上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焦急,抬手便要去抢回来。
可她这一次的动作仍然不比殷怀玦快。
殷怀玦游刃有余地将令牌收了回去,比之戚瑶脸热气喘的模样,他处处透着一股子悠闲的气质。
是的,哪怕是在眼下如此危险的宵禁时刻,哪怕是在随时会有巡夜侍卫和景阳宫守卫出现的地方,他面上照样一丝情绪不显,淡然冷静得仿佛他二人立在这里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假侍卫好像有病。
戚瑶如是在心下想。
也不知是不是对方从她面上的表情瞧出了什么,戚瑶总觉得身前人的脸色忽然冷了些,声音也如同寒冰:“你既然是为太子办事,你主子总不能什么都没告诉你吧?”
从他的语气中,戚瑶听出了几乎掩饰不住的敌意。
尤其是说到“太子”二字时,那种微妙的情绪最是明显。
暂且按下思考这个细节的念头,戚瑶仰头直视殷怀玦,也学着他那冷冰冰的语气反问:“你又是在为谁办事?”
耐心一减再减,殷怀玦微微眯了下眼眸,“你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见他面色越来越沉,戚瑶也有些不乐意了,“怎么?就你问得,别人问不得?还是说,你卖命的主子是个缩头乌……”
话未说完,戚瑶忽然察觉腰上被什么东西一抵,她低头一看,见殷怀玦不知什么时候将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就挨在她身上,那锋利的白刃正在月下透着渗人的寒光。
头皮一麻,戚瑶当即减了几分气势,她勉力稳住呼吸,改口道:“我不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意思……”
余光撇着殷怀玦的神情,见那张俊朗的面孔上没什么反应,戚瑶硬着头皮往下说:“就不能是碰巧路过……”
“碰巧?”殷怀玦冷嗤一声,“是碰巧在景阳宫门外两次偷看,还是说两次碰巧遇到我?”
话落,殷怀玦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盯着戚瑶的眼睛幽幽道:“如此碰巧,你自己信么?”
戚瑶被他那目光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当然不信啊。
可她也是无可奈何——不开口说话,那柄锃亮又锋利的长刀就在她身上抵着,开口吧,又一时没想好万全的话术。
如此想着,戚瑶愈发无奈,干脆心一横眼一闭,对殷怀玦道:“既然你不信,那我说再多话也是徒劳……要杀要剐随便。”
她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殷怀玦缓缓皱起眉来,面色复杂。
“杀你?”半晌,殷怀玦才恢复了神色,他将长刀归入刀鞘,“那可就白白浪费我救你的一番功夫了。”
察觉到刀刃从自己腰侧离开,戚瑶缓缓睁开眼,越发觉得这个假侍卫有病。
又拿着刀指着她让她说话,又口口声声说方才是救她的命……眼前人的反复无常叫戚瑶颇为无语。
不等她开口说话,耳朵捕捉到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戚瑶立时凝起了心神。
殷怀玦显然也听到了,不过他面色依旧看不出一点慌乱,他径自将戚瑶如提小鸡崽那般提了起来,另一手将爪钩飞上墙头,脚下一蹬,在巡夜侍卫到来之前同带着戚瑶翻到了宫墙另一边。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戚瑶的脚终于再次踏实地踩到地面,她立即推开殷怀玦,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打个招呼吗?我喊出声把人引来怎么办?”
要不是她死死咬唇压着心底的恐惧,以殷怀玦动作之突然,险些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闻言,殷怀玦瞥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考虑的模样似乎是在反思自己方才的做法是否失宜。
至少在戚瑶看来,他应该是这么想的。
然而片刻之后,殷怀玦点了点头,开口却是一句——
“我是该提前堵住你的嘴。”
戚瑶:??
一口浊气卡在喉咙里,戚瑶语塞良久,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回呛回呛他,便听殷怀玦道:“别说话。”
话落,戚瑶只觉得手上一紧,殷怀玦竟直接抓起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去。
不知道殷怀玦是怎么绕的,转过几道宫墙之后,他们在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停了下来。
跟前是一堵斑驳的红墙,没有路可走了。
戚瑶疑惑地看着殷怀玦,“带我来这地方做什么?”
殷怀玦并未立即答话,他一点足发力,整个人很轻松就跃到了旁边绿树的树枝上。
在树枝上坐下,他才居高临下睥睨着戚瑶道:“上来。”
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看着他那唇角微勾的表情,戚瑶恨恨咬了咬牙。
这坏心眼的假侍卫肯定是故意的!
她立在树前没动,戚瑶又不紧不慢地道了一句:“不是对景阳宫感兴趣得很么?你家主子大概不想错过里面的秘密吧?”
戚瑶闻言一愣。
她快速反应了下,恍然发现周边的景致同景阳宫很是相近。
破落,凄凉。
思及此,戚瑶身体先脑子一步行动,迈步走到了树下。
而后,缓缓皱起眉头来。
这树长得很粗壮,戚瑶抱不住,最低的树枝她倒是能够得找,但也高出脑袋不少,她照样没法爬上去。
想象了一下自己双手坠在树枝上两脚悬空乱蹬的狼狈画面,戚瑶眉头蹙得更紧了。
犹豫了一下,她抛却心底无用的包袱,抬头朝殷怀玦请求道:“能拉我一把吗?”
殷怀玦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道:“你不是会功夫么?”
戚瑶没否认,实话道:“我真的上不去。”
面对殷怀玦那张神情轻慢的脸,戚瑶有那么一瞬间想收回自己伸出的手,到底还是咬了咬牙忍住,在心下安慰自己:能屈能伸,能屈能伸。
大不了被拒绝,反正她现在发现了这么个好地方,以后带齐东西自己来也是一样的。
出乎意料的,殷怀玦没有再为难她,从树上跃了下来。
戚瑶还以为对方是要让她踩着肩膀上去,一时有些感动,连忙道:“多谢,我会轻点的……”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整个被殷怀玦揽了起来。
又是一阵忽然离地的惊慌,殷怀玦的动作着实太突然,直到被放在稳稳树枝上时,她还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唯恐自己掉下去。
“还不松手?”
戚瑶这才稍微回神,缓缓将手松开。
她对殷怀玦又不打招呼的举止颇有不满,但转念一想,起码这次没被他提溜小鸡崽一样提上树来。
况且,以这假侍卫的脾气来看,同他辩驳大约也没什么用处。
戚瑶正想着,忽听“吱呀”一声,景阳宫正门被人推开,是方才那个发现她的守卫。
守卫合上门,同院中的头领说了句什么。
她和殷怀玦所在的位置实在是个绝佳的窥视点,身前盘虬的巨大树枝和茂密树叶将他二人挡得很严实,可透过其间罅隙,他们又能清楚地看到院中发生的一切。
唯一的缺点便是离得不算近,听不真切宫内的对话声。
那守卫禀报完后便立在一边,同其他人一样持刀守着,戚瑶想起那个被他们看守的女人,然而目光搜寻一圈之后,却并未找到那道身影。
她将注意力放到宫内简单的摆设上,从紫檀椅到紫檀木案,再到白玉做的瓷杯,以及精致的吃食……无一不是上好的东西。
只是除了这些,院中有一样东西更要惹目——几乎围满宫墙的紫绣球。
目光停留在那一簇簇娇艳繁茂的绣球花上,戚瑶脑中浮现出女人倒地溅血的场景,倏然抖了一下。
“别动。”殷怀玦按住她,的声音在耳边低声道。
戚瑶忽然觉得有些反胃,匆匆将目光自那丛紫绣球上移开。
“等这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以为她在树上坐久了稳不住,殷怀玦如是道。
戚瑶摇摇头,“我没事。”
闻言,殷怀玦皱了下眉头,心道自己怎的也会滥发慈悲心肠。
心下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他收回下意识扶在戚瑶肩上的手。
两人等了一个时辰,景阳宫内才再次有声音传出。
被扶到殿中的女子一醒来,便又开始自言自语,语气仍旧有些癫狂。
原本已经有些犯困的戚瑶立时警觉起来,与殷怀玦一齐将目光紧紧盯在殿门处。
过了一会儿,那白衣女人的身影果然走了出来。
这次戚瑶看到了她的正脸,只不过女人头皮披散着遮住大半五官,一时辨别不清。
殷怀玦目力比戚瑶好得多,他凛了下眼眸,低声道:“知道那女人是谁么?”
戚瑶努力睁大眼睛去看,颇为费力。
那女人露在发丝面容姣好,五官在女子中有几分英气,眼角眉梢则透着柔美,莫名的有些熟悉。
戚瑶总觉得答案已经快要揭晓了,可就是隔这一层纱似的,迟迟抓不住一丝头绪。
到底像谁呢?
“仔细听。”
她正想着,听殷怀玦在耳边提醒了这么一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看那女子看得离了神。
“真可怜啊,你们一个个替他效力,兴许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杀了呢。不仅是你们,所有人他都不信……”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戚和。
想到这里,戚瑶的神思一下子清晰了。
她再次将目光落在那女人面上,她终于理清那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张脸,同戚和分明有几分相似。
***
戚韵。
这个名字在戚瑶望见那张脸时迅速浮上心头。
大安朝唯一的长公主,名动天下的才女,戚和的胞姐……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戚瑶十分肯定,自她穿书以来,戚韵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留下的印象从来都只是“因驸马被处斩伤心欲绝故去的长公主”——整个皇宫上下都这么传,连太后也这么说。
戚瑶想起身边所有人谈起这位长公主时的神情与口吻,无一不是惋惜,那些脸孔与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情绪作不得假。
如此说来,大抵除了戚和与景阳宫里的这些守卫,其他人都与她一样被蒙蔽在长公主病亡的谎言之中。
谁也想不到,昔日风华绝代的戚韵会被她的亲生胞弟软禁在破落冷宫之中,状若疯癫。
脑中闪过戚和那张永远捉摸不透心思的脸,戚瑶只觉一阵胆寒。
她脊背已是僵直一片,那些叫她觉得窒息的画面却铺天盖地涌来——景阳宫墙上映着的两道人影,顺着刀尖飞溅至花蕊上的血,月光下被照得惨白的石砖……
戚瑶面色越来越白,像是被人扼住脖子一般,呼吸都不自觉哽住了。
恰在这时,一双眼忽然直直朝她和殷怀玦的方向看了过来。
戚韵的眼型是极美的,生得瑞凤眼的形状,是五官中最出彩的部分。然而此刻那双眼早被深宫中的脏尘掩了神采,灰蒙蒙一片,在月下有些瘆人。
她幽幽看着戚瑶的方向,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密密的枝叶,直照进戚瑶的眼瞳中。停了胡言乱语,止住乱砸东西的动作,戚韵就这么定定看着,任由守卫一左一右将她桎梏住。
将要被带回殿中时,她微抬着下巴,忽然冲戚瑶露出一个浅笑来。
那笑既不阴森,也不癫狂。相反,戚瑶从那抹笑意中读出一丝平静,戚韵披头散发的形容在那一瞬竟然未令人觉得狼狈,连那双灰败的眼都仿佛清明了一瞬。
短短几息之间,戚瑶额上已经渗出汗来,直至戚韵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内,她仍旧保持着屏息的状态。
“回魂。”殷怀玦手按在戚瑶肩上紧了一下,低声道:“戏看完,该回去给你主子复命了。”
戚瑶尚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之中,冷不防被殷怀玦的动作和声音一吓,身子一软脑子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
“小心。”
在这种时候,殷怀玦的神情依旧是无波无澜,镇定到有些冷漠的程度。
他动作十分迅速的拉住戚瑶,没让她脸朝地砖摔下去,只是动作之间,两人身下树枝发出的声响将景阳宫内守卫的目光引了过来。
那领头的守卫一下子按住了腰间刀柄,目光如针一般射向那簇轻微摇晃的茂密枝叶,低声道:“去!”
与此同时,殷怀玦一下子扣紧了戚瑶的腰,“不想死就别在这时候发呆。”
“抱紧。”
说罢,带着她一跃而下。
冷风疾疾刮在面上,景物迅速变动的视野之中似乎有一抹细小的白影掠过,自殷怀玦袖中叮当一声落地。戚瑶想要提醒他,可殷怀玦显然也听见了。
他更关注身后渐渐明显的脚步声,在戚瑶开口前道:“快走。”
话落,拉着人狂奔起来。
一时之间,景阳宫内如柱一般直直立着的众守卫快速动作,一队自宫门外出去,一队涌入殿中看守戚韵,还有一队直接人叠人翻过靠近树枝的那面墙去追。
殷怀玦步子极快,可身后拉了个戚瑶,多少有些被拖慢了速度。
一边跑着,他一边转过头来不耐道:“逃跑这么慢,竟敢一个人到景阳宫来,胆子不小……看来太子对你也不如何,这明摆是件送死的差事。”
戚瑶剧烈的喘着气,没接话。
一来,她现在累得不行也慌得不行,没功夫同人拌嘴。二来,她自己就是殷怀玦口中的太子,同他撒谎解释也没什么意义。
她虽迟钝,却也能分清轻重缓急,知道眼下保命要紧。
事实上,戚瑶体力虽不及殷怀玦,但也绝不至于成为累赘的地步,真正拌了脚的,是她身上这身宫女的衣裳。
越跑越心急,趁着身后追来的脚步还隔着一段距离,戚瑶一下子挣开殷怀玦抓着自己的手。
“等一下。”
殷怀玦依言顿了步子,回过头来神色不明看着她。
他眉头微微蹙起,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见戚瑶行至他身侧,一手倏地将他别在腰间的刀抽了出来。
“锵”地一声锋刀出鞘声入耳,殷怀玦眸中掠过讶色。
这蠢宫女哪里来的自信敢同那一守卫正面拼斗?
——这是惊讶之后殷怀玦脑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只是眼下他还当真是错想戚瑶了。
戚瑶也不看殷怀玦那双越皱越紧的眉头,抓紧时间动作。只见她一手撩起长至曳地的裙摆,另手拿着刀割了下去。殷怀玦的刀足够锋利,刃上寒光疾迅上下闪动几下,那一片碍事的裙摆便被割了下来扔在地上。
戚瑶将刀递回给他,抹了把汗道:“好了,快走吧。”
说罢,径自朝前先跑了出去。
没了繁复衣裙的束缚,戚瑶的速度果真快了许多。
那道背影映在眸中,殷怀玦怔了一下。
却不是因为戚瑶忽然变利落的脚步。
而是因着那片被割得破烂的裙摆的缘由。
形状不伦不类的裙摆底下,戚瑶小腿处的白色亵裤便露出了一截,像是犹嫌麻烦,她还将前头没割短的部分抱起系在腰间,动作利落,那熟惗程度宛如码头拉纤的汉子。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偏偏殷怀玦的目光愣是一时从那晃眼的滑稽光景上移不开,面色几变。
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先是显出不可置信的异色,紧接着眉头皱起,最后面色如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属下,狗太子自己没点男子气概,手下的人也没半分女子该有的矜持。
大约是看不下去了,半晌之后,他迅速收回目光,提步跟了上去。
两人跑过了几个宫,眼看身后的人被渐渐甩开,戚瑶正想停下来寻个地方暂时藏身,这时眼前宫道尽头忽然出现几道亮光,紧接着,几道身影走了出来。
她看见来人时,那头提着灯笼的几个巡夜侍卫也发现了他们。
“谁!”眼最尖的那侍卫指着两人喝道:“什么人在哪儿!站着别动!”
那侍卫隐约能看清不远处两道人影的衣着,看着像是一个宫女一个侍卫,紧绷了的身体松懈了些,他朝身边几个已经亮出白刃的同伴道:“没事,一对野鸳鸯。”
闻言,几人面上浮起嫌恶又揶揄的神情。
“胆儿真大。”有人看着戚瑶的身影啐了一口,目光中的邪色却不掩,“走,看看去。”
话刚说完,还未迈开步子,忽见方才还一动不动仿佛被他们喝住的两人疾疾朝这边袭来!
“小心!”
意识到两人不是普通宫女侍卫,方才说话的那人摆出戒备的架势,可惜为时已晚。
殷怀玦刀背朝他后脖子一劈,那巡夜侍卫整个人便栽倒下去。
足尖一挑将他落在地上的刀朝戚瑶踢了过去,殷怀玦也未转头看她,只语气不冷不热道:“拿得动么?”
戚瑶稳稳将刀握在手里,满是细汗的面上没有一丝惧色。
她也不恼殷怀玦,只一边去挡袭过来的侍卫一边道:“动作快些,别把人引来。”
两人的配合竟是意外的默契,然而动作再是利落,也及不上说话快。
倒地的众人中,一个侍卫悄悄将腰间的信号弹开了口,“嗖”的一声,立时有彩色的烟雾散在空中。
景阳宫内一众侍卫见状,即刻朝这处赶来。
“不好,快走!”戚瑶也不打算再同这些人缠斗,如是朝殷怀玦喊了一声,然而向来表现冷静的殷怀玦反常地没有回应。
“喂!”戚瑶急了,这烟雾引来的可未必只有景阳宫那群人,要是羽林卫也被招了就麻烦了,“快走呀!”
“你先走。”殷怀玦如是道了一句,“不必管我。”
他这举止着实反常,叫戚瑶心下毫无缘由的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她倒是想丢下殷怀玦自己赶紧离开,可又忽略不了方才这人还救过自己,哪怕她拖慢了速度也没把自己丢下。
纠结片刻,戚瑶咬了咬牙,重新扎进人堆里一把牵过殷怀玦,“那么多人,你不想要命了!”
一边说,一边拉着人朝外跑。
手腕被细而温热的指节抓着,殷怀玦神思一顿,竟忘了挣开戚瑶。
待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被戚瑶拉着跑出一大截,瞬时皱起了眉头。
狗太子宫里的这宫女,到底是真不知道自己和她待在一起更容易被人追袭,还是看破他的心思故意而为?
殷怀玦之所以让戚瑶先走,是打算同她分开。
毕竟,他自己一身侍卫的制服很容易甩开追来的人,可和戚瑶一道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身形,还是身上的衣着,戚瑶都要惹眼得多。
思及此,殷怀玦动了动被戚瑶握着的手。
岂料戚瑶的力道更紧了,口中不满道:“你要当英雄也不是这么个当法。”
英雄?
殷怀玦闻言,险些被气得呵出一声冷笑。
他强制拂开戚瑶的手,冷着声音直言:“分开走。”
短短三个字入耳,戚瑶愣了一下。
她怔怔看着殷怀玦不大好看的面色好一会儿,逐渐反应过来。
即使殷怀玦没有直接将话全然戳破,戚瑶也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也才惊觉自己颇有几分“自作多情”,抑或是“帮倒忙”的意味。
眼眸颤了颤,她收回尴尬抬在半空的手,干巴巴应道:“哦……好啊。”
不过这点近乎落寞的情绪片刻便消失,戚瑶明白她同这个假侍卫原就是两条线上的人,仅有的交集大抵也就止步于此了。
于是她很快调整好心绪和神情,对殷怀玦道:“抱歉,方才一时慌张,来不及细想,那便趁他们没追上来分开走吧。”
末了,又补上一句:“你也小心。”
戚瑶说这句话时神态间不见半分扭捏与虚伪,叫殷怀玦微微一怔。
他没有错过戚瑶方才眸中闪过的一抹失落。
那双晶亮眼眸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下来,仿佛夜空中陡然消散的烟花。
殷怀玦握在刀柄上的指节紧了几分,面色微变。
他似乎……将话说得重了些。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殷怀玦本就紧锁的眉头已经挤成了一个“川”字。
——在乎那个宫女做什么?他不过是实话实说,不过是理置行事罢了。况且那蠢宫女是太子的人,就算出了什么事又关他什么事?就算被人抓住,也不过……
也不过什么?
殷怀玦很想说服自己那宫女被抓住再好不过,恰好替他解决了狗太子身边的人,可他发现自己这么想时,心底竟泛起几分嫌恶。
不是对戚瑶的嫌恶,而是仿佛有一个旁观的殷怀玦在看着自己,不屑于自己这般冷漠的想法。
冷漠。
殷怀玦从未想过这个词居然会由他自己安在身上。
事实上,倘若戚瑶在一开始就顺着他的意思自己离开,事态便简单得多。可偏偏她又挤进刀剑里非要拉他,一副极是担心的表情,之后又流露出那样恍然失落的情绪,全然将殷怀玦的计划打乱了。
心绪也乱了。
殷怀玦少见地僵在原地,半晌,耳边捕捉到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神色一凛,正欲隐入黑暗中,却在这时听到不远处一道人声。
“站住!”
“这边!在这边!”
显然是戚瑶被人发现了。
几乎没有思考,殷怀玦快步朝声源处去。
没有退路的宫墙之下,戚瑶身子贴在墙沿之上,持着刀同她身前三五个景阳宫守卫对峙,缓缓向后退。
她面上的汗已将额发全洇湿了,凌乱的贴在面颊上。
几个守卫形容比她好些,只是也体面不到哪儿去,最边上的两个肩上都挂了彩,正盯着戚瑶喘气。
他们没想到跟前这个宫女这么能跑,也没料到她居然有两下子,竟是习武的。
几人纷纷对视一眼,像是从彼此眼中都读出了意思——速战速决。
只见最跟前的守卫往前一袭,其余几人也快速跟了上去,一时之间,原本还有突围余地的戚瑶被紧紧围住,直得正面同几人打斗。
几个回合下来,哪怕戚瑶几年来学的功夫足以对付一阵,终究是寡不敌众,很快显得力不从心。
若是再拖下去,她今夜恐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如此想着,戚瑶狠一咬牙,趁着方才保存的力气陡然加快了攻势。
方才还以为即将抓到人的几个守卫一愣。
他们自然是想要活捉戚瑶的,然而戚瑶的攻势太狠也太快,便不得不拿出十二分功夫对付。如此一来,便有人把握不好力度了。
方才被戚瑶伤了一刀的那守卫打红了眼,仿佛是要报复似的,竟是握紧了刀直直朝戚瑶胸口处刺去。
“留活口!”同伴见状,如是惊呼。
那守卫仿佛也才因为这一声叫喊醒了神,惊觉自己冲动犯了事,可此刻他再想收也收不住了。
泛着寒光的刀尖直直朝自己袭来,戚瑶瞳孔骤缩。
身体先大脑一步动作,她下意识提起打斗时夺过的刀去挡,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眼看那刀尖越来越近,戚瑶与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了起来。
便是在这时,一道身影急急自她身后的墙上掠下,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叮锵”声。
两刀相撞的声音。
戚瑶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被半揽着脱离开原地好一段距离,待视野恢复清明时,惊讶出声:“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是殷怀玦。
殷怀玦一张脸冷竣着,并未回答。
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来。
“她还有同伙!”几个守卫重新摆出戒备的状态,“快上!”
话落,齐齐奔了过来。
此时戚瑶已经被殷怀玦带离了那处堵死的宫墙之外,完全可以直接逃脱。
她用没拿刀的那只手推了推殷怀玦,“你先放开我,我可以自己……”
“别说话。”她话才说一半,殷怀玦面色突然冷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又戳中了他不快的点。
他不但没让戚瑶把话说完,也并未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只就着这个姿势应付围上来的几人。
戚瑶:“……”
她知道这假侍卫身手很好,但她真的很担心宛如挂件一般的自己会影响他发挥。
事实证明戚瑶多虑了,殷怀玦的功夫比她想得要厉害得多。
他非但未在几个守卫的合攻之下落于下风,反而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短短几个回合便将对方手里的刀都打落在地,抓住时机带着她甩开了人。
这回殷怀玦与她跑得足够远,彻底摆脱了身后的追兵。
兜兜转转,最后竟是跑进宫后苑中的浮碧亭附近了。
夜风拂面而过,一阵荷香扑鼻而来,戚瑶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了些。
她与殷怀玦停在树下歇息,正想说些什么,目光瞥见他手背上一处伤口,瞬时慌了神。
“你受伤了!”她低声惊呼,忙拿出帕子来,“你刚才不该来的。”
殷怀玦又恢复那副冷淡的样子,也没去接她手里的帕子,只睨她一眼道:“不过是破了皮。”
“破皮?”戚瑶重复一声,强制地将他那只受伤的手拉了过来,一边用帕子轻擦一边道:“你们武功厉害的都这样,总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受了伤总以为硬捱过去就好。”
一边说着,戚瑶一边掏出袖中金疮药,细细涂在伤处。
自从那次竹林遇袭之后,她便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
涂完药,她才松了口气,“好了。”
指掌被松开,殷怀玦方从恍惚中恢复神思。
方才那一瞬,他竟诡异地觉得身前这宫女也不算讨厌。
与其说不讨厌,不如说甚至隐约有几分温柔。
意识到这个念头,殷怀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面色逐渐复杂。
“很疼吗?”戚瑶以为他是被药给蜇疼了,“这药是烈些,缓缓就好了。”
“不是。”
怕疼?殷怀玦还不想给戚瑶留下那么弱的印象。
但他自然也不可能说出面色难看的实情,于是偏开了目光,也顺势转移了话题:“担心我,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戚瑶一愣,“什么意思?”
“太子不是依附的好选择。”殷怀玦对上她的目光,“若是想活命,你最好早些离开太子。”
戚瑶心中一凛,但仍旧勉强维持着面上淡定,佯装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个好选择?”
“况且太子殿下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倘若连殿下都不值得依附,这宫里还有更适合依附的人吗?”
“呵。”殷怀玦冷笑着轻嗤一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也知道他上面还有一个人,况且这万人之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幽幽道:“很快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