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51、III 迈锡尼三

　　第二天上午菲洛克勒斯又出门了。伊菲格妮亚一个人在商栈的账房里坐不住，换了那件灰蓝色的厚呢袍子将头发用一块深色布巾裹住，推门走了出去。Arcas从隔壁铺子探出头来想跟，她朝他摇了摇头。一个年轻女孩单独走在迈锡尼港的街上不容易引起怀疑，但如果身后跟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男人反而会招人眼。Arcas不情愿地缩了回去，临缩回去之前将一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里面是几枚铜币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酪。

　　迈锡尼港的城区比陶里斯岛的王城大出许多，也比雅典城区更旧。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是用灰白色的石块砌成的，墙面被多年的海风和雨水侵蚀出深浅不一的凹痕，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的碎石填料。屋顶铺着厚重的石板瓦，被日头晒得泛着一层干燥的灰白色。巷子很窄，有些地方窄到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的窗户几乎要碰到一起，从那些半开的窗格里传出各种声响——有妇人训斥孩子的声音，有铁匠铺里锤子敲击铁砧的叮当声，有磨刀匠推着独轮车从巷口经过时喊出的悠长调子。

　　伊菲格妮亚沿着菲洛克勒斯指点过的方向朝城区中心走。越靠近王宫的方向，街道越宽，两侧的房屋也逐渐从简陋的石砌民宅过渡到有柱廊和天井的体面宅邸。她经过一处集市广场时停了下来。广场不小，四周围着一圈带遮阳篷的摊位，卖鱼的、卖菜的、卖陶器的、卖布匹的各自占着一小块地盘。逛集市的人不少，大多是穿着素色布袍的平民妇人，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站在摊位前和摊主讨价还价。广场一角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冠很大，浓密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绿色的荫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底下的石阶上晒太阳，一边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伊菲格妮亚在一处卖干果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小袋烤过的杏仁。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手背被炉火烤得发红，脸上却带着一种常年做小买卖的人特有的热络笑意。她收铜币的时候多看了伊菲格妮亚一眼，目光在她被布巾裹着的头发边缘停了一拍。

　　“姑娘是刚从外地来的吧？面生得很。”

　　伊菲格妮亚接过杏仁袋点了一下头。“从陶里斯来的，跟着商队跑货。”

　　“陶里斯。”妇人将那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黑海那边的小岛。听说那边前阵子出了大事，神庙里的女祭司废了活祭的规矩，连国王都换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像是说一件了不得的奇闻，“我有个远房侄子在跑黑海航线的商船上做事，他上个月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说陶里斯岛上的女祭司是从天而降的，一落地就把那座岛上三百年的老规矩给掀了。”

　　伊菲格妮亚听着这些话从那张圆脸妇人嘴里噼里啪啦地落出来，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拈了一枚杏仁放进嘴里嚼着。杏仁烤得酥脆，盐粒撒得恰到好处，嚼起来满口生香。她嚼完一枚之后接了一句，“那女祭司后来怎么了？”

　　妇人将手里的干果铲子搁下来，双手撑在摊面上。“后来就不知道了。我侄子说陶里斯那边现在挺安静的，活祭废了之后岛上好像也没什么大乱子。不过迈锡尼这边的事比陶里斯热闹多了。”她朝王宫的方向努了努嘴，“王后和那个摄政王的事你听说了吧？”

　　伊菲格妮亚摇了摇头。

　　妇人弯下腰来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听来买干果的老主顾说的。他们说王后把王宫里翻了个底朝天，连正殿那根柱子底下都撬开来看了，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还派了好几批人出去，往北边去了好几趟。有人说王后在找一件旧东西，是从老王上出征之前就传下来的，王后怕那件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上。”

　　伊菲格妮亚将一枚杏仁放在指间慢慢地转着。“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妇人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老主顾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她说王后要找的东西也许根本就不在迈锡尼了。老王上出征之前把好些东西都送走了，王后现在翻的可能是他走之前留下的空箱子。”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姑娘你要是做橄榄油生意的，可以去港口那边的陶里斯商栈看看。他们家的油比别家便宜，老板菲洛克勒斯是个老实人。”

　　伊菲格妮亚将最后一枚杏仁塞进嘴里，朝妇人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干果摊。她沿着广场边缘朝王宫方向又走了一段路。王宫建在城区北面的一座缓坡上，灰白色的石墙从坡底一路延伸到坡顶，墙头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持矛的卫兵站着。王宫正门朝南，门洞开在两座石塔之间，门前的石板路被车马碾出两道深深的凹痕。两个卫兵守在门洞两侧，长矛交叉搁在身前，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人从门洞里进出，卫兵会拦住盘问几句再放行。

　　她站在王宫正门对面的巷口看了一会儿。宫墙很高，从外面只能看见正殿的屋顶和高处那几扇窄窗。她记得王宫里面有一处露台能看到远处的港口，她小时候经常在那处露台上玩。如今那些窗户都紧闭着，窗缝里塞着防风用的旧布条，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原路走回去，经过集市广场时那个卖干果的妇人正在招呼新的客人，没有注意到她。

　　回到商栈时菲洛克勒斯已经回来了。他坐在账房的矮桌后面翻着一本旧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伊菲格妮亚在他对面坐下来，将外出时买的杏仁搁在桌面上，然后把在集市上听到的那些话简略地讲了一遍。菲洛克勒斯听完之后将账册合上搁在桌角，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

　　“那个干果摊的妇人说的老主顾，我大概知道是谁。”他说，“王宫后厨的一个管事嬷嬷，每隔几天会来集市上买干果。她在王宫里待了快三十年，从老王上还没有出征的时候就在了。她说的老王上把东西送走这件事应该是真的。老王上出征之前确实把王宫里好些旧箱子清空了，有些送到了福基斯，有些送去了雅典，还有一些不知道去了哪里。”

　　伊菲格妮亚将布袋中那只铜手镯取出来搁在桌面上。菲洛克勒斯的目光落在手镯内侧刻着的名字上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俄瑞斯忒斯王子的手镯。老王上出征之后这只手镯一直戴在王子手上，他被送去福基斯的时候应该还戴着。能把它从福基斯送出来的人不多。”

　　伊菲格妮亚的手指在手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福基斯那边的路探清楚了吗？”她问。

　　菲洛克勒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小的纸条递过来。“港口往北走两天陆路能到斯特罗菲俄斯的驻地。路上经过三个村子，每个村子都有埃癸斯托斯的人设的哨卡。但那些哨卡盘查不严，主要盯着往南来的人，往北去的人他们不太拦。如果你想去福基斯，走海路到北面的一个渔港下船，再从那里走山路绕过去，可以避开哨卡。我认识那个渔港的一个老船夫，可以让他带路。”

　　伊菲格妮亚将纸条收进袖中。她站起身来走到账房后窗的窄缝前推开一线。午后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菲洛克勒斯。

　　“明天我去福基斯。你留在商栈里，如果有从陶里斯来的信或者任何消息，立刻派人追上来告诉我。”

　　菲洛克勒斯站起身来朝她弯了一下腰。“祭司大人，您一个人去？”

　　“Arcas跟我去。两个扮随从的禁卫军留在商栈里帮你盯着港口的动静。”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王宫后厨那位老主顾说老王上出征之前把好几只旧箱子送出去了。你能不能想办法再打听一下，那些箱子里有没有送到福基斯去的。”

　　菲洛克勒斯想了一会儿。“我去找那个管事嬷嬷问问。她在后厨管着干货和香料，每天下午都会去港口边那间鱼铺子挑鱼。我明天上午去那里等她。”

　　伊菲格妮亚点了点头。她将桌面上的杏仁袋扎好口搁回布袋中，然后推开密室的门走到外间的货架前。那只被挪到角落去的旧箱子还搁在原处，皮绳松松地系着。她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排木箱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账房门口挂着的那块旧招牌上。招牌上的墨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陶里斯橄榄油商栈”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她站在那块招牌下面，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将那块褪色的旧木牌照得一片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