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29、XXIX 埃琳娜

　　第三天的傍晚，伊菲格妮亚在码头上见到了埃琳娜夫人。

　　她原本没有打算直接去找她。午后她在巡检所看完那只铅盒之后沿着口岸附近的街道走了一段路，在一条两旁挤满了渔网和空木桶的窄巷里拐了个弯，迎面就看见了那艘挂着科林斯私人商旗的船。

　　船体比周围那些本地的渔船大了一圈，吃水线以下的船壳刷着深色的漆，在斜阳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甲板上没有人走动，但船舱的窗开着，半扇布帘被风卷起来搭在窗框外面。

　　伊菲格妮亚原本只是路过。可当她经过那艘船的跳板时，船舱里有人走到窗边来，恰好和她对上了视线。

　　埃琳娜夫人站在窗口，浅亚麻色的头发被斜阳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粉色，深紫色的长裙换了一条深蓝色的便袍，领口那枚新月形的坠饰还在。她看见伊菲格妮亚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看一个她早已知道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转身从窗边走开了，过了片刻舱门被推开，她踏上了甲板，朝跳板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船沿边站定。

　　"祭司大人走了一下午的路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码头周围嘈杂的环境不甚协调的清晰度，"要不要上船喝杯凉茶再走。"

　　伊菲格妮亚在跳板下面停住了脚步。斜阳从她身后的方向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深色形状投射在船壳上。她抬头看着埃琳娜夫人的面孔，那张精致的五官在余晖中显出某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像一幅曾经在某处见过却记不起具体细节的画。

　　"你认得我。"伊菲格妮亚说，不是问句。

　　埃琳娜夫人的笑容没有变，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薄薄的东西在涌动，像是在笑容底下藏着另外一层更安静的表情。"整座陶里斯岛都认得出你的面孔。你是废除了活祭的那位女祭司，连码头上卖鱼的老妇人都会多给你半条鱼。"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朝舱门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上来吧。不会待太久的，天快黑了。"

　　伊菲格妮亚踏上跳板。木板在她脚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扶着船舷边的缆绳桩稳了一瞬，然后走进了舱门。

　　舱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布置得很素净，一张矮桌，两只坐垫，桌面上搁着一只陶壶和两只杯子。埃琳娜夫人从桌边坐下来提起陶壶倒了两杯液体，浅琥珀色的，在杯沿处浮着几片薄荷叶。她将其中一杯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伊菲格妮亚在坐垫上落座，接过了那只杯子。

　　杯壁的温度温温的，不烫手。伊菲格妮亚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化开，底下有一层极淡的甘甜，像是用蜂蜜调过的。

　　埃琳娜夫人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让那些薄荷叶在液体中慢慢旋转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变色的天光上，像在组织措辞，过了片刻才收回来落在伊菲格妮亚脸上。

　　"你来码头是想找我，还是碰巧路过？"

　　"都有一点。"伊菲格妮亚将杯子放回桌面上，"你昨天下午停靠陶里斯之后一直在码头上站着看海。今天傍晚又站在窗口往外看。你在等潮水里浮上来什么东西。"

　　埃琳娜夫人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在伊菲格妮亚的注视中无所遁形。她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打转的薄荷叶，开口时语气仍然平稳，但声调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确实在等一样东西。等了好多年了。"

　　"东西在陶里斯？"

　　"东西在海里。"埃琳娜夫人抬起眼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舱内的暮色中是一种温润的灰褐色，比深色浅比浅色深，像隔了一层薄雾看出去的旧窗玻璃，"我父亲在我十三岁那年把一件东西沉进了某片他熟悉的水域里，说等我足够大了能自己撑船出海的时候再回来找。我还没撑到能自己出海的年纪，他就死在了一场海难里。沉船的地点没人知道，他只留给我一张不完整的地图和几个地名。其中一个就是陶里斯东南方向的那片砾石滩。"

　　伊菲格妮亚安静地听着。十三岁那年。她十三岁那年夏天在迈锡尼码头上遇见过一个跟着父亲跑船的姑娘，那姑娘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扎着两条深色辫子，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一点。她们一起喂海鸥，交换了绳结手环，还说过以后要互相写信。她后来确实写了，写了三遍都送不出去，最后折成了一艘纸船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她看着面前坐着的这个女人。浅亚麻色的头发不像记忆中那个姑娘的深色辫子，但两人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说不清楚，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她心头盘旋着，像一只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鸟。

　　"你父亲沉进海里的那件东西，"伊菲格妮亚说，"和赫尔墨斯有关系吗？"

　　埃琳娜夫人握着杯子的手指停住了。杯中的液体因为她的骤然静止而不再旋转，薄荷叶缓缓沉向杯底。她看着伊菲格妮亚，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涌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像一片水面被石击了之后迅速恢复了原来的平整。

　　"你为什么会提到赫尔墨斯？"

　　伊菲格妮亚没有回答。她将袖中那枚骨片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骨片表面那些歪斜的划痕在暮色中看不太清细节，但边缘那行刻着的"风来的方向"还勉强可以辨认。埃琳娜夫人低头看着那枚骨片，她的呼吸比方才微微快了半拍，但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

　　"这东西从哪来的？"她问。

　　"昨夜退潮之后被人从那片砾石滩的海底捞上来的，封在一只铅盒里。铅盒底部刻着赫尔墨斯的飞鸟蛇尾徽记。"伊菲格妮亚注视着埃琳娜夫人的脸，"投放它的人知道你会来，知道你在找什么，也知道你只能通过潮水来接收这些碎片。"

　　埃琳娜夫人将目光从骨片上移开，重新抬起眼来看着伊菲格妮亚。暮色在舱内越来越浓了，两人之间的光线逐渐变成了那种薄而透的深蓝色调，像隔着深水望向水面上方正在熄灭的天光。

　　"那你呢，"她问，"你在陶里斯岛上又是在找什么？"

　　伊菲格妮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将骨片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舱内的暮色让她们彼此的面孔都看不太真切了，只有说话的声调还能传递出各自语气里那些细微的凹凸。

　　"明天涨潮的时候再去那片砾石滩看看。"她说，"如果投放旧物的人还在往岸上送东西，那潮水会带上来更多指向性的碎片。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在那个时候过去。"

　　她朝舱门走了两步，在门口处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在暮色的舱内响起时带着一层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细微的不确定。

　　"你去过迈锡尼吗？"

　　埃琳娜夫人在她身后沉默了数息。舱内很安静，只有海水拍打船壳的咕咚声从底部传上来，持续不断的，像一种古老的、低沉的呼吸声。她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薄薄的沙哑，像是被海风吹了太久的喉咙还没缓过来。

　　"没有。"她说，"我从未去过。"

　　伊菲格妮亚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暮色中埃琳娜夫人的轮廓坐在矮桌后面，浅亚麻色的头发在最后一线余晖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她踩上跳板走回码头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万琉丝大教堂亮起了第一盏晚灯，橘黄色的光点在渐深的蓝灰色背景中像一粒温热的火星。

　　她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风吹着她的裙摆和散落的发丝，她脑中反复回响着埃琳娜夫人说"我父亲在我十三岁那年把一件东西沉进了水里"时那种平稳而低沉的语调，和记忆中另一个女孩说"以后要互相写信"时那种轻快而明亮的音色叠在一起，在暮色的海风中不断地靠近又错开，像两条在暗处交汇的潮水线，暂时还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