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18、ⅩⅥ 准备

　　午后的日光落在海面上，那粒墨点般的小小轮廓静止在极远的海天交汇处，纹丝不动。伊菲格妮亚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那形状在她视野中渐渐从模糊的边缘里挣脱出来，桅杆的形状越来越清晰，窄长而高耸，和陶里斯岛上那些吃水深、船腹宽大的商船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多远？"她问。

　　"如果航速正常，日落前能到。"托阿斯站起来，手撑在露台的石栏上，指节微微用力，"但它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了。它在观望。"

　　伊菲格妮亚也站了起来。她走到石栏边和他并肩，海风将两人的衣摆吹拂着交缠又分开。她看着那艘船，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她想起铁匣里那些记录着雅典商船航线的羊皮纸，想起埃拉母亲口中那个永远藏在阴影里的"他"，想起被放走的那十二个雅典人。那些人在离开陶里斯之前，在船上和码头上和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人通过他们往希腊的方向传过话。

　　"他们知道活祭废止了。"伊菲格妮亚说。

　　托阿斯点了点头。"那艘船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雅典那边有人坐不住了，派船来打探虚实。要么是那些被放走的雅典人平安回到了家，向他们的雇主如实汇报了陶里斯的新动向，于是有人派了另一艘船来'确认'。"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也这么想。"托阿斯侧过头，海风把他深灰色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清晰的轮廓，"那些雅典人回去之后最有可能去见的，就是送他们来陶里斯的人。被放走的祭品是活证人，他们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反复盘问。如果有人花了大价钱经营这条线，他不会容忍陶里斯单方面撕毁约定。"

　　伊菲格妮亚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她的金色头发被吹散了，有几缕黏在唇角。她抬手拨开，指尖蹭过下唇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刺痛，大概是日头晒久了唇皮有些干裂。

　　"他们在等什么？"

　　"等天黑。"托阿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天黑之后他们可以借着夜色靠近岛边的浅滩，用小船送人上来。如果今天白天就直接靠岸，码头上的铜板通告和他们亲眼看见的'外乡人自由进出'的新规会让他们下不了台。夜里来，偷偷摸摸的，反而没人知道他们到底上了岸没有。"

　　他转身朝露台通往宫内方向的拱门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透出隐隐的紧迫来。伊菲格妮亚跟在他身侧，两人穿过走廊时看见Arcas正捧着一叠文件迎面走来，托阿斯劈手将那叠文件接过去塞给身旁一名路过的内侍，头也不回地对Arcas说："去通知禁卫军统领，一个时辰内到正殿偏厅见我。带上海岸巡逻图。"

　　Arcas面色一紧，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跑，少年的脚步声在石板走廊里很快就远了。

　　托阿斯走进偏厅时将门随手带了一下，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尘埃在光带中缓慢漂浮。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海图在桌面摊开，指尖点着陶里斯岛北面那片海岸线的位置。

　　"如果天黑之后他们从北面登岸，最可能的登陆点是这里。"他的指尖点在图上一条细长的海湾线上，"这片滩涂水浅，夜里潮位高的时候能直接把小船推到沙滩上。而且北面没有神庙和王宫的瞭望塔，只有一片废弃的旧盐场，连巡逻的禁卫军都很少去那个方向。"

　　伊菲格妮亚看着那个位置，脑中浮起那天清晨她骑马去找托阿斯时经过的那片礁石滩。北面悬崖下方的礁石滩是那个前任祭司喜欢去的地方，而离它不远的这片旧盐场同样偏僻无人。

　　"他。"她说，"如果他还在陶里斯附近，如果他真的要从希腊那边接应什么人上岸，他会选那里。"

　　托阿斯抬起眼来看她。逆光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颗泪痣像是悬浮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我也是这么想的。那片旧盐场是他和我提过的地方，他以前说过那里是整座岛上最适合藏东西的角落，因为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

　　他把海图一卷收了回去。"今晚我带人去北面守着。"

　　"我也去。"

　　托阿斯看了她一眼。"祭司夜行不合规矩。"

　　"今晚之后也许会有很多规矩要重写了。"伊菲格妮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语气不重，却稳稳当当的，"你让我看到最后。你说过这是猎杀之前要看清猎物的眼睛。如果今晚来的猎物就是那个你等了很久的人，你想让我站在神庙里等消息？"

　　托阿斯把海图搁在桌面边缘，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偏厅里很静，只有窗外花园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渗进来。日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着，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停在那颗泪痣上方，又滑下去。

　　"好。"他说，"但你要穿禁卫军的外甲，遮住脸。夜里看不清面目的情况下，没人会注意到多了个人。"

　　伊菲格妮亚点了点头。她站在桌边看着他将海图重新卷好塞进一只皮筒里，又从柜中取出一副轻便的皮甲抖开来搭在椅背上。那是禁卫军制式的护身甲，褐色的硬皮面上缀着铜扣，尺寸对她来说大了一些，但用腰带束紧之后大抵能贴合身形。

　　"黄昏时候动身。"他说，"从现在到日落还有两个多时辰。你回神庙去，把该准备的事情交代好，晚上的祭灯让别人点。"

　　"埃拉那边呢？"

　　托阿斯想了想。"Arcas会守着她。如果今晚有变故，我会让人从王宫侧门送她出城走地道。王宫底下的旧暗道直通万琉丝大教堂的地下墓室，那是陶里斯最老的地道之一，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伊菲格妮亚听着他安排这些细节时的口吻，发现他已经把所有后路都想好了。每一条线都备了两到三种应变的方式，像一张织得很密的渔网撒出去之后，手里还攥着好几根收网的备用绳索。

　　"你经常这样准备吗？"她问。

　　托阿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坦然。"从坐上那张椅子开始，每一晚都像今晚。只是今晚比往常多了一艘在远海观望的船而已。"

　　他走过来，从她身旁经过时停顿了半瞬。他没有侧头看她，但说话的声音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的频率。"傍晚时分我在王宫马厩等你，从西偏门出去，走那条种了梧桐的路。你来的时候不用躲藏，正常走就行，西偏门那边我换了自己的人守着。"

　　他走出去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下来。日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光带的边缘，尘埃还在那束光里慢慢地打着旋。伊菲格妮亚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椅背上那副皮甲的质感，硬凉而粗粝，表面的铜扣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偏厅。窗外的花园里喷泉还在哗哗地响着，月桂树的叶子在微风里翻卷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她走回神庙的路上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矮草边缘，鞋底碾过草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回到偏房后她换了那副皮甲。尺寸果然大了些，她用腰带在腰侧收紧了两格，将过长的下摆翻折起来塞进腰封里。镜子映出来的那个人身形比平时魁梧了几分，金发被全部塞进一顶深灰色的便帽里，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回望着她，那双蔚蓝的眼睛平静得像蓄着海面的远光。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推门走了出去。

　　黄昏的天空正在从淡蓝过渡到橘粉，大片大片的云被落日烧成暖融融的金红色，铺满了西边的天际。她沿着那条种了梧桐的小路走向王宫西偏门时，裙摆和外甲之间不合身形的布料在她腿侧蹭出轻轻的窸窣声，一步一步的，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暮色里缓慢地收拢着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