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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 06年正月 ...

  •   06年正月二十,断臂的钱柏辉再一次外出找工作失败,彭映雨听远方堂姐谭笑笑说大城市里挣钱机会多,遂决定进城试试。

      钱柏辉是工伤,高空作业时,安全绳断了,断的时候,他在17楼。幸好当时14楼有一家人违规外扩阳台,钱柏辉右手卡在了人家防护栏里。
      但是当时是大中午,工人们都在吃午饭,工地边儿上是正在动土的挖掘机,钱柏辉嗓子喊哑了才叫来了人,等到消防员救下他,右手卡太久,已经没救了,最后工地赔了8万。

      这些是彭映雨听钱家亲戚说的,钱柏辉出事儿是03年夏天,她还在不知名的山沟沟里。
      山里那段记忆彭映雨不想去触碰,大脑就帮忙将那段日子忘了。

      思绪再次跳到她刚进城那会儿,那时候钱阳还不到一岁,没断奶。娃儿什么都不懂,只会哭,她坐在气味驳杂,拥挤不堪的大巴里,听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大巴在颠簸泥路上轰鸣。

      她眼泪止不住,止不住。
      沿途偶尔出现几户人家,他们前院儿堆着过年放完鞭炮的红纸。稀稀拉拉的红,零零星星的红,滴在绿意斑驳的群山大地上。
      像花,像刺。

      这趟车的目的地是宜市,南边最大的城市。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繁华用声音最先敲响了她的感官。
      当腹部的肠鸣响起时,丰富喧嚣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又刺耳,彭映雨开始惶恐,她到哪里找工作呢?

      白天她背着棉被,跛着脚走过大街小巷,新城老城,进了贴着招聘单的饭店,超市,洗浴城……用手势和与本地人迥异的方言努力沟通。晚上,她在不同的地铁站角落里打地铺,算着一天两餐的消耗与余钱。一个月后,她依旧一无所获,原因是跛脚和文凭。
      她只上完了初中。

      后来她发现,城里有很多坐在繁华路口的擦鞋人。
      彭映雨厚着脸皮打听许久,终于也凑齐了一套擦鞋的装备,马扎,鞋盒,鞋油,布条,海绵。2月中旬到2月下旬,半个月时间,她擦了37双鞋,挣了133块,皮鞋3块一双,布鞋5块一双。坐着擦鞋,没人在意她是否跛足。

      最开始刷鞋的半年她依旧睡在车站,后来一天早上发现自己前一天放在鞋盒的26块钱不见后,她租了个房子。
      地点在东城区,是二三十年的老房子,不到40平米的小空间分成了8个房间,屋子堪堪放下床。厨房和厕所公用,一个月40块。

      彭映雨没有手机,她每月中旬去电话亭给村里打一个电话,听着钱柏辉说农忙和孩子的变化,心里又酸又甜。钱柏辉从电话里知道了彭映雨在城里找到了工作,租到了房子,工作能挣很多钱,房子遮风避雨,冬暖夏凉。

      6,7月份是梅雨季,光亮的皮鞋在街上走两圈就成了泥鞋,那段时间生意特别好,尤其是小学门口,来接孩子的家长通常在放学前来擦鞋,早上从孩子上学时,一家人顺便再把鞋擦了。最多的一天,她擦了49双。

      太阳东升西落,天气由热转凉,06年除夕她没有回家,孩子才一岁半,钱柏辉没有工作,家里靠着她一个人挣钱。来擦鞋的学生和家长多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彭映雨想法慢慢发生改变。她想让她男人和孩子过得好点儿,她要攒钱给钱柏辉买假肢,她要攒钱给孩子读书,到大城市的学校里读书。
      家庭给了她更大的生存压力,也给了她最多的生活希望。

      07年除夕,彭映雨依旧没回家。晚上回出租屋时,发现房间灯开着,床上坐了个人。狭窄的房间堆了两个装化肥的蛇皮口袋,角落里还有一个油壶,几乎难以下脚。三个塑料编织袋中,一个是钱阳和钱柏辉的衣服,一个是晒干的土豆片和笋干,塑料油壶颈部被剪开塞满了稻糠和鸡蛋后又被胶布封上。

      钱柏辉来了,带着钱阳。
      “映雨,我带娃儿来看看你,你上个月不是才说想娃儿了。这边房子太多了,我问了半天才找到。”钱柏辉咧着嘴说完侧身,彭映雨看见了睡着的钱阳。

      彭映雨两年没见孩子,进城的时候钱阳6个月大,坐都坐不稳当,如今已经两岁半,昏暗的白炽灯下也可以看见钱阳壮实了不少。

      村里的大巴到宜市要开8个小时,钱柏辉脱了鞋,屋子小没有窗户,空气微微泛酸,空间与气味都拥挤起来,厚而满,踏实而温热。
      没有鞭炮,没有年夜饭,不过,年味而到了。

      彭映雨在门口愣了愣,将鞋盒放在地上,转身关门。再转身时,眼泪已经淌满了整张脸,她忘记了手上还沾着黑色的鞋油,用手一抹,不大的脸便多了几道黑痕。
      钱柏辉站起身,走到彭映雨面前,粗大的手擦过妻子脸上的黑色鞋油。弯腰从一个编织袋中拿出一个折叠铝饭盒。钱柏辉将饭盒夹在腹部,单手打开,递向彭映雨。

      饭盒里是五个剥了壳的鸡蛋。
      举着饭盒的手有些抖,鸡蛋在灯光下颤颤巍巍,甚是可爱。
      “早上刚煮的,饿不饿?你手上脏,你吃,我举起。”

      彭映雨用袖子抹了把脸,“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合租的8人公用一个卫生间,这个时候大概回来了3个人。厕所空着。
      彭映雨用肥皂洗了手后,打了些泡沫在脸上。方形的镜子布满污垢,在星星点点的缝隙中,彭映雨看见泡沫上的光纹色彩变换流转。
      掬一捧水洗过脸,她重新回到房间。

      彭映雨记得那天晚上,蛋最后没吃,留到第二天给当早饭,钱柏辉告诉她,之后他和孩子都留在城里,他想在宜市试试能不能找到工作,他们一家人也可以在一起。
      找了一个月,钱柏辉一无所获,彭映雨跛脚都难找到工作,更别说钱柏辉只有一个左手,还只有小学文凭。

      钱柏辉白天出去找伙计,彭映雨开始背着钱阳去刷鞋,一开始有的客人看见她背着孩子,会选择旁边其他人,她一天都刷不了几双,后来来擦鞋的人多了,大家见习惯了,生意又恢复了正常。
      08年2月初,一天中午彭映雨正在公用厨房做饭,钱柏辉去了一趟厕所的功夫,回来发现床上的孩子不见了。

      夫妻两人在另外几个人的抱怨声中找遍了出租屋,又下楼在附近几栋楼每层都找,一下午过去仍不见踪影。

      找孩子的时候,彭映雨晃见楼下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自身的遭遇像一把重锤,敲得她几乎崩溃。
      “您有没有见到一个两岁半的小男娃,穿的蓝色衣服,蓝色裤子。”她逢人便问,问了无数遍,都没得到答案。
      “钱阳——钱阳啊——娃儿你答应妈一声啊——钱阳。”她在附近街道嘶吼,过路的行人看着他,避开身子快速走过,居民楼上许多人从阳台上探出头,以为女人是精神失常的疯子,黑纱遮住天空,却没有人上前给出答案。

      直到下班回出租屋的一位合租室友看见钱柏辉的时候说:“你娃儿好像和3号房间那个人出去耍了,我刚刚在润丰广场的时候看到了。”

      润丰广场离这里不远,钱柏辉和彭映雨冲过马路,背后是司机恶毒的咒骂。
      3号房的男人大约40岁,彭映雨平常早出晚归,回出租屋的大多时候都在自己房间里,只见过一次那人的背影。彭映雨不敢想,一个陌生人带走自己不足三岁的孩子是要干什么。

      钱柏辉和彭映雨在街道上飞奔,剧烈的奔跑带来肺部的刺痛,他想到了自己的龙凤胎妹妹钱芬芬。六岁那年,妹妹跟着父亲母亲进城,三个月后,父母回家,面容憔悴,他问他妈:“芬儿呢?”他妈摸着他头没说话,半夜起夜,他看到听到他妈和他爸在哭。

      夫妻很快跑到广场,隔着几十米,两人看见那人正抱着自己孩子准备过马路。

      彭映雨拖着跛脚,歪歪斜斜向前冲,一个自行车迎面而来把她撞出一米多,她看都没看一眼,眼睛只盯着等红灯的男人,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钱柏辉跟着彭映雨往前跑,他只有一只手,跑起来不平衡,踉踉跄跄。
      两人都没管自行车车主。

      抱走钱阳的男人面前的红灯还有3秒钟。
      男人刚迈出腿,左手被巨大的力往后一拉,他下意识松手,怀里的孩子直直落下,眼见就要头着地。
      钱柏辉扑在地上,脊背刚好接住钱阳。

      “你们干什么!”男人一手将彭映雨甩倒在地上,作势要将钱阳从钱柏辉背上抢回来。钱柏辉左手护着背上的孩子,翻过身带到胸口紧紧抱住,坐在地上,双脚蹬地后退,警惕的看着男人。蹭了一身的尘土。
      “你杀千刀的龟儿子,偷我娃儿的畜生。”彭映雨声音嘶哑,双手抓着男人的一只脚。
      男人甩腿,脚下的女人双手焊在他腿上,不让他靠近孩子一步。

      “疯婆娘,放开,滚啊!”男人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又羞又恨,发现实在甩不开,遂向周围求助,“大家帮我下,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这两个神经病突然跑出来抢我孩子。”
      男人说的是宜市话,周围的人也大都是宜市本地人。大家窃窃私语,不断涌过来的人问看热闹的人。

      “怎么回事。”
      “好像是孩子丢了。”
      “谁的孩子。”
      “不知道,这个男人和那对夫妻在争。看起像是那个夫妻的。”
      “那夫妻一看就是打工的吧,那孩子看着红润润,白胖胖的,恐怕不是他们的吧。”
      “就是啊。这夫妻莫不是真的是精神有点问题哦,那女人脸上还有那么大一个血印子。”

      “你们莫信,你们莫信,那是我的娃儿,那是我的娃儿。”彭映雨听着男人颠倒黑白,气的七窍生烟,话里夹杂方言,看见周围人听不懂,面带怀疑,拽着男人的裤腿费力起身想要解释。

      “刷”的一声,彭映雨站了起来,男人的裤子掉了下去。男人愣了一瞬,彭映雨顺势一把将男人推倒。在周围人爆发的笑声中站到钱柏辉身边,孩子闭着眼睛,微微起伏。

      “娃儿?娃儿?阳阳?”彭映雨哑着嗓子,推了推孩子,孩子依旧闭着眼睛,彭映雨眼睛迅速翻红,哽咽着更用力推孩子,钱阳依旧睡着,“娃儿,你睁下眼睛,看看妈妈,看看妈妈啊,娃儿,你醒一下啊”。

      男人夹着光溜溜的大腿,拧着身体提上裤子,刚打算站起,众人就见他被扑来的彭映雨掐住了通红的脖子。
      女人头发散开,颧骨有个泛血的指甲大的擦伤伤口,是刚刚被自行车撞到,在沥青地上擦出来的。女人身上到处都是灰,狼狈不堪。

      “你把我娃儿怎么了,你个狗日的畜生,我娃儿怎么了,我娃儿怎么了。”
      钱柏辉站在一旁,抱着钱阳,血丝爬满的眼球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恨不得啖其生肉。
      “救命啊,咳咳,疯子杀人了,杀人了,杀——”

      靠得近的好事者抓着彭映雨,欲把她从男人身上扯开。钱柏辉抱着钱阳腾不出手,便如牛一般用头去撞那些拉着彭映雨的人,推搡过程中,他的脸被打了好几拳。

      “乌拉——乌拉——”警车声音响起,民警快速将人群分开。男人见到警察,神色慌乱想趁机逃跑,被一个年轻警员抓住,抓他的人正是撞到彭映雨的自行车车主。

      “都散了啊,都散了,都散了。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围着了。”

      三人和小孩儿一起上了警车。警车上,彭映雨抓着一位警察,哀求道:“警察,我娃儿醒不过来,那个畜生不晓得把我娃儿怎么了,求求你们先让他去医院要不要得。”

      警车穿行在华灯初上的城市,经过的路灯在彭映雨的脸上打下一晃而过的光斑,右颧骨的血已经凝固,光影交错中,女人面容悲苦又坚韧。
      “你放心,警局要经过军医院,一会儿小梁把他带去儿科。”老警员答道。

      在医院停车时,老警员抬起下巴示意小梁。叫小梁的女警员向钱柏辉伸手,“叔,您把孩子递给我吧。”
      钱柏辉下意识收得更紧,眼神从孩子移到小梁身上,转头看向彭映雨,彭映雨勾着腰抱起钱阳,看了眼,然后递给小梁。
      “让医生检查仔细些。”老警员说。
      “嗯,阿姨,您和叔叔放心吧,我一定把孩子好好送回来。”小梁笑着答道。

      警车再次开动,车内一片安静。十来分钟后,到了警局。那中年男子和钱柏辉夫妻两人在不同的车。进大门时,两车人会合。

      一直沉默不语的钱柏辉冲出去重重打了男人一拳。男人登时流出鼻血,警察迅速反应过来,制住钱柏辉,将两人拉开,钱柏辉的腿仍不甘地奋力踢向男人。
      钱柏辉盯着男人,眼神凶恶,喘着粗气,牙齿咬得绑紧。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众人才发现在之前推搡的过程中,钱柏辉的额头颧骨和下巴都有红肿乌青。

      那个撞了彭映雨的年轻警员看向老警员说:“吴队,先让他们夫妻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吧。”老警员点头,另一位警员引着夫妻去医务室。

      老警员坐在审讯室看着正在擦鼻血的中年男子。
      “你和那对夫妻是怎么回事?”
      “哎呀,警官,你得问他们呐,那两个疯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从我背后窜出来,把我手里的孩子抢了,那女的更是,抓着我,大庭广众之下把我裤子都扯下来了,这些泼皮无赖,你们要好好关一下他们才是。”

      老警员嘴角下垂,面无表情,声音冷了不少。
      “孩子是你的?”
      “额,孩子是我亲戚的,我带他出来耍,结果娃儿睡着了。”
      “亲戚,那个亲戚。”
      “嗯,就是我——”
      男子话未说完,一个警员进来在老警员耳边说了几句,老警员面色一边,眼神锋利地看向男子。
      “你自己去牢里想是什么亲戚吧。”

      老警员走到医务室,医生正在给彭映雨的颧骨消毒。年轻警员向泽守在一边。
      “你们别担心,那个人是个人贩子,是惯犯,估计会判无期。”
      “警官,我娃儿回来没有,有没有啥事?”钱柏辉着急的问。
      “我才问了小梁,娃儿醒过来了,是被徐希熊,也就是那个男人打晕了,拍了片,孩子没有脑震荡,也没有其他大问题,就是被吓到了,你们别担心。”
      “那个挨千刀的畜生。”彭映雨咒骂。
      “你们一会儿登个记,回去好好照顾娃儿。”

      孩子很快被送回来,依然闭着眼睛,彭映雨接过孩子,慌张的看向小梁。
      “阿姨,娃儿没事儿,刚刚车上睡着了。”
      彭映雨颤抖着摇了摇,钱阳眼睛睁开,嘟囔了一句“妈妈”遂抱着母亲的脖子再次入睡。
      “向泽,你和李吉坐摩托把他们送回去。”
      老警员看着两辆摩托车远去,转身回警局。

      上楼时,向泽给彭映雨递了500块钱,说“阿姨,您收着,对不起啊,我今天把您撞了,幸好没有大事。”
      “我闯红灯,不用给我。”
      “您收着吧,买点好的给孩子补补,孩子不是受了惊吓嘛。”昏黑楼道中,年轻警员的表情模糊,声音温和。
      “谢谢。”
      “谢谢。”
      夫妻两人同时感谢,都弯腰鞠躬。
      向泽有些惊慌,忙将两人扶起,“不用谢,不用谢,您们块回去吧。带个孩子合租还是不太方便,有条件的话换一个。灵犀花园好像有小户型,今年经济不好,房价降了许多,您们可以去看看。”
      “要得要得,谢谢小向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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