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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无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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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二层,临轩之人放下珠帘,不动声色地回首,斜眄候立一旁的晁贺,眸光淡漠,沉静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晁贺心虚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短暂沉默的几息,时间仿若停滞,他不禁屏息凝神,头垂得更低,余光里,只能看见身前人纹丝不动的织金暗纹袍摆。
直到头顶落下一声冷嗤,打破这片刻的死寂:
“你还挺有能耐。”
晁贺连忙噗通跪地,“陛下恕罪,想来是奴婢疏忽,忘了吩咐暗卫闭合机关,这才不慎让公主闯了进来。”
这处阁楼虽地处慈恩寺,却隶属皇室禁地,供帝王于此参禅,是以这里平时都有八卦阵封锁,隐匿于假山竹林之中。
若有寻常人误闯,也只会在阵中迷失方向,直到发现的僧人将其带领出去。
楼下的那位能这样畅通无阻的进门,怕不止是忘闭机关这样简单。
“佛门净地不见血腥,回宫后,自行去领罚,再敢妄动,当心你这条小命。”
姬玹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半息,又微微侧过脸,移开视线,隔着晶莹的珠帘,凭眺楼下那道临窗而坐的娉婷倩影。
方才她仰首顾盼,眸光还未流转到这边,她身旁的那个侍女便去而复返,半跪在她身前,用在外头寻回的积雪给她冰敷。
此时,她层叠的裙摆堆积在膝上,裤腿也卷起,细瘦的脚腕暴露在空气中。离得远,他看不清她的伤势,只能瞧见欺霜赛雪的一片凝肌,洁白,无瑕。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折身走回屋内的桌案前,端茶碗一饮而尽。
“陛下才施过针,还是不要动情绪的好,否则,怕不利于陛下头疾的恢复。”
不远处,慈眉善目的高僧还在收拾针具,听到动静,不禁温声嘱咐。
姬玹饮茶的动作微顿,随后将空碗置于托盘。
“一个奴才,不至于。”
高僧笑而不语,摇摇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伏跪一旁的晁贺闻言,忙连滚带爬地近前,弯着身再将茶碗斟满。
流水声潺潺,晁贺低眉顺目,想了想,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询问道:“陛下,那楼下的华殷公主……”
姬玹没什么表情地扫他一眼,“你不是自诩聪明,还需要朕来教你吗?”
晁贺冷汗涔涔,不由得把身子压得更低,“奴婢知道了。”
毕恭毕敬地答完,他后退两步,忽然又顿住,壮起胆子请示:“外头风雪交加,公主殿下的身子又素来受不得凉,更何况,这会儿她好像还受了伤,不若……等雪停了些,奴婢再派人送公主殿下回去?”
话音落下,周围也跟着静默了几息。
那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对她倒是挺忠心。”
“要不要朕送你去她身边伺候?”
此话一出,晁贺再不敢多言,忙胆战心惊地退下。
待那阵疾步声远去,逐渐消弭在门外,姬玹往后靠了靠,徐缓转动指上玉戒,面上情绪不显。
这时,一旁的那位高僧也归置好了一切,冷不丁倒抽一口凉气,扭头看向那扇紧阖的窗牖。
“贫僧就说这屋里怎么一直冷飕飕的,原来是这边的窗户破了。”
姬玹眼皮轻抬,正瞧见外头的风卷着雪花,从破损的琉璃洞口吹入屋内,纷纷扬扬的细雪打着旋儿,飘落在地面。
一时间,蚀骨的寒意无形蔓延。
“陛下稍候,贫僧这就去唤人来修复。”
姬玹不动声色地制止:“不必了。此时才修复,也于事无补。”
高僧笑吟吟望向他:“不试试,又如何能知?”
姬玹对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没有立即应话。
那高僧笑了笑,未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他抬脚走向一旁的屏风前,将其推到窗前。用屏风遮挡住窗牖缺口前,他看了眼窗外的风雪,感慨道:“这天可真冷啊,若出行在外,恐怕也多有不便。”
他的话似句句意有所指,姬玹眼帘半垂,默了几瞬,若有似无地牵了下唇角:“沐雨经霜,也不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可人生在世,多的是身不由己。”高僧推着屏风挡住破损的窗户后,回首笑看端坐案前的年轻帝王,如是道。
闻言,姬玹抬眼看他,漆黑的一双眸子匿于深邃眉骨投落的阴翳中,深不见底,“大师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高僧却是笑笑,摇了摇头。
正此时,方才出屋的晁贺又踩着橐橐的脚步声,去而复返,趋步近前回禀道:“陛下,华殷公主这会儿怕是走不成了……”
……
“殿下似是病了,一直昏迷不醒,脸色也白的不太正常,奴婢下楼的时候,她身边的那个侍女已不见了踪影,看雪地里的脚印,应该是出去叫人了。”
晁贺躬着身子,慢半步地跟在姬玹身后,不急不缓走下楼梯。
这番话里的漏洞太多,晁贺的心里不禁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端量姬玹的神情。
可姬玹并没有搭理他,只默不作声地看一眼身旁的那个高僧,轻轻一颔首。
那高僧得到他的示意,加快脚步上前,走到姬姝辞旁边的圈椅坐下。
姬姝辞半边身子趴在案上,头枕着臂弯,双眸紧阖,明明屋内烧着地龙,她的身上也盖着镶绒的大氅,可她那两扇纤长的睫羽不安颤动着,身子也微微打着颤,似是冷极。
高僧放轻动作,将一块绢帕搭在她手腕上,为她诊脉,随后,又用指背去探她的呼吸,仔细察看了一下她的脖颈、手背,慢慢紧蹙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双掌合十对姬玹一揖,道:“这位檀越之前风寒的未愈,复又受凉,遂致昏迷厥冷。现在她的脉象沉细欲绝,寒邪内侵,待贫僧灸其关元、气海,再灌服温阳之药,看能否退烧清醒。”
姬玹越过他行至案前,提袍落座,隔着一方案几握住姬姝辞皓白的细腕。
掌中触及的,是一片微凉的柔软。
他指腹摩挲她腕间淡青的脉络,眼神微动,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始终一言不发。
良久,他终是松开她,将她的手放回,拉下她身上的斗篷替她盖上。
“就劳烦大师先替她施针罢。”
“可这里……怕有些不便。”
晁贺弱声提醒:“陛下,二楼还有个房间,置有暖榻。”
姬玹若有似无地睨他一眼,没说什么。
短暂的沉寂中,晁贺敛声屏气,压低了脊背悬心吊胆地不敢抬头。
这里毕竟是皇室禁地,那二楼的房间,自然也是……帝王的居所。
晁贺本以为姬玹又会漠然置之。
谁曾想,窸窣的轻微响声后,姬玹起身,暗绣金纹的袍摆翻动,六合靴踩着光可鉴人的地砖从晁贺眼底经过,最后停在昏迷的姬姝辞面前。
姬玹顿了顿,蹲下身,伸手揽过她纤瘦的肩膀。
晁贺听到动静,悄悄抬头觑了眼,正瞧见那位方才还不近人情的帝王放低姿态俯身,将睡在圈椅上的华殷公主拦腰抱起。
这样出乎人意料的一幕实在令晁贺不敢多看,他忙不迭低下头去,待姬玹抱着姬姝辞往前行了几步,他方紧随其后。
大抵是病中多有不适,靠在姬玹怀里的姬姝辞嘴唇微张,轻声嘤咛。
可惜太低太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姬玹慢慢停下脚步。
后头的晁贺也跟着驻足。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姬姝辞断断续续夹在紊乱气息中的呢喃。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令晁贺汗洽股栗,一阵胆寒。
他不禁回想起两日前的那个雪天。
雨雪霏霏,温暖如春的玉辂里,同样是在沉睡中的华殷公主,无意识地攥住帝王的衣摆,低低唤了声:
“柏沛。”
顷刻间,周围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