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43、X 雅典十

　　他们跟着Arcas的平板车沿着万圣里埃大道朝王宫方向走。夜风从海面上跟过来，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送得很远。伊菲格妮亚坐在车尾的边沿上，布袋搁在膝头，权杖的分量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压着她的腿。托阿斯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车栏上，目光穿过夜色望着前方王宫方向那片逐渐靠近的灯火。莱昂跟在车后步行，帽子压得很低，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地缀在车尾后面。

　　Arcas一边赶车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岛上的情况。那艘从特洛伊前线来的船是五天前靠岸的，船上下来的人自称是阿伽门农的传令官，带着一封盖了迈锡尼王印的信函，要求陶里斯方面交出阿伽门农之女伊菲格妮亚，由他们带回迈锡尼。岛上的人不敢怠慢，但也不敢贸然交人。财政大臣和另外几个重臣商议之后决定先把那几个人安置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稳住，等托阿斯回来再说。

　　“他们来了多少人？”托阿斯问。

　　“七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自称是阿伽门农的副将，叫欧律巴忒斯。他带着两个随从和四个水手，船上还有十几个划桨的奴隶。”Arcas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欧律巴忒斯这几天每天都要到王宫门口问一次陛下什么时候回来。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如果陶里斯方面不配合，迈锡尼会视其为敌对方。”Arcas说完这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鞭子在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

　　托阿斯没有接话。夜色中他的侧脸被远处王宫方向的灯火映出一层暖色的轮廓，那颗泪痣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伊菲格妮亚看着他的侧影，想起他在雅典的旧楼里说过的那些关于她父亲的话。阿伽门农把权杖从身边移走，把回程的航线绣在一块亚麻布上藏进神庙地砖下，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然已经预见到了有一天会派人来接她回去。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她先一步知道了权杖的事，也先一步把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平板车在王宫侧门前停下来时，伊菲格妮亚跳下车，将布袋抱在怀中。托阿斯下车后对Arcas说了一句话：“明天天亮之后，让欧律巴忒斯来正殿见我。”

　　当夜伊菲格妮亚回到偏房时，埃拉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将布袋放进石台底层的木箱中，在那本祭典颂歌册页旁边搁好，合上箱盖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窄窗里漏进来，将地面照成一道银白色的窄带。她伸手摸了一下颈侧那道旧疤，指腹贴着疤痕的边缘慢慢摩挲过去。父亲派人来接她了。他知道她在陶里斯，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在哪里。他从特洛伊的军营里伸出这只手来，跨过了整片爱琴海。

　　第二天早晨的日光照进正殿时，欧律巴忒斯被Arcas领了进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肩宽背阔，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下巴上蓄着一圈修剪齐整的短须。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从腕骨延伸到虎口的旧伤疤，走路的姿态带着久经沙场的军人特有的那种沉稳。他进殿之后朝托阿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封了蜡的竹筒递上去。

　　托阿斯接过竹筒拨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展开来看了一遍。伊菲格妮亚站在正殿侧面的廊柱后面，透过柱间的缝隙看着欧律巴忒斯的面孔。那人站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像一尊被安放在王座前的石雕，只有嘴唇在托阿斯看信的时候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托阿斯将信纸折好放在案角。他开口时声音平稳，不带任何试探的锋芒：“阿伽门农大人在信中说，要我将岛上女祭司交给你带回迈锡尼。但祭司是神职人员，归神庙管辖。我虽然是陶里斯的王，也不能凭一封信就把女神亲选的祭司交出去。这件事需要征得祭司本人的同意。”

　　欧律巴忒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某种职业性的礼貌。“陛下，我奉命前来接阿伽门农大人的女儿回去，这是迈锡尼王室的家事。贵岛的女祭司是否恰好就是阿伽门农大人的女儿，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清楚。至于女神亲选的说辞，我出发之前阿伽门农大人交代过一句话——他说如果陶里斯方面拿神谕来搪塞，就让我转告您，他当年送女儿来陶里斯的时候就已经和这座岛上的神明打过招呼了。”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伊菲格妮亚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攥着柱身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浅浮雕纹路。欧律巴忒斯说那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被安排好了的事情。她父亲在送她来陶里斯之前就和这座岛上的神明打过招呼了。这句话像一枚被投入深井的石子，在她的意识中下沉了很久才触到底部。

　　托阿斯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看着欧律巴忒斯的目光平缓而沉静。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你回去之后替我转告阿伽门农大人两件事。第一，他的女儿在陶里斯岛上平安无事地生活了数年，以女神祭司的身份受到全岛人的尊敬。第二，她是否愿意跟你走，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欧律巴忒斯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退出了正殿。他军靴踩过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几下才渐渐消失。

　　伊菲格妮亚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时，托阿斯正站在案前看着那张摊开的信纸。日光从高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深灰色的头发上，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边。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那张信纸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伊菲格妮亚走到案前低头读那封信。阿伽门农的笔迹和权杖金环内侧那行刻字一模一样，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剑尖在蜡板上刻出来的。信的内容不长，除了要求陶里斯交人之外，只在末尾加了一句话——“我知此请冒昧，然战事将歇，归期可待。若她愿归，我在迈锡尼等她。”

　　她将信纸放回案面上。殿外的晨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将那张羊皮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卷又落回去。她站在案前，目光落在信末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战事将歇，归期可待。特洛伊的仗快要打完了。她父亲在战场上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如今终于要回来了。他派人来接她，是要在她回到迈锡尼之前先把她接回身边，还是仅仅想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还记得她、还在等她回去。

　　托阿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她自己做决定。日光从高窗里缓慢地移过来，将他俩并肩而立的影子投在正殿中央的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光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