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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铃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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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夜萧飒,门外雪皑皑。[注一]
屋里灯火通明,窗牖紧闭,只隐约闻得雪落的碎玉声。
晁贺捧着一摞奏折,躬身走了进来,“陛下,这是门下省和中书省今日上呈过来的文书。”
姬玹执着朱笔,在案前批阅,听到他进屋的动静,手里动作未停,道:“先放在一边罢。”
晁贺颔首应是,趋步近前,轻手轻脚地把那叠奏章放到姬玹的左手边,随后又绕了几步,将他已经批过的折子抱到另一方空置的几案上。
这时,身后传来些微的窸窣声响。
晁贺回头,正看到姬玹撂笔,往软垫后靠,双眸微阖捏了捏眉心。
见状,晁贺忙上前倒了盏热茶,毕恭毕敬地给他递了过去,“陛下可是乏了?”
璀璨的灯光下,姬玹睁眼看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渊似海,情绪难辨。
他接过晁贺呈来的茶碗,掀盖吹了吹,拂去茶沫,慢喝了半口,视线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扫而过,“就这些了?”
晁贺答道:“这只是宫里整理送来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尚在甲库。”
姬玹将茶碗搁回几案,凉凉一笑:“怎么,这些朝臣想以奏折筑长城,抵御南燕吗?”
自前线传来战败的消息,弹劾的奏章便如雪片一般,铺天盖地的飞了过来。
朝臣们互相推诿,兵部怪户部筹措调拨失当,导致粮草供应不及,户部怪工部和钦天监疏忽职守,没有提前修好栈道、预知天象,工部则指责江南道的总督和巡抚旷职偾事,地方的官员又向上头哭诉是兵部协调失误……
整个朝廷从上至下地东扯西拽,踢皮球似的卸责,最后,又心照不宣地怪罪到镇国公府头上。
无他,只因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从镇国公府的嫡长孙谢从淮奉命押运军粮,却中途遇难而起。
若非他延误军机,前线又怎会遭此重创?
镇国公府虽有跟着先帝开基立业的赫赫之功,但身为开国元勋的老国公早已仙逝,他的嫡长子也在沙场上马革裹尸、英年早逝,偌大的公府,就还剩一个庸懦无能的次子和尚且年轻的谢从淮。
原先还有谢从淮在撑着门庭,如今他这一出事,府内的所有重担就都压到了谢家二房的身上,那谢二本就百无是处,不成大器,面对这么棘手的情况,六神无主,又巴巴地将希望寄托在出身皇室的侄媳华殷公主身上。
可朝廷上下现在谁人不知,那华殷公主究竟是什么身份,能成什么气候?
树倒猢狲散,无依无靠的镇国公府,就这样成了众矢之的。
晁贺侍立一旁,低垂着头,看着还摊在姬玹面前弹劾谢从淮和镇国公府的折子,屏息凝神,“陛下息怒,前线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的那些大臣们自然也是坐立难安。”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眼,观察到姬玹的神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复又壮起胆子接着道:“说来这镇国公府也是无妄之灾,本来驸马孝期已满,只要他完成这桩差事,就能顺利起复,带公主回京,怎知时乖命舛,竟莫名遇到这样的劫数……”
他说到这里,忽脊背发凉,隐约觉得那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沉沉地压在了他身上。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吞咽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可怜华殷公主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在世间孤苦无依。今日遇到殿下,瞧她不仅风寒未愈,还受了腿伤,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这寺中的条件本就艰苦,也不知这么冷的天气,她的身子骨能否熬得住,脚踝的伤能不能快些好起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的话音落下后,耳边就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响,以及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簌簌声。
晁贺噤若寒蝉地僵持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额间的冷汗即将凝聚滑落时,头顶终是落下一声极低的、带着嗤嘲的笑声。
“你还挺会为她着想。”
姬玹的唇角天生就带着几分上翘的弧度,平日里为了威压群臣,面上总是情绪不显,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突然这么笑了下,便显出些许夺魂摄魄的昳丽。
直让人心荡神摇,着迷又畏惧。
晁贺慌忙匍匐在地,连连叩首:“是奴婢失言,请陛下责罚!”
姬玹抬脚踢在他肩上,跪着的晁贺顿时摔出几步远。
“滚。”
“奴婢遵命。”晁贺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刻也不敢耽搁,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外头风声愈甚,急促地拍打着窗棂。
床幔影影绰绰地垂落在地,随风飘曳,摇晃的烛火也若隐若现地透进帐内。
少女仰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清丽的双眸被一条白纱蒙覆,红唇无意识地翕张,呼吸紊乱,呵气如兰,浑身颤栗着,手指胡乱地攥着身下被面。
他抓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落入掌腹的冰肌玉骨柔细带着微微的凉意,踝骨伶仃,像极了温润光滑的上好脂玉,牢牢禁锢在他的掌中。
他屈膝入榻,掌心温度灼烫,缓慢摸索,将手里的铃铛系在她脚腕。
风吹,帘动。
铃音响起,忽疾忽缓。
不知疲倦地回荡在屋内。
她贝齿紧咬樱唇,倔强地不肯出声,只偶尔泄出几个短促的、带着哭腔的音节,如此隐忍,如此可怜,执意在和他作对。
眼见她唇色渐失,他到底心软了几分,俯身亲她,急促的灼息侵占她的呼吸,使得她终是卸了齿关,大口大口地喘息。
暂且放过她,他薄红的唇蜻蜓点水似的啄吻她的鼻尖,最后衔住她眼前的白绸,轻轻扯落,隔着咫尺的距离,和她盈盈的泪眼对视。
“看着我。”
她却是含嗔带怨地瞪他一眼,无声地别过头去,不愿搭理。
他只好空出一只手,捏住她下颌,迫使她转首,和他四目相对。
“唤我的名字。”
她气息不稳,眼神还有些失焦,在他的注视下,意识不清地吐出两字:“……混蛋。”
话未落,尾音化作一声短促嘤咛。
“王八蛋。”
“疯子。”
怎么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称呼。
最后,他索性以吻封缄她口中断续含糊的音节,铃声愈急。
叫别人的名字。
倒是顺口。
……
黑暗中,姬玹倏然睁开双眸。
刹那间,耳畔的莺啼消弭无踪,只余暗夜的悄无声息。
姬玹抬手扶额暂缓一阵,随后掀被起身,大马金刀坐在榻边,声音低哑。
“水。”
话音甫落,晁贺及时地带着守夜的两个内侍趋步进屋。
待内侍点好灯,屋内重归通明,晁贺行至案前,正要提起温在暖炉的茶水时,忽闻榻边一把磁沉的嗓音传来:“不必。”
晁贺动作一顿,缩回手,转而去拎另一旁的冷茶,倾斜壶口倒入杯盏。
潺潺的流水声中,他幅度极轻地回首,目光隐晦地从那张帷幔掩映的拔步床一扫而过。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端着茶碗向姬玹走近,毕恭毕敬递上,“陛下,茶。”
姬玹伸手接过,微微仰首饮尽。
将空出的茶碗搁回托盘,他起身,缓步走向桌案。
晁贺冲那两个内侍使了个眼色,跟上姬玹的步伐,“陛下,现在天还早着,可要再睡一会儿?”
姬玹在案前落座,提笔蘸墨,“已至寅时,不早了。再说,若不早些应付完这些大臣,又如何能好好看慈恩寺的这出大戏?”
晁贺颔首,空隙间,不放心地回头,见那两个内侍已在更换御榻之上的床褥,这才近前半步,在姬玹的旁边研墨。
批了几个折子,姬玹目不斜视问道:“那边盯得怎么样?”
晁贺躬着身子答道:“陛下放心,有暗卫时时刻刻地在守着,固若金汤,必然万无一失。”
天色透进窗牖,照得屋内逐渐亮堂起来。
大抵是因为困在了姬玹的地盘,姬姝辞这一晚半梦半醒,始终睡得不太安稳。
窗外刚蒙蒙亮,她便强忍脑中昏沉,吩咐月见服侍她起身。
怎知她方拉开门扉,守在门口的两个禁卫军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年纪尚轻的小黄门赔着笑向她解释:“陛下吩咐过,要奴婢等人好生照看殿下,莫要让殿下出了差池。”
姬姝辞问他:“那陛下呢?”
“陛下一早便去慈恩寺的正殿了。”
“我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理,能否先送我回去一趟,待一切处理妥当,我再回来向陛下谢恩。”
闻言,小黄门仍是笑着,寸步不让,“现在外头风雪正盛,殿下又还病着,就请殿下暂且留在这里,安心调养。”
言外之意,就是不允她外出,要将她软禁在这里。
姬姝辞不禁攥紧了细指,“我若执意要走呢?”
如果她现在脱不了身,那明日,柏沛的法事,又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