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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回 相思令(柒 ...

  •   之后阿季才知陆雅南是何等世家出来的姑娘。
      单就祖上便出了不少学士,近些更是才杰辈出,有于文坛风生水起,亦有从政官路坦途,听闻还有留洋在外者,凭一手好琴艺被西洋乐团破格录用,至今已有个十几载未归了。
      何叔说起时颇为感慨,似往事回笼、故人牵绊。而于阿季却是至后来才知陆雅南原是也精通音律。
      那不过新客临门后的某个寻常清早,阿季未晨读反是寻着悠悠琴声而去,于露台处与正弹奏梵婀玲的陆雅南望了个正着。他永远忘不了那日晨光漫漫里女子随乐声悠扬唇畔笑意端丽温雅,又于察觉来者后回首嫣然一笑,天光澄澈不及她皓齿明眸。
      而那首曲子叫《G弦上的咏叹调》。
      依陆雅南所言她学梵婀玲十几载仍难企及她小姑半分,于她口中小姑早早便已独自留洋在外,虽至今未有婚配却活得洒脱自在,她所想成为的正是那般自主独立的女性。
      阿季听后略有惊奇,转而一想所谓各有抉择而已,他本就不觉女子同男子有何相异,又何故男子能选女子选不得?陆雅南却如逢知己般拉着阿季讲了许久心中所想——于西洋女子也能走出去成就番事业,相夫教子并非仅有归宿。
      此言若落于旁人耳中必定会得一番驳斥,可阿季沉思良久却觉她所言极是。有语云:“女子无才便是德”百来年间被世人奉为圭臬,而依他所见才与德本就不该如此相论。
      才者,才学也,何为才学?或满腹经纶通古今,或才思敏捷口成章,于男子则多有称颂,可于女子纵有八斗之才仍难得正视。就好似才学不过锦上添花,所谓盛名也仅是茶余饭后闲谈间一抹香艳绮色,这本就不公。
      而德者,乃为德行二字,他私以为不妨遵从先贤以“仁”为德行之本,如此一来其余种种倒成枷锁。他尤其不喜“三从四德”一论,如驯犬一般命人摈弃天性唯留温顺听从,可那还算是人吗?
      是乎听完陆雅南所言他越发肯定——才情与德行相辅相成,若不去读书识字,何谈明了德行?又何谈坚守?于男子是,于女子亦是。
      阿季素来不愿同人讲这些看来离经叛道的话,那日却尽数说出。而陆雅南惊异之下直夸他眼界深远非比寻常,却又叹起明珠蒙尘,梅开总于苦寒中,霎时满面唯余惋惜。反是阿季安慰几句岔开了话头,他自觉能有当下已是难得便再不敢奢求过多。
      而后两人聊了许久,多是陆雅南在畅谈留洋见闻,偏她所言皆新奇听得人神往不已。阿季也随之生出股勇气来,张口问出了些疑难,却又忐忑起这连番询问会多有不妥。
      陆雅南倒毫无所觉,一一解答临了还郑重问道:“你想学洋文吗?我来教你如何?”
      阿季自是大喜过望讷讷问起,“可会太过叨扰?”得一准信后才如春华初绽展颜而笑,相视间三月天里春和景明不及他们二人眉间融融。
      那日之后虽未相称却已有师徒之实,阿季由发音学起,整日埋首于英文书写,而待辞典寄到,他复而背诵,陆雅南再按捺不住出了门,彼时傅容逍已月余未归。
      岂止阿季,众人皆知陆雅南牵念为何,也是她从无避讳,心中爱慕一如骄阳明亮炽热。说来阿季初时多有惊诧,少有女子如此率真敢于直言,至他们亦师亦友,他于心底希冀陆雅南能得偿所愿。
      他亦认为一临风玉树,一花颜月貌,确为相配。
      因着陆雅南性子讨喜,一来便夺得府中上下交口称赞,连星月都对她青睐有加,那段时日众人皆翘首以待佳音传来,可谁知她却一再铩羽而归。彼时阿季正捧着那本《汉英大辞典》背得起劲,连着几日见她怏怏归来便心知定不顺利,是乎愈发不敢打搅,只得自顾摸索起字音来。
      依照所学他认了大半,却仍存了份疑虑,尤以字词冗长者更为留心,背诵于他不难倒是读对发音才真耗费心力。而等满桌皆为洋文,阿季刻苦之下总算小有所得,陆雅南却未得佳音败兴归来。
      三月某个和暖午后,阿季难得休憩正陪何叔对弈,宋叔自外而入斟茶间叹息之声不绝。一问才知这回不比先前,虽确然遇上可陆雅南归来时神色黯然,更是一路未语将自己关入屋内,到底无人知晓他们二人究竟谈了些什么。
      宋叔说起时满面憾然,微而摇首下已是意味分明,谁也不曾料到到头来仍是场无妄相思。一众感慨里尤以阿季深觉可惜,他自是清楚陆雅南是多好的姑娘,彤辉明媚不及其烁烁,雕霞繁悦不及其粲粲,她如隆冬日光,又似夏夜朗风,此皆为世间尽美无可多得。
      分明如此般配的二人却又只是落花有意,阿季叹了叹不觉忧心起来,纵直率如陆雅南当众折了颜面怕是也会伤怀不已,而后果如所想直至日暮西沉那扇紧闭房门仍未打开。
      何叔他们亦焦急不已,一番合计后都认为唯有阿季前去探望最合适。是乎阿季临危受命,虽全然不知该如何张这个口,他还是迟疑着敲响了房门,又因半晌未有回应只得出声道:“陆小姐,秀满婶做了糕点让我送来。”
      脚步声忽近门被一下打开,露出了陆雅南那张略显消沉的脸庞,随即她一言不发转身坐回桌畔,皓腕轻托起香腮如想到什么般蓦然侧头望来,“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何你与我还是这么客套?”
      阿季端着糕点的手顿了顿,从未想到自己平日的言行会带来此等误解,他连忙解释了句,“既是朋友更要以礼相待。”陆雅南听后却微垂下了目光,“这样啊…可生分得和不相熟一样。”
      凝神间她面上落寞尽显,仿若芙蓉泣露泪潇湘,下一瞬便要落下泪来。阿季正暗恼不知该如何是好,陆雅南却忽然抬眼望来,“我叫你阿季,你也同样叫我雅南好不好?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想我们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她到底也未有涟涟泪光,反是零星期盼如星河鹭起,掠起场风日晴和来。任阿季再有所顾及仍不舍推拒,终是颔首应下。
      此刻陆雅南才露出些由衷笑意来 ,“要是容逍哥有阿季你一半好相处就好了。”她随口一叹,又牵起心中不忿嗔怪起来,“亏我先前觉得他英伟不凡,是少有的青年才俊。谁知他竟然避我不及,我是这般纠缠不休的人?”说着还兀自怄起了气。
      阿季何曾见过这阵仗,愣愣摇了摇头却是半点不敢出声,他猜傅容逍亦是不知如何开口是故多有回避,陆雅南则忿忿于被人曲解,这本就是场误会而已。
      他正苦恼于怎么替傅容逍说上两句,陆雅南倒扬头轻哼了声,“既然他对我无意,我也不强求,天下好男儿那么多,我偏不信寻不到个真心待我的人。”顿如云开雾散,奕奕神采重回面上,顾盼神飞间她仍是那位坦荡磊落的陆家小姐。
      阿季也跟着长舒了口气,“我相信定能遇到。”见她已面色如常,犹豫片刻仍决然开口,“只是我想其中有误会也说不定,少爷的本意许是怕言语伤人,这才能避则避。”说完又恐惹她不悦,抬眼望去却见陆雅南沉吟须臾豁然一笑,“不提这个了。”
      至此阿季心下才安,便也应邀一道品尝起这盘中糕点来。据秀满婶说这方糕她最为拿手,虽非那有名的七宝方糕,却是连夫人都曾赞不绝口,想来定能讨得陆小姐欢心。而他入口才知秀满婶所言非虚,确然少有之可口美味。
      陆雅南亦捻起一块细品,待饮过口茶水突然问道:“阿季,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她不过随口一问,倒令得阿季茫然不已,愣怔摇首间满面纯真宛若稚子,“何为喜欢?”说来他读过许多书,其中不乏颂扬人世真情者,可不论佳话抑或悲歌,他所见仅是那悲喜之由,从不留心海誓山盟,也就全然不解情之一字。
      “喜欢就是这一世你都愿意同他一起走下去。”
      于那郑重一语里阿季似懂非懂良久才蓦然明了,“那要如此说我喜欢书册典籍。”
      引得陆雅南倏尔漾出抹浅笑,“真是个书呆子。”她调笑一声又望向窗外兀自神往起来,“我最向往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你离去了我便追随你而去,多么罗曼蒂克啊。”那刻夕照红于烧,流霞随风卷,泼洒于她鬓边乌云,亦为玉面染上层胭脂妆浓,一派绮丽里唯有两眸清炯炯,远胜琉璃剔透。
      静默间陆雅南绛唇轻启娓娓道来,“故事说的是两家虽有世仇,可罗密欧与朱丽叶仍不顾阻拦勇敢相爱,甚至不惜以命相争。最后罗密欧误以为朱丽叶已死服毒自尽,朱丽叶醒来后拔剑随之而去,两家仇怨自此消弭。”
      许是实在不解风月,阿季听不出哪有罗曼蒂克,反倒痛惜于此种悲闻屡见不鲜,“同样为父母长辈所不容,又同样殉情而亡,倒与梁祝相像。可我却不觉这值得向往,有情者无法眷属实属可悲,而这拆散有情者的世道更为可恨。”说完自觉多言,念及听者为人才稍稍安下心来。
      于他心中陆雅南同傅容逍一样都是能畅快直言的朋友。
      果如所料陆雅南回望而来好奇问道:“怎么说?”
      阿季则沉吟些会将所想尽数言明,“我私以为世道如此逃不过礼教二字。《礼记·乐记》有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以礼为序本就讲究尊卑贵贱,而教之一字是为教化,且随教化愈至穷极拘束起人之言行,礼教二字便成了再难摆脱之桎梏。我想若这世间再无礼教,人人皆能自主独立,如罗密欧与朱丽叶,如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般的惨剧便能少却许多了。”
      屋内有了片刻寂静,随之而来的是场盛赞空前,“阿季你…实在不像个未留洋过的人,你的想法比之很多留过洋的还要新派。”满面震惊下路雅南眼中敬佩更甚,又见阿季谦让摆手越发喟叹,“你还如此谦逊,但凡读过几年洋书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依我看在你面前都不过尔尔,真该让那帮人看看什么叫旷世逸才。”
      倒听得阿季腼腆之下直错开了目光,“世间有才者不知凡几,我不过芸芸众生。”说来他心中欢悦不假,可也清楚任何夸赞过耳即止,人活于世万种浮云唯有勤勉不歇。落于陆雅南耳中却成她眉间叠嶂峰峦,“可我偏觉他们都及不上你。阿季,你不比他们差些什么。”
      于那郑重一语里阿季感触顿生,却垂眸下眼眸望向指尖遍布疤痕,那恍若鸿沟一道横亘于他与世间,而过往从来难以磨灭。他既感激于陆雅南的高看,便不愿拂了她的好意,是乎扬起笑意微微颔首将卑怯深埋心间。
      “快和我说说还有何独到见解?”陆雅南亦回以灿烂一笑,霎时满屋落日余晖尽付黯然。阿季静静望着眼底也随之浮现些许光芒,“我以为人唯有活着才有希冀可言。若无惧生死,何惧痛苦活着?”
      “可失去所爱或许是会痛不欲生。”
      倒一下问住了阿季,他不通情爱也就全然不解何为以身殉情,索性大方应下,“这我的确不甚清楚。”亦令得陆雅南笑弯了眉眼,“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学海无涯,我所知还远远不够。”
      “我却觉得来日你定能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学者。”
      随她眸光熠熠笑盈盈,恍若一江天水色,而阿季亦一笑赠以棠雪簌簌,溶漾间已是春归在眼前。那日他们相视而笑至最后一缕夕照没入昏沉,又推门由天地晦暗步入灯火辉煌。
      自此后陆雅南不再出门,反是一门心思教授起洋文来,还将自己常用的墨水笔赠予了阿季。阿季本不敢收,却耐不住她一再相劝,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支黑杆红顶的墨水笔。
      说来这西洋笔与毛笔的确迥然,先不提形制单单能将墨水储于笔中就已然便利许多,而以陆雅南所言西方也有羽毛笔蘸水而用,这墨水笔也是近些年才风行起来。
      当日阿季学了半天却皆歪七扭八不堪入目,他难得蹙眉望了良久,心中暗自决定势要练得一手好字方可罢休,直至被问起辞典之事,这才从较真里回过神来。
      陆雅南则惊讶于他几日间竟将整本辞典尽数背下,以至盯着那厚厚九百来页愣神许久竟叹出声天纵之才来,是乎越发上心起阿季学业,一时倒真有了副为人师长的模样。
      而阿季亦学得认真,于旁人眼中他这些时日称得上废寝忘食,他自己却浑然不知连入梦呓语皆为洋文,所幸天道酬勤,在学完词句后已是能勉强看些西洋书籍了。
      只是连日勤勉他自己不觉累,倒令得陆雅南陪着一道全无休憩,久了阿季也确然心中有愧。于是这日当陆雅南提出午后四处逛逛,他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说来阿季自来到傅公馆就从未出过门,虽何叔与宋叔总劝他多出去走动,可他仍一心扑在书堆里不愿去那浊世走上一遭,到底是人世熙攘难得适从。不似雅南,她便是那笑语盈盈暗香去,花千树、龙鱼舞,令人寻遍千百度。
      可这般活泼爱热闹的姑娘却因他再未踏出过大门,他又怎能不满怀歉疚?是乎纵念着手中翻译未完阿季仍同意了这事。倒是何叔听闻直塞来个钱袋,叮嘱他想买什么就买别紧着自己。
      阿季却是盯着手心望去半晌,那儿有着一位老者对小辈的所有关爱,他不觉握紧只觉曾经所钦羡的现下似乎都已尽有,世间之事当真难料。正于此时脚步声骤响,回神间阿季侧身望去与盛装而来的陆雅南望了个正着。
      她只说上楼换身衣物,不想这通身穿戴赴约场宴会都足足有余。那雪青外套里的羽纱衬衣如云烟轻笼,又被印满格子花纹的浅灰长裙一束,漾出些许涟漪来。而她一扬缎面礼帽,宽大帽檐下的脸庞略施粉黛,也已容色姝丽、光彩照人。
      见阿季望来门畔的陆雅南略一回身,裙裾翩跹间好似芙蓉盛放,“怎样?”于那期待目光里阿季亦颔首应道:“甚美。”她这才笑着欣然走来,携阵香风款款而至,而那颈腕处的珍珠银链也随日光照耀透出些莹润光泽,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而后两人一道出门,院内宋叔已等在车里,见他们上车一番询问便与陆雅南攀谈起来。阿季依旧兀自出神,由身畔小巧手袋望至那双浅灰手套,忽然想起所见各色样式从未有过重样。
      落于陆雅南眼里却成她面上惑然,“阿季?”她轻唤一声顺着一望这才笑言道:“手套在英格兰一年四季都离不了手。”
      “夏日也要戴吗?”
      “当然,夏日有夏日的蕾丝手套。”
      了然间阿季垂眸再没了言语。陆雅南却频频搭起话来,一会说到西方市集,一会又问起城南商铺,也因有她这一路才不至太过沉闷。而等车停路旁,与宋叔说好碰头时辰二人随即沿街闲逛起来。
      说来阿季虽于聊城住了快一载却连这城中是何模样都未知晓,今日一见竟比之所想更为繁华。早就听闻城南多字画古玩,乃富商名流平日出入之所,现下细望或雕栏玉砌,或古朴雅致,商铺林立处各有千秋,且来往皆衣着不凡,于他这般素净到底扎眼了些,便就少不得明里暗里的打量。
      阿季敛眸避开那些横错目光,不自觉落后了几步,拘谨得一时忘了回应,引得陆雅南驻步回望而来,“阿季,我们进这家铺子看看怎样?”他自是想也没想应下,随步入字画铺子缭绕于身侧的端量被雕花门扉隔绝在外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小姐和公子来看字画?”里屋的掌柜见客人临门热情迎上前来,照面一声问候又随之招呼道:“正巧小店这两日新得了两幅珍品,二位客人可有兴趣看看?”只是那言语热切所及的仅仅陆雅南一人,于后头的阿季自始至终未得半分留心。
      阿季倒不察这等怠慢,反是自顾细望起周围字画。早年尚在贺府时书画名作他也见了不少,尤记初时望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倒愈渐摸索出些门道,单就笔法用墨已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更莫提意境之差,往往仿品总少却些许灵动。而自他入内随意一望所见皆有所欠缺,是乎心下了然他们或是白跑了这一趟。
      相较阿季的索然,陆雅南兴致正高随引领一路好奇张望,许是常年旅居国外的缘故她满目新奇,入迷间跟着掌柜停于了幅对联前。
      “这幅对联是前清东洲居士的字。二位近些细看,这篆书中锋用笔,带以行草笔势,纵逸超迈,正是东洲居士晚年所作。而最妙的是这神来颤笔,浑然而成,醇厚有味。”
      于掌柜侃侃而谈里阿季轻瞥过陆雅南面上惊叹又落在了那幅真迹上,果如所料单就笔力已无法同东洲居士并论,更莫提那所谓神来颤笔,依他所见刻意至极,想来只图个形似罢了。
      念及那些盛赞他不觉浅笑一声,却如昙花一瞬须臾便湮灭在了掌柜接下来的话语里。
      “这幅《荷塘鸳鸯图》就要更了不得些,乃是明代陈老莲的真迹,‘南陈北崔’二位可知?正是那位老莲先生。瞧这莲叶婀娜多姿,这荷花娇艳欲滴,与层叠嶙峋的古石恰恰相衬。再看这鸳鸯戏水、蝶舞翩翩,青蛙伏于石后欲动身捕下甲虫,一动一静间意趣天成。”
      “真美啊。”陆雅南自是辨不出其他,望着望着竟入了迷。阿季却悄然敛下目光,唇畔笑意愈发深隽,倒真夸得天花乱坠,若他记得不差真迹的荷叶是用细笔勾勒而出,主以双勾之法,敷以浓淡不同的墨绿,自然神满气足。而眼前画作光这一处就差上了不知多少。
      轻叹间阿季微而摇首却被一旁自得不已的掌柜瞥了个正着,那刻他目光一沉,轻敛眼底快意又随即往里招呼道:“二位客人请随我来。”说着引人入内往那墙上醒目处望去,“这便是鄙店镇店之宝——《秋江渔影图》,乃是‘南宋四家’之一的钦山先生所作。老翁怀抱木桨蜷伏船头酣睡,随秋风瑟瑟、细波粼粼,芦苇也随之轻摆,此等静谧意境少有,而钦山先生这妙化入境的造诣更为难得。”
      夸耀声里阿季抬眼望向那装裱得当的画作,满面墙唯那玻璃画框分外显眼,他端详些会尤觉不够又凑近几步,凝望间将身旁两人忘了个彻底。陆雅南本想张口询问,见他沉浸其中也似有所悟支开了候在一旁的掌柜,“劳烦掌柜了,我们先自行看看。”
      “客人有事可随时喊我。”掌柜念在前头无人便应了下来。而见那背影走远陆雅南才压低嗓音轻轻问了句,“阿季,怎样?”
      随寂静打破阿季回眸而来终于落下了定论,“在摹本里的确算是上上了。”
      “这是赝品?”大惊之下陆雅南不假思索,念在掌柜离得不远随即噤声朝外张望,见未有动静才长舒了口气。
      阿季那宛若墨玉剔透的双眸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觉放轻声音引她往墙上望去,“你看这老翁的脸,须、发、眉用了线描法,面部其余各处皆以墨色晕染。原本我没看出哪有不妥,可望久了总觉老翁面上有几分难以言明的怪异,细看之下大抵是眼周过深,鼻尖及双颊又过浅,所以如此突兀。其实整幅画仿得足能以假乱真,可真迹上的晕染堪称点睛之笔,连钦山先生自己都再未能绘出幅与之相比的来。故我断定此为摹本。”
      陆雅南听得糊涂,却仍抓住了那最后一句,“那掌柜还说是真迹。”她轻哼一声,显然不忿于这等哄骗。阿季自是知晓她堂堂世家小姐何曾受过他人愚弄,便开口安慰了句,“但凡摹本被冠以真迹之名便能出个好价钱了。”
      不想她这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阿季你懂得可真多。”满口称赞间眼中满是钦佩,于窗棂熙光里盈盈盛秋水。
      阿季亦回以一笑,“早年杂书看得多罢了。”
      “那之前那些呢?”
      虽不忍告之他还是摇首为这所谓珍品予一论断。静默片刻陆雅南却兴致忽起,“我们换家铺子看看,总不能整条街都不见一件真品吧。”说完同掌柜道了声后便与阿季一道扬长而去。
      三月午后的日头尚未及阑珊春光灼灼耀目,随微风一拂略起些许暖意。阿季抬眼见白云英英,耳畔女声又似泉水泠泠,他注目而去那半张侧颜清丽秀美,偶有一笑满春花色亦黯然。
      说来本有几分吵闹他却不知怎么蓦然觉得自己未有那么畏惧周遭目光了。或许的确是要感激雅南,有她在这一路才不至太过无可适从,如此想着阿季也随之流连于满街商铺间。
      这一逛才知原来真迹确然凤毛菱角,倒是掌柜们各有各的能言善道,他们一路听下来竟有那么几次差些忍俊不禁,到底是指鹿为马过于夸大了些。其间少不得首饰铺子,陆雅南一眼相中了套头面,尤以那海棠花蝶纹簪爱不释手,当即就让掌柜包好送去了傅公馆。此后更是一掷千金买下了只羊脂玉镯,说是提前为家中长辈备下的贺礼。
      阿季望着咋舌不已,不知怎么想起曾经贺府的夫人姨娘们也是满头珠翠不见重样,他本不解花费此等钱财心力是为何?如今想来女子多爱美可见一斑。
      而等二人在掌柜相送下出门,陆雅南心满意足细数起这满街铺子,由所见书画至西洋油画,阿季正听得仔细不料下一瞬呼喊声骤然传来,“林兄?”如阵乍起秋风吹来漫天尘霾,霎时再不见来时日丽风和。
      尤以来人走近,面上故作出的笑意熟稔且惊喜,好似真对这不期而遇有所欢欣,一开口又尽是寒暄之语,“当真许久未见了。”
      说来阿季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再见秦令羽,当日的奚落羞辱尚历历在目,那是做不得假的厌恶,偏又总笑得满面春风。于阿季眼中却不啻毒蛇环伺,瞬时通身遍布寒意,他遏止着心底不安,顾及礼数磕磕绊绊回了句,“秦…秦兄…”
      谁料这一声触了大霉头,跟于秦令羽身后的少年一下露出张明媚俏丽的脸庞,只是那面上神色太过骄纵恣意便就生生透出些跋扈来,而他望见阿季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呦,这位不是傅师长面前的红人吗?我们先前在宁公馆见过一面,你可还记得?”
      何止记得,那日少年领着帮人闯入宁公馆,言语间多有折辱嫉恨,见人无甚反应愈发起劲什么下流词句都说了出来,无非是在拈酸吃醋罢了。阿季虽气急,也不愿去争这一时之快,不过是他骨子里仅存的那点零星傲气。
      今日再见少年他倒慌了神,若这些腌臢事落入雅南耳中可如何是好?他无惧流言,却害怕与友人生出嫌隙。可转念一想过往于他的确不堪,又怎能毫无顾虑与人结交?茫然无措间阿季攥紧衣袖一言不发,只觉这三月天冷得可以,恍若隆冬再至。
      正于此时陆雅南几步上前拦下了那道讥嘲目光,“请问二位是?”淡去笑意的脸上霜色渐显,一眸春水随寒风料峭直覆满雪色,她冷冷望着眼前二人客套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许是没料到阿季会得此等维护,少年颇为讶异望来一眼,又如想到何事般扯出抹灿烂笑意,却笑不及眼底无端透出些诡谲来,于浮光晦暗不明里他似着魔疯犬赤目瞪圆死死盯住猎物,仿若下一瞬便要飞扑而上撕咬下片血肉来,可那带着妒意的语调却漫不经心至极,“论起来我们算得上是林公子的前辈,却没他这般好命得了傅师长的青眼。”
      屈辱与窘迫涌上心头,指尖亦透过衣袖没入手心激起阵阵钝痛,阿季颤栗着勉强稳住身形想反驳却张了张口无处可辩,只得痛楚合眼再不敢向望身前的陆雅南。
      “小炣!”一旁的秦令羽连忙摇首制止,随即又向着陆雅南作揖一拜,“在下秦令羽,这是程炣。”抬眼打量间惊绝赞叹溢于言表,“这位是陆小姐吧,常听军长提起小姐满口称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陆雅南听后却反是微蹙起了眉头,“秦先生过奖,二位与我朋友认识?”不想回以的竟是程炣一声嗤笑,“陆小姐怕不是被有心之人蒙蔽,竟把这种人当朋友。”而那唇畔笑容越发叵测,“你可知你这位好朋友是军长…”
      不想话说一半就被秦令羽厉声喝止,“小炣!切莫胡言!”偏那一声所听停恰到好处多少引人遐想。阿季颤了颤未觉轻松几分,反倒因此种欲盖弥彰彻底惨白了面色,分明日光正好他却如旅者行于千里冰封,天寒地坼间唯他一人踽踽。
      他想或许鸿沟从不在指尖而在朝朝暮暮。
      四下寂静里陆雅南却倏尔一笑,帽檐微扬轻瞥去的一眼不疾不徐又气势迫人,“既知是胡言就烦请二位向我朋友道个歉,他为人和善不爱计较,我却见不得人平白蒙冤,还是二位与我一起去到宁叔面前请他定断?”
      一语惊得在场众人皆变了面色,既有秦令羽慌张片刻勉强自若,也有程炣眼底阴晦神色莫测,而阿季触动之下直望向身前纤瘦背影,其间唯有陆雅南眉眼凌厉好整以暇。
      此种僵局未有多久秦令羽就率先服了软,“我先替小炣向林兄与陆小姐致个歉,他性子直又爱说笑,若有得罪还望海涵。小炣,向林兄与陆小姐致歉。”他倒见风使舵,却也引得程炣不忿瞪去,“阿翎!”可那声呼喊里秦令羽再未有丝毫纵容,“够了小炣!还不快些!”
      暗流涌动间程炣的一眼凝望漫漫如长夜,随天际破晓他却敛眸永坠子夜怀抱,自面无神色道完歉后便再未说过一句。
      倒是阿季因这峰回路转愣愣许久,由惊诧回神已不觉眼梢泛红,原来真如那句“人生交契无老少,论心何必先同调”,交友何须过问凡世种种?而他何其有幸能遇上雅南这样的朋友。
      他正感慨身前的陆雅南却蓦地回首问来,“我忽然想起句古话…行谨…什么志…阿季,你知道吗?”愣怔须臾虽不解阿季仍开口作答,“‘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
      “是,正是这句。说得可是唯有谨言慎行才能使自身德行崇高?”待得一颔首陆雅南才如霜雪消融露出些盎然春意来,“看来幼时先生教的我还没忘尽。当然还是比不过阿季学识渊博。”
      只是那含笑眉眼又随回身望去薄染上了几分端肃,“秦先生,无礼与说笑我还分得清,就算我朋友不介意,也请恕我无法接受。阿季,我们走。”说完便自顾领着阿季施然离去。
      见她昂首意气如场大胜得归,阿季大梦初醒忽觉心中所惧可笑至极,既为友人,又怎会如此轻易因旁人言语生出嫌隙?何况那是初见便笃信他非谣传之人的雅南,是他总过分忧怯。
      可他的沉默不语落于陆雅南眼中却成了暗自伤神,瞥去几眼思忖之下她转而望向天际流云俄然启唇道:“刚去英格兰的时候我哪哪都不自在,小姑每天都在忙乐团的事,我又要学洋文又要练琴,几乎不认识什么人。后来入了学以为一腔热忱就能与他人交好,可与一众洋人相比我始终是异类。那些年随琴艺小成我身上的传言从未断过,开始还总哭鼻子,直到这事传入小姑耳中,至今我还记得那天她为我擦去眼泪时说的话。”
      分明是如此沉痛之事,于她轻快语调里却似轶事趣闻无关紧要,阿季愕然望去见其眉目婉然,耳畔响起的声音亦轻柔如暖风,“无能的人才会去嫉妒他人,一切的不公正都源于偏见。无人生来低人一等,就怕逆来顺受自轻自贱。既然他们嫉妒就随他们去,当你立于山巅之上,受众人仰望,那点嫉妒早就不痛不痒了。”
      他忽而湿了眼眶朦胧不清间身旁倩影似烟罗笼身,那刻天地唯此流光四溢。匆忙垂眸掩去面上泪意却难止心中感动,一样被视为异类,一样被冷落排挤,原来他们都曾浮沉于流言里。可雅南是如此明朗坦荡,甚至愿以过往疮疤安慰他人,又或许那些于她根本算不上疮疤。
      阿季不知怎么想起句诗来——“雨后霜前着意红”,而雅南正如这木芙蓉无惧秋风开尽绚丽。他怔默平复良久仍难掩哽咽,“谢谢你,雅南。”那声道谢轻若呢喃随风而散,却也发自肺腑满含感激。
      陆雅南脚步略缓,又到底不曾望来,“阿季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见你第一眼就想和你交这个朋友吗?”未等答复她便已兀自说了下去,“除容逍哥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那时我想你模样好人肯定也不会太无趣,果然如我所想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很高兴能结识你这个朋友。或许这就是他们嫉妒你的缘由。”
      阿季听后愣楞良久,生平头一次正视起这副尚可皮囊,他总嫌世人贪恋容色未见学识修养,可爱美本无过错,他亦不再厌烦自己的容貌。随破颜一笑盘桓泪水终于落下,霎时眼前清明一片,这才见街市遍地霞光,而他每一步如踏在鎏金碎玉之上,好似他已沐浴在了天光中,又好似他也能期盼到个光明将来。
      或许他们皆能有个光明将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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