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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山神 辰桦向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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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桦向来是一只活得有些放肆的妖,长老们曾说百年前的九九重阳之日,天上的司命星君本亲自下界来提他做煜归山的山神,可彼时我们的辰桦小妖王在新织的锦被中睡得香甜,一脚将星君踢下了山,自然,他是没当成这一方山神,倒是被山腰处那棵老松树捡了便宜,凭着仅次于他的修为和不知超了他多少倍的功德,成了受这一方奉养的神祇。
我们的小妖王当时对着长老们生无可恋的脸,竟还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着实惊天地泣鬼神,差人去山下题了块匾,上书“无所畏惧”四个锃亮大字,大剌剌地挂在大殿上,才觉这样方能显他煜归山小妖王不惧强权的英雄本色。
岚国在这乱世之中,算是国祚绵长了,今日来煜归山行封礼的,便是岚国第十七代国君,岚梧。晨曦未褪时,青烟袅袅便笼了整个山脉,其间还夹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所过之处,皆是神之清明,让人兴不起半点旎思。
此时向长老们信誓旦旦承诺过自己一定会为族人添上新功德、保族人修仙之途顺畅的辰桦正攀在庙前的一棵老杨树上专注地看着封礼,心想若是这国家时运不济,那自己哪怕是舍了这一身修为也要帮岚国转运,那么司命的命簿上一定会为我们煜归山狸猫一族添上一笔大功德。
山神庙前,岚国的皇室功勋整整齐齐地在台阶两侧跪了数十排,辰桦看他们子孙绵长,福泽深厚,觉得大概是不用自己保这国家盛世长安了,他虽习惯了自己的功德总被松暄抢去,但又想到回去后长老的唠叨以及日渐萧条的“狸花国”,还是难免有些黯然神伤。
辰桦抬眸时,正看见松暄的虚影白衣玉冠地坐在上首,宝相庄严得真如寺中供着的神像活过来了一般,饶是辰桦再不服,也不得不承认松暄那个老妖怪确实比他更适合当一位神仙。
他瞧见松暄的虚像同侍立于一侧的童子说了句什么,那童子便走到台阶前,似是无意般地指了二排的一位女眷,那也是跪在阶前的上百名皇室功勋里唯一的一位女眷,开口说:“神君飞升神界,若再欲庇佑岚国便是破了天地法则,神君愿择新皇族妹岚鸢为徒,望她代神君本人庇护岚国。”
辰桦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封礼中竟还有一位女子,她同那排的官员一样长发用幞头绕起,着的也是一身赭红官袍,她还未及豆蔻年华,俏丽容色却可见未来之绝艳,隔着她那张还略显稚气的皮相,辰桦似能看见双十年华的她,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可谓媚骨天成。
辰桦本以为她抬头是想看那位童子,却见她的目光似是迎着自己的而来,还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待她转过头去看那位童子时,目中更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坚定。
但施了咒术的辰桦并不认为跪在下面的人里有人可以看得见自己,便想她许是在打量那棵老杨树吧。
“岚鸢不愿!”在修仙这条不算太正大光明的道上浸淫百年的辰桦自然知道山神徒弟对于岚鸢的意义,女子短短四字回答中的决然意味清晰可见,辰桦不禁感叹小儿无知,连一朝飞天的福祉都不要。
“山神的恩惠,你不要吗?”殿中的松暄施了传音之术,浩荡的神力慢慢笼了整个煜归山。
隔了很久,岚鸢都未答话,松暄怒意更甚,神力的威压让此刻在山腰修炼的小妖叫苦不迭,连被辰桦攀着的老杨树都微不可觉地颤了颤。
辰桦戏说,“不用怕,若论辈分,殿中那位,还得尊称我一声师傅呢。”老杨树轻蔑地笑笑,辰桦早知它不信,便又说:“想当年本王入主这殿时,殿上供的狸猫像可比这玉仙像好看多了。”
说话时,辰桦寻了个较粗的枝干撑着坐起,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位胆敢拒绝山神恩惠的姑娘,却见那位姑娘转过头来,仍像是在看着自己。她那刻坚定的眼神和她的年龄其实不相符,至少辰桦从未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子眼中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她的眼神里凝结了太多情谊,就像是他们已经相识了千千万万年。
像是怕辰桦离开,一直看到他在枝干上撑着坐好,岚鸢才转过头去,对着山神正殿的方向,喊道:“我岚鸢要拜那位神君为师”,她穿得清凉,抬手指向老杨树的方向时露出了半截小臂,葱白的皓腕上那一颗红痣极为显眼。
辰桦看得有些痴,倒是没注意老杨树颤得更厉害了。
“妖君,您说,这小姑娘指的该不会是老朽吧,老朽可遭不住山神大人的怒意。”
辰桦唤来真身,从树上跃下,他的妖力并不似松暄的神力那般浩浩荡荡,但煜归山草木所长之地皆可受辰桦的妖力孕养,他的妖力绵绵不绝,如神力般可使万物生,渐渐的,与松暄神力成了相抗之势,直到再听不到周围飞禽走兽的呜咽声,辰桦才幽幽开口,“她说的,是本王。”
岚鸢转世,没有喝孟婆汤,所以当辰桦纵身从树上跃下时,她立时就想到了前世自己出嫁前的那晚,天上银月一道清辉穿过院外那棵老槐树正斜斜照在他身上,他一改平日的侍卫装扮,着了一身绸缎黑衣坐在房顶,仍无半点修饰,只是束发的黑带变成了一顶玄铁冠,在月色下发着属于金属的淡淡光泽。其实这样的画面,在她快出嫁时礼官给她递的那些贵族子弟的画里倒是常见的,明月与玉冠,称得那些男子铿然澄澈,多的是青年温润的模样,而对于辰桦,她却生生从其中看出了几分浑然天成的自在来,恰如他头上那顶异形玄铁冠,都在昭示着这世间规矩没有哪一条能用来约束他,好似他生来便在礼教和这寡然的山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