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阵雨 我们是对方 ...
“我们是对方的一半,一半在等待,一半在路上。”
下午五点四十的食堂很喧闹,从高一到高三的学生们正排队打饭,高一的学生在讨论军训,高二的学生在期待开学表彰大会,高三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懊恼着开学考的范围竟然是整个高中的内容,好像考砸了。
赵秒有些气馁。
高四的她孤零零地坐在离食堂出口最远的餐桌,像一只蜷成一团的小刺猬。
做出复读的决定之后,她就什么都不想,每天的生活里只有导数和abandon,连吃饭都像是偷来的时间。
即使这样,开学考的成绩还是没有起色,甚至可以说是,比以前还差。高考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当时顶着骄阳在教学楼外等待的焦灼已经几乎褪去,只模模糊糊记得陈羡手里捏着的化了一半的榛子巧克力,硬要劝自己吃,说吃了她的巧克力连成绩也能从她那里偷几十分。
很诱人的条件。
赵秒努力在烈日下睁大眼睛,陈羡被晒得模糊的面容让她有些莫名恼火,最终沉默地轻轻推开了巧克力。她不敢再看陈羡。老实说,从陈羡那里偷几十分也上不了重本,还不如让这个高中唯一的朋友自己留着,买张通往她心中的北平的船票。
赵秒戳了戳餐盘里刚打的饭,今天还是老样子,醋溜白菜和青椒炒肉,其实她不爱吃青椒,但很喜欢吃青椒炒肉里的肉片。过去都是陈羡负责吃她碗里的青椒,她负责吃陈羡碗里的肉。
现在没人帮她吃青椒了,所以她一根一根把它们排在了放在餐桌上的纸巾上,认真得像上数学课的陈羡。
学校的公共设施都有些年头了,赵秒刚进高中的时候也没想到这所市重点的设施竟然如此“古色古香”,不过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这些设施也许跟她薄薄的自尊一样脆弱。开学考的超低分像一个魔咒,在脑内单曲循环,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陈羡的分数。
与青椒炒肉面面相觑没几分钟,与桌子连在一起的座位就开始吱呀呀地开始抗议了,好像在提醒她不许走神。很遗憾,对一个从高一走神到高四的文科吊车尾来说,能叫醒她的大概只有下课铃和陈羡愠怒的咳嗽声了。
摔倒只用了两秒,赵秒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就摔在了地上,她在心里猜测如果有人坐在她对面的话一定可以看到她摔倒的动作快出了残影。
嘿,还挺帅,一般人肯定不行。
不过陈羡说不定就可以,甚至能快到肉眼看不到她下落的动作,她不管做什么都能拿第一名。
赵秒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不过稍纵即逝。她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拍拍裤脚,在密集的视线里红了脖子。
要是陈羡在就好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这样迫切地想念陈羡了。
赵秒端上餐盘,本就心情不佳,摔了一跤更是无心吃饭。
回教学楼的时候去小卖部买袋薯片好了。
陈羡要是在肯定要说少吃膨化食品,都是垃圾,如果是她吃就是聪明人吃垃圾,她很高贵垃圾不配,如果是赵秒吃那就更不得了了,大垃圾吃小垃圾,越吃越垃圾。
就吃就吃,管不着我了吧。赵秒又咧开了一个笑容,这次大多了,有一种小老鼠偷到油的愉悦感,然后赶紧捂住了嘴,可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牙套,丑死了,世界上只有陈羡和她妈妈能看到这么丑的自己。
从小卖部回教学楼的路不算远,但赵秒不想这么早就回教室,她猜测今天班主任会把月考成绩拿出来好好分析分析,抬起右手的手表一看,才六点零五分,还早。她抱着刚买的薯片从高二和高三教学楼中间的梧桐大道走了过去,其实直接从大门进入高三就好了,只是她还差一点点面对的勇气,所以绕了绕路。
她仰头望天,企图将烦心事当做氢气球,统统放飞。这还是陈羡教她的——两年多前,两人轻轻拉着手,忽略微汗的手心,望着层叠梧桐叶间清澈的天——思绪逐渐飘远......
高中三年赵秒都是在文科班,分科的时候也还是原来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教历史,班上的同学总是当着叫他周哥,背地里一个个的都叫他全名,叫周扒皮的也不在少数。
很神奇的是,他能精确掌握班上所有情侣信息并在按心情不定时在班上爆破,多亏了他她才知道原来他们班竟然有这么多八卦。所以赵秒不管人前人后都叫他周哥,以表达对他传达八卦的尊敬与感恩。陈羡对此很不齿,据她所说,从小学到高中她都只叫老师的全名,正面遇见他们就点点头微微笑,走出自己是校长的派头。
赵秒对陈羡翻了好几个白眼表示都是因为你从小就是第一名把你惯的,要是自己这么做早就被揪着耳朵提到办公室去数落了。
陈羡咂巴咂巴嘴说那也是我的本事,你去一百次办公室也考不到一次第一。
赵秒气得吐血,本来想划条三八线再也不跟毒舌同桌说话,又想到陈羡说的是真真的大实话,还给自己买了最喜欢吃的蛋挞,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往陈羡那边靠得更近了。
平时周哥是不会出现在任何一节自习课上的,最多来点个卯交代一下班长管好纪律,文科班加上普通班,没有比这更好当混子的了。这种情况在分科后的第二周得到了改善,再具体一些就是在陈羡来到他们班之后得到了改善。
不过只改善了一点,就是每次月考出成绩之后准时占用一节晚自习。前二十分钟用来展示陈羡“会当凌绝顶”的成绩和夸奖一些进步的同学,后二十分钟用来扫射一些拉低班级平均分的同学。
赵秒次次都在其中,特指后二十分钟。
陈羡,以进校全年级前十的成绩进入了高一“清北班”,在全班几乎百分百选理的主旋律下,分科后的第二周突然提交申请书由理转文。作为未分科前年级表彰大会上永远不会缺席的学霸,竟然选择了文科,且只进入了文科普通班。
大家都想问为什么,连赵秒以为无所不知的周哥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其他人不敢去问生人勿进的陈羡,全班只有她的同桌赵秒能天天围着她转,不过赵秒只有被她管着的份,没有问她为什么从云端跌入凡尘的胆子。就这样,陈羡怎么会堕落至此成为了他们班的十大未解之谜之首,顺带一提,其他九大基本围绕周哥的婚姻状况和家庭近况展开。
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高考之后,久到决定复读时,赵秒才得到了答案。
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没人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陈羡从进班后的第一次月考到最后一次高考都稳坐年级第一,最后以一中第一也是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北京大学金融系。
她是夜空的启明星,不管什么天气都遮不住她的光芒,唯一一次的坠落,遇见了胆小、不爱学习,经常偷懒的赵秒,并成为了她十八年人生中最特别的人,比好朋友更多一点的存在。
高四的班主任不再是熟悉的周哥,他又去教高一了。
听说因为教出了北大学子已经提拔他到清北班当班主任了,每次班上有人上课睡觉就给他们讲当年陈羡多么努力云云。其实她只有上课认真,下课了都是和赵秒玩闹,不然就是看着她睡觉。
高三下学期为了给赵秒庆祝十八岁生日自己戳了毛毡戳戳乐,打了毛线围巾,成品很丑,但她自己说已经是自己戳的第十个毛毡,打的第五条围巾了。不知道耗时多久,赵秒好感动,围着那条丑围巾到四月份,陈羡说了好多次都四月份了还围围巾很像弱智她都不愿意摘下来,说着不围围巾我也是弱智我就爱戴,最后还是陈羡说围着看不到她睡觉的脸了才脸一红摘了下来。不过陈羡在她摘下来后又幽幽地补了一句,看不到脸就什么时候该把她打醒上课了,这件事以赵秒一节课没理陈羡告终。
赵秒没去高一戳穿周哥的谎言,一是为了让他的教学工作圆满完成,二是觉得说这些陈羡的事迹怪不好意思的。大概所有人都觉得陈羡又学霸又高冷,比高岭之花还高岭之花,在赵秒看来,她很毒舌,爱损人,骄傲又臭屁,一箩筐缺点,但是是个温暖的人,普通的人,不擅长的事也有很多,是不用伸出手她自己就会跑过来的人。
这些,她通通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夏末的阳光即使在黄昏也依旧灼人,赵秒被枝叶间隙投下的阳光晃了晃眼,埋头揉揉眼,思绪回笼。她继续闲逛。
新班主任是一个轮廓有些锋利的中年女人,教英语,好巧不巧和教数学的李老师同姓,这两个李老师对赵秒都不算友好,毕竟赵秒的英语和数学一个比一个烂,高考英语超常发挥91分,比同桌陈羡因为跑了半个小时给她买巧克力提神而发挥失常还低54分,数学就更低了,头都复习大了也才58分,跟同桌的满分没可比性,差点就成为人家的零头了。
过去的三年里每次分析成绩的课赵秒都是只听前半节课,不仅可以又混过去二十分钟还能免费加入同桌的夸夸群,虽然后半节课会被内涵一通,偶尔还会被点名批评,眯着眼也就过去了。现在没这条件了,班上只有两三个高中同学,都不怎么熟悉,只是偶尔遇见了会点点头笑一笑的关系。新同桌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说是成绩很好发挥失常回来追寻梦想了。
赵秒想了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人都有梦想,就自己没有,是真的没有。浑浑噩噩摸鱼了三年,高考分下来之后一看,461分,连上本科都为难,没想法,也没梦想。
至于为什么要复读,大概是憋着一口气吧。
家里人都说不然就去深圳打工,端盘子,长得挺漂亮的去当幼师找个老实人嫁了就好,生孩子,带孩子,多安稳的一辈子啊。赵秒想,自己从小就像工地里的稀水泥,软趴趴的,成绩差,闷葫芦,亲戚们都说这小丫头文文静静的,长得也俊,以后找个人嫁了不愁吃喝。
找个人嫁了吗。
赵秒自问不是一个拥有远大梦想的人,没有一定要做出丰功伟绩的志向,早就认清自己不可能的,也许没有遇见陈羡的话她会抗拒两天,然后觉得,也有道理。又变成一坨水泥,一块口香糖,一张揉碎的纸团,随便怎么揉搓,变成什么形状,她都可以。但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不知道在那个路口,就会遇见能完全改变自己的人。
或者说,叫醒自己的人。
陈羡和她就像是光和夜的两面。
陈羡生而有翼,总能胜天半子,不管是脸蛋还是成绩,都能让所有人艳羡。当她成为自己的同桌时,比起惊讶和高兴,更多的是自卑。赵秒很了解自己,年级下游的成绩,从不违反纪律,能按时交上所有的作业,除了拖班级平均分后腿没有任何记忆点。这样的女生除了班主任没几个老师能准确叫得出她的名字。
和陈羡这种没有活气儿的完美高中生坐在一起,对比也太鲜明了吧。赵秒暗暗腹诽。
不过在窗外那棵叫不出品种的大树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岁月中,赵秒发现陈羡也并不完美,她暗喜于能发现陈羡和大众认知不一样的地方就像发现亘古不变的冰山下藏着粉红色的魔鬼鱼。
陈羡很娇气,不吃生冷硬,胃受不了,不跑八百米,没那肺活量。夏天不在没空调的食堂排队,要赵秒帮着打饭,作为补偿会吃掉赵秒不喜欢吃的青椒,并把自己的肉片让给赵秒,一吃就是两年半。冬天不在刮着寒风的操场上做操,要赵秒把自己的手套贡献给她,这回没补偿了,陈羡说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陈羡并不是什么都不怕,相反怕的东西也很多,怕墙上的蜘蛛,角落的蟑螂,怕有人提到自己没尝试过的东西,比如跳绷绳。
赵秒曾经跟陈羡交流过跳绷绳这种古早娱乐项目的心得,结果发现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原来是小时候家里不让她玩,从来没玩过。
我妈说很危险。陈羡小小声说,像怕被别人听到了嘲笑一番。应该就是很危险吧,其实我很多东西都没尝试过,妈妈不让做的,我就都不做,不过我也不想做。她叹了口气,比小猫咪打呼噜的声音还小,很快溶解在了嘈杂的教室里,下垂着眼睑,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对“不想做”这三个字很没说服力。
赵秒第一次发现,陈羡的睫毛那么长,翘起来像一只小小蝴蝶。
不危险哦,下次我带你玩。赵秒也小小声说。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陈羡有些地方很像,因为自己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家里也不只自己一个孩子,并没有得到很多宠爱。一般都是姐姐爱玩什么,玩剩下了,赵秒也就爱玩什么,姐姐走过的路,不管是捷径还是弯路,赵秒也会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其实不是自己喜欢,也不是自己不想玩其他的,做其他的,而是没有例外的选择权。
她知道,像自己的这样的人,是只能被裹挟着妥协的。但当她发现连陈羡那样优秀的人也和自己一样,只能在被划定的四四方方的天地里规规矩矩地长大,一种隐秘的,找到作为同类的,劣等品的快乐包围了她。
在小小的教室里的生活一天天地拉近同学们的距离,作为两年半的同桌,赵秒和陈羡中间只隔着零点几毫米,她们之间本来不可逾越的鸿沟也变成了悬在头上的一片云,轻飘飘的,好像不存在。
赵秒想,也许我也能做陈羡那样的人,不记得从那天开始,这个愿望像一棵小树苗被埋进土里,用那些隐秘的相同和明晃晃的亲密与偏爱施肥,长成了载着她跨过父母的不理解,周围人的讽刺,重新来过的天梯。
如果是陈羡的话,就永远不会缺从头再来的勇气,我想找她借一点点,做一个也许能改变我的人生轨迹的决定。
也许会失败,但在这一瞬间的永恒里,谁会在乎呢?
我也要不甘心,我也要重新再试一次。不能永远都是陈羡停下来等我,我也想跑向她。赵秒想。
她没有理想,没有方向,但陈羡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一刻,也就有了一定要奔赴的坐标。
我没有远大理想,但我希望,我能和你站在一起。
赵秒苦笑了一下,去北京吗,现在这个分数怎么可能去北京。从口袋里摸出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偷偷在班主任办公桌上抄的成绩,456分,比高考分数还差。
已经很勇敢,还是难过。
很快走到了高三教学楼后门,抬手看表刚刚好六点十分,再走到四楼的复读班,差不多班主任就要来了。不知道算不算数学进步了的一种抽象表现,赵秒前脚刚坐上座位,后脚班主任就来了。脸上倒是没有意料中的黄瓜表情,反而还挺高兴的,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补习的同学们,今天你们这一届文科尖子生来给大家讲两句,机会很难得哦,老师拜托了好久才来的,大家鼓掌。”
不是分析成绩就好,赵秒因为逃过一劫而小小雀跃,几乎是班上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鼓掌的学生,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曾经的同桌,一中的骄傲,陈羡。
算了算时间,六月份拿到成绩的时候她从家里赶过来安慰自己见了一面,报志愿和家里人吵架的时候也是她因为担心自己专门跑过来见了一面,在那之后就准备复读了,七月份就来了学校开始复读,到现在九月多了,几个月不见,陈羡瘦了点,白得几乎透明,老实讲,见过那么多白皮肤的女孩,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被代称“那个白皮肤女孩”的人,本来就高的个子显得气质更加凌厉了。松松的马尾,微卷的发梢,卡其色风衣和直筒牛仔裤,看起来很旧了的帆布鞋到现在还在穿,和读书时的穿着没变化,之前怎么穿现在还是怎么穿,帆布鞋还是自己送给她的,连牛仔裤上那道长长的划痕都是自己和她打闹的时候划上去的。
好奇怪,明明是这么熟悉的人,明明穿着再熟悉不过的衣服,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早就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不是心与心的距离,是各种现实因素堆砌起来的距离,像一面厚厚的墙,陈羡和她各站一头。
看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刻,洪水般的自卑和害怕又涌了上来,让赵秒几乎喘不过气。
周围的同学都小声交谈了起来,即使老师没说名字他们也认识,陈羡嘛,谁会不认识陈羡呢。她站在讲台上,眼睛亮亮的,赵秒觉得她真耀眼。陈羡在人前说话总是非常漂亮,不会毒舌也不会臭屁,只是一个低调又优秀的学生而已。
赵秒听见她说,自己不喜欢“补习”这种说法,因为复读没什么丢人的,相反,能重新回到校园拿起书本的人才是真的勇敢。
和最后一次见她说的一模一样。
六月末的重庆已经足够炎热,赵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话都不想说,刚又和父母吵了一架,为要不要复读的事情,她想不通为什么父母不同意她复读,情绪达到最高潮的时候,父亲说漏了嘴,你自己不嫌复读丢人吗,你这种成绩复读不复读有什么区别吗。像被哐哐扇了两个耳光,脑子嗡嗡作响,赵秒不说话了,空气好像有一瞬间凝固了,最后就这样不欢而散,她把头埋在小熊床单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原来真的难过的时候眼泪真的是烫的,现在才知道。
陈羡的微信消息一条一条的发来,备注是羡羡小皇帝的头像是卡通小熊的女孩发了好多好多个表情包,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好。代表赵秒的小兔头像很快回复了她,你觉得复读丢人吗?
没问出口的话是,你觉得我丢人吗,我在你身边,你会觉得丢人吗。
棕色小熊不说话了,粉色兔子也没再继续问。
叮咚。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棕色小熊说,赶紧下来,我在你家楼下。粉色兔子说,好热。棕色小熊说,我请你吃冰淇淋,等了十几秒又添了一句,想吃多少都行。粉色兔子觉得很开心。
站在小区楼下的是穿着蓝色连衣裙的陈羡,旧帆布鞋,晒得脸都红了。赵秒只用了三分钟就跑下了楼,同款旧帆布鞋,然后她们什么都没说,看着对方的鞋子笑了。
陈羡说,不丢人,你好勇敢,踏出复读的一步。
陈羡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给你兜着,大不了明年我再供你复读一年。
陈羡说,别哭啊,我跑这么远不是为了把你说哭的啊。
陈羡说,没关系,别人怎么说都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最勇敢的小公主。
赵秒哭得好丑,平时不愿意露出来的牙套全露出来了,鼻涕眼泪都糊在一起了,秒秒好委屈。她说,我才不是公主,没有公主这么蠢,数学才58分,说完哭得更凶了。
陈羡没有带纸,急得手忙脚乱,她说,你就是公主,你是我的公主,公主是不需要很聪明的,骑士聪明就行了,我是你的骑士,我数学满分,谁敢看不起我的公主我就揍他。
末了想了想又说,那也不行,公主还是需要有点聪明的,你复读了好好学习,明年当羡羡小皇帝的御前带刀侍卫。
赵秒不接招,还是嗷嗷地哭。其实已经没那么想哭了,但在陈羡面前,即使任性一些也不会怎样,不会被失望地看着,或者是震惊地问你这小孩子怎么和以前变了这么多,高中学坏了,陈羡只会急得不知道说什么,然后摸摸她的脑袋说不难过了好不好。
不好,我还是要难过,反正你会包容我的对吧,所以我脆弱一点也是被允许的吧?
赵秒像一只水龙头成精,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泪,唉,没办法,只能羡羡小皇帝把她抱着安慰了,新买的裙子就这样沾上了一大块秒秒小公主的鼻涕眼泪混合物。赵秒回抱住陈羡,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又蹭了一大块鼻涕眼泪混合物,她说,你完了,你第一个要揍的人就是我爸我妈,说不定你得把认识我的人都揍个遍,你好惨。
陈羡不说话了,赵秒还以为她是在思考揍人的可行性,又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说让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毕竟羡羡小皇帝之所以备注为羡羡小皇帝不是因为她有帝王般尊贵的地位,是因为这人体质贼虚,动不动就要进医务室,需要人像照顾小皇帝一样照顾她。她去揍别人,感觉十个有九个能把她打进医院再也出不来。
“那么我给秒秒小公主讲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大概十八年前,一个叫陈羡的文曲星出生了。”
“你要不要脸啊。”赵秒破涕为笑。
“他家一家子都是医生,好像连曾祖父都是,也算是个医学世家吧,于是呢,陈羡也被寄予厚望,嗯,继承衣钵做一个伟大医生的厚望。不过呢你也知道,陈羡除了动动笔杆子,什么也做不了。不仅体质虚,还晕血。”
赵秒想打断她,比起动笔杆子,您怕是动嘴皮子更厉害。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赵秒动了动嘴抬头看向陈羡,发现她正警惕地盯着自己,赶紧又闭上了嘴,把头埋进了陈羡怀里,像一条小鱼找到了自己的海。
我错了,您的阅读理解才是最厉害的。
“不过呢,他们还是没有放弃让陈羡当医生的想法,高一期末考试考文综的时候就打个电话把她叫走了,一共写了五分钟的题,选择题都没涂上几个。”
赵秒愣了愣,准备再次把头抬起来看向陈羡,还没来得及动弹就被陈羡的手按了回去。
原来陈羡和自己的相遇就是这么老套又荒谬,她就像一只从笼子里挣扎着飞出来的小鸟,然后遇见了自己,另一只囚鸟。
“没什么,就是去医院办点事,也不是我自己出了什么毛病。”陈羡闷闷地补充道,听起来气压有点低。
她没说的还有很多,比如之所以自己体质这么差是因为家族遗传病,比如去医院其实是为了见爷爷最后一面。要问还伤心吗,答案其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得了的,就像是一副平平淡淡的,你不是很喜欢但也习以为常的壁画被划了长长的一条口子。时间不会带走所有,当你屏住呼吸凝视它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遗憾,或许还会有淡淡的悲伤,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径自走开,伤口结痂,只要不去撕掉,就不会知道新肉有没有长好,会不会流血。
从医院出来,再到办完丧事,领取通知书的时间早就过了,陈羡知道填分科志愿应该也是领通知书的时候写的,但她还是没去。
听说妈妈给自己填的理科,然后成为一名医生,不出意外的话会很出名,然后致力于研究自己家族这稀奇古怪的遗传病,像爸爸,像爷爷,或者更早更早的人一样。
“不过我还是来了,来读文科,做我想做的事。”
陈羡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得意,开学第二周自己就后悔了,小学时她不能选择和朋友们一起跑跑跳跳,中学时她不能选择和同学们一起去登山,高中时也不能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科目,大概是人越缺乏什么就越向往什么,从小在家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的她心里住着黄沙飞扬的敦煌,那是只属于陈羡的月亮。
陈羡知道,选择理科,成为医生也许是自己人生的最优解,也许自己能亲自研究出不出意外会困扰自己一生的遗传病的治疗方案,为了这个朦胧的可能性,值得付出很多很多。
但是不是最优解又是由谁来定义的呢。
她想,自己多半是不能读考古系的,连跑个步都会烧得肺疼的身体是不允许高强度的室外工作的,这是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但还是想去,还是想往在去敦煌的路上跌倒,还是想在能够犯错的年纪尽情犯错。
其实她要的不多,只是能够自己决定的自由。
赵秒不知道为什么陈羡抱自己的手又偷偷用力了几分,但她用力回抱住了对方。
陈羡是个很内收的人,如果人的世界大多往外延展,那么陈羡的世界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走进她的心,然后发现这颗心很小很小,小到能连续反刍痛苦却不会轻易说一个字。非要形容的话,她像一只湿漉漉的被遗弃的小猫,觉得她好可怜摸摸她的脑袋,她只会迅速跑开,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有距离感的人。不好相处的人。唉唉,她不会是机器人吧。很多同学这样评价。
赵秒想,其实不是的,是一个很害羞的人,不敢承认别人对自己的重要性,也害怕接收别人对自己的温暖。不是有距离感的人,是小心翼翼的人,需要耐心对待的人。
于是她说:“陈羡,我们都只有十八岁而已,我想大家都拥有害怕的权利,谁能完全屏蔽别人的想法呢,我们都只有十八岁而已。”
好像你很完美,大家都说是被公式套进去的优等生范本,但我知道,你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孩而已。也会在班主任说假期不要出去玩要收心学习备战高考时翻白眼,也是彻夜不眠看一本满意的小说,也会因为游戏五连跪而气得捶桌子。
所以就算有不能做的,不敢做的,也是可以接受的吧,因为我们都会这样,哪有不遗憾的青春呢?
正因为有伤口,才能从伤口里抽出新芽啊。
你说呢,陈羡。
“好奇怪,明明是来安慰你的,没想到自己被安慰了。”
好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你怎么会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和你一样难过。
“嗯。”
“我总觉得,我们两个像是同一个人,只是长在不同的身体里,但我们是同一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感觉呢,其实从见到赵秒的第一眼就有这种想法了,她是典型的,乖乖牌的,会听家长的话过一辈子的那种女孩。客观来说,她们哪哪都不一样,但陈羡知道,那种难以启齿的只能妥协的内核,是她们最相像的地方。
怎样的人算是不幸福的人呢,怎样的人又算是失败的人呢。对陈羡来说,自己的生命从开头就注定是失败的一生,因为她恰恰长出了和命运指向截然不同的反骨,她注定安静的生命出现了轰轰烈烈的梦想,然后这个梦想死得悄无声息。
她只能妥协。
而赵秒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就没出现过偏离轨道的哪怕一件小事。
多么像的两个人。
两只不能决定飞向何方的小鸟遇见了彼此,然后选择抱在一起,从哪哪都不契合的缝隙中长出圆满。
“嗯。”
“赵秒,复读吧,找到自己的方向吧,祝福你,真的,我希望你一定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你,好好飞翔吧,带着我的那份遗憾一起。
“嗯。”
陈羡,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勇敢。
讲台上的陈羡眼看着灌鸡汤灌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很不陈羡的笑容。依稀记得高一上学的时候也有学姐来做过类似的演讲,以推销自己整理的科目笔记结了尾,赵秒本以为陈羡也会来推销一遍,看着她不轻易展开的笑容,赵秒估计这套笔记绝对不便宜。随意地在用来做计划的迷你小本子上打着圈,想着今天又要破费了,不能不给老同桌面子吧,万一人家都不买,那不还得自己掏钱。
果然,陈羡从她那件没熨好的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中拿出一叠更加皱巴巴的白纸,张了张口,想一鼓作气说出来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咽了下去。哈,就知道这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女人拉不下这个脸,赵秒发现对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游走,果然要让自己兜底,堂堂北大高材生,羞死了。挑了挑眉,快点说,她做了个口型催促她,你说了我就举手买。陈羡大概只读懂了这句话里的你和我这两个并不关键的字,鼓起勇气走下台,把白纸放在了赵秒的桌子上,好像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再见各位就脚底抹油般闪出了教室,把站在门口安静等候的班主任都吓了一跳。
“这女娃子,吓我一跳!来,剩点时间咱们讲讲这次月考的成绩……”穿着红裙子的班主任风风火火地跨进班,小声嘟囔了句就开始讲起了赵秒一直担心的成绩,不过赵秒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东西,把她的内涵左耳进右耳出,倒也不难熬。
陈羡塞给她的是一大叠复印纸张,全是数学例题和解析,赵秒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陈羡那本几乎每天都会添加新题目的笔记本复印件,只不过手上拿着的这份比原件更加密密麻麻了,原件只有寥寥几笔关键步骤,复印件上添了很多陈羡手写的思路。
每一页还会有几个可爱的卡通小人趴在题目旁边,用可爱的波浪气泡写着加油哦羡羡,羡羡你是最棒的,羡羡继续学哦。
这是赵秒某个自习课无聊时写的。
晚上六七点,初夏时分的傍晚,窗外是毕业后就再没看到过的粉色晚霞,教室的空调柔柔地吹着,右手边是一直沙沙地做着题的女孩,不好轻易打扰,于是借来了她的笔记本想研究研究数学。
不知道是高看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抑或是二者兼有,一道题都没看懂,白费了这个看大神笔记本的好机会,要知道,这人可吝啬了,平时一点把笔记本借给别人学习的念头都没有,按她的话说就是我又不傻,干嘛帮着别人学习来超过我啊。
赵秒思考了好久为什么自己能轻易借到,最终得出结论,如果她都能超过陈羡,那陈羡大概躺小盒子里去了都不能闭眼。
本着不浪费机会的想法赵秒在那本不薄的笔记本的每一页都画上了自己的涂鸦,虽然被陈羡知道之后脑袋瓜被狠狠敲了很多下,估计也被擦掉了,但是还是很开心,是赵秒时至今日都没有忘记的回忆。
原来她没有擦掉啊。
把每一页的小人都看了一遍,全都如刚画好的那天一般懒懒散散地躺着或者趴着。
看来她把你们照顾得还不错。
翻到最后一页,娟秀的字体写着:
致赵秒,
飞吧。
赵秒的眼睛弯了弯,像风吹过的麦穗。
哎,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人,你们长得并不一样,身高也不一样,连脾气都大相径庭。但你们凑在一起,就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你们都知道,你是她的一半,她也是你的一半,走到
哪里都不会忘记,有她在,哪里都不叫孤独。
距地球20.5光年外存在着和地球极其相似的格利泽581g,而距我1800公里的地方,存在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我的一半。
两只勇敢的小鸟的故事。希望雨停之后,她们都能飞出笼子,做最快乐的小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阵雨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