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记 地樱》恩如

1、远客 地樱第

　　地樱第一次见到皇靖轩，是在十六岁那年。
　　她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床头的闹钟，时针与分针同时指向十二点。她听到血液在大脑中奔腾的声音，血管壁被猛烈地撞击。一下，又一下。
　　昏昏沉沉中，她听到雨水的声音。雨点打在窗上，啪嗒啪嗒地响着。房间内充溢着水姬兰的香味，幽淡的，无形地扩张着。她听着雨声，感觉到一股凉意从窗外透进来。
　　是九月的第一天。凌晨。
　　喉管干涸，无声无力地瘫着。她起床，拿起杯子，摸索着走出房间。
　　厨房的窗打开着，雨水落进来。地板上积着水，映出细微的光。她走过去，轻轻地把窗关上。然后蹲下身，擦干地上的水。皮肤上残留着的几点雨滴，很快消失不见。也许是蒸发，也许是被皮肤吸收。
　　静静的，只有雨水的声音。家里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她靠着桌子喝水。水清清凉凉的，顺着喉管往下流。她感到洁净。
　　听到开门的声音。灯被打开。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眼睛。揉了揉，适应了光线，她看到嫂嫂的脸。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妩媚的丹凤眼，小巧红润的唇，长发被雨水打湿，卷曲着垂在肩上。
　　“地樱，我回来了。”她笑，脸上写满了幸福，“我给你带来一个客人。”
　　地樱已经看到这个客人。他摘下雨衣的帽子，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他是我的弟弟。”嫂嫂说。
　　“你好。我是皇靖轩。”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地樱点点头。“你好。”她的脸上露出娴静的笑，“我去给你们拿两块毛巾。你们都湿透了。”
　　卧房的门开了，哥哥打着哈欠走出来。“回来了？”他戴上眼镜，“哇，哪里来的男孩？这么可爱。”
　　皇靖轩的大眼睛里露出了笑意。

　　“地樱，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季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
　　九月的第一天。太阳炙烤着大地。教室里又闷又热。四架吊扇在头顶扇着，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但几乎起不了任何效果。
　　地樱和季洁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地樱也打了一个哈欠，“我觉得这个名字是黑色的，太冷了。”
　　“怎么是黑色的呢？樱花是粉色的呀，多可爱的颜色。你哥哥和嫂嫂是不是叫你小樱呢？”季洁和地樱同桌两年了，她知道地樱没有父母，是哥哥和嫂嫂带大的。
　　“小樱？”地樱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新月，“你以为是日本动漫呢？”
　　“那个魔卡少女樱。我很喜欢看的。”
　　“幼稚。”
　　“你才幼稚呢。”
　　在两个人斗嘴的时候，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地樱抬起头，看到班主任站在讲台上。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季洁用手撞了地樱一下，说：“那个男生长得真好看。”
　　地樱没有说什么。她看到站在班主任身边的男生。白色修身衬衫，黑色细条领带。一张俊美的脸上，眼神清澈。
　　她迷起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这个男生，她昨晚刚见过。不对，应该说是今天凌晨才见过。嫂嫂的弟弟，皇靖轩。她心里有疑惑，觉得有些不对劲，暗暗地思索。
　　班主任介绍说，这是从外地转来的新同学，以后要在我们初三（3）班和大家一起学习。
　　欢迎的掌声异常的热烈。这个俊美的男孩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他走过地樱身边的时候，认出了她，脸上的羞涩变成欣喜。他对她笑了笑。
　　可是地樱没有看到他的笑。她想着自己的心事，眼睛像猫一样眯起来。

　　地樱的哥哥地明是一个牙科医生，嫂嫂玲子经营一家花店。自从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后，地樱一直和哥哥嫂嫂一起生活。父母去世那年，地樱只有四岁，没有留下丝毫的记忆片段。地明比地樱大了整整一轮。对地樱而言，地明和玲子是类似父母的存在。
　　玲子是在初春时离家远行的。桃花初放的季节，玲子忽然说想回老家看看，一走便是半年。再次出现时，她带回了皇靖轩，一个和地樱一样刚满16岁的男孩。
　　是刚回到这个城市吗？地樱的心里有疑问。玲子和皇靖轩在凌晨才回到家，这么快便办理好手续让皇靖轩来上学了？亦或他们事先办理好手续，准备好一切。可是玲子临走时并没有提及要把皇靖轩带回来。地明对此也一无所知。
　　地樱一边想一边整理书包。季洁在一旁不停地说着一些明星的八卦，地樱随口接上几句，应和一下。
　　“小樱，我们一起回去吧。”皇靖轩走过来，带着他特有的微笑。
　　周围的几个同学开始起哄，初中的学生最爱拿这些事开玩笑。
　　皇靖轩在哄闹声中略有些小吃惊，眼神流露出疑惑的深情。地樱脸一红，对那几个同学说：“他是我嫂嫂的弟弟，住在我家。”说罢，看了皇靖轩一眼，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责怪的。皇靖轩并没有发现地樱的不满，仍是一脸纯真的笑。
　　这个家伙，不是无知，就是有城府。地樱心想。

　　学校门口是各种小店和小摊的天下。走出校门的学生，十有六七会在此停留一会。各色的小吃，香酥鸡柳，炸鸡翅，炸年糕，豆腐干，牛肉粉丝汤。香味蔓延开去，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好香。”皇靖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吃吗？”地樱拿出钱包，“我去买吧。”
　　“不。还是我来吧。”皇靖轩脸一红，掏出自己的钱包。
　　地樱笑了。她看到皇靖轩站在人群的外围，始终挤不进去。这些初中生都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去吃晚饭，在半路上买些小吃零食，都是争分夺秒，挤进挤出的，没有人会遵守秩序去排队。
　　夕阳斜照，将一切景物染上淡淡的暖色调。地樱在逆光中看到皇靖轩的侧脸，精致的五官，完美的脸型。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天生就有贵族的气息。她看到很多人注意他，是难得的美少年。
　　地樱的嘴角露出微笑。她挤进人群，要了两份香酥鸡柳。
　　刺啦一声。鸡柳被放进油锅。在油里炸一会，捞上来，洒上辣椒粉等调味料便可以吃。是简易的街头小吃，亦十分便宜，深受学生们的喜爱。
　　“真好吃。”皇靖轩露出天真的笑颜，十分知足的样子。
　　地樱的心一软。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是从外国来的吗？怎么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唔。”皇靖轩嚼着鸡柳，冲着地樱笑了笑。
　　“是日本吗？”地樱笑着问，“感觉你一板一眼的，带点东洋的味道。”
　　皇靖轩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从桃花林的另一边来的。”
　　地樱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然后笑着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鸡柳说：“我这份也给你吃了吧。”她的那份鸡柳，一口都没有吃过。
　　“谢谢你，小樱。”皇靖轩接过地樱手中的鸡柳，一脸天真灿烂的微笑。

　　九月，玲子回到湖州的家。
　　回家的第一天，玲子便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旅途中遇到很多事，消耗了体力与心智。有疲惫，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地明又睡着了。灯光下，他的脸显得那么温柔。玲子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很多人都说她是一个难得的美人，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妩媚的眼神和笑容。她抚摸着自己的脸，眼神里流露出无助和自卑。
　　什么时候才能比得上那个女子呢？
　　回忆中的那张脸，浮现在玲子的脑中。她的手微微颤抖，低下头无声地落下泪。

　　替丈夫，妹妹，弟弟做好早饭。陪他们一起吃。地明仍像从前一样，说着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半年没见，他又有很多新鲜事要告诉玲子。地樱也像从前一样，在手边放一本书，一边阅读，一边吃早饭。皇靖轩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不时地被姐夫的话逗笑。
　　“吃饱了。”地樱站起来，“我去学校了。”
　　地明看着地樱关上门出去，对皇靖轩挤了挤眼，说：“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漂亮吗？要不要亲上加亲啊？”
　　“啊？”皇靖轩露出疑惑的表情。
　　玲子轻轻地打地明的手背，说：“我这个弟弟很单纯的，不要开他的玩笑。”
　　“好吧。”地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撇了撇嘴。
　　皇靖轩露出天真的笑颜。玲子看着弟弟，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地明开车去医院，顺便送皇靖轩去学校。玲子送走他们，走回饭桌旁。桌上的碗筷告诉她，自己拥有一个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房间里充溢着一股静静的温馨。玲子收拾碗筷，整理厨房，像每个传统的中国主妇一样。洗洁精的泡沫附在她的手上，有柠檬的味道。她洗碗，洗着洗着，就落下泪来。
　　把洗好的碗筷放进橱里。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然后出门，去花店。
　　玲子的花店，叫做花间集。这个名字，来自唐末以及五代时期的一本诗词集，记录温庭筠，皇甫松，韦庄等人的词作。
　　花间集。作为花店的名字，也是很别致，很合适。
　　玲子的花店很古朴。装修时，她要求要设计成中国古典的风格。木格子窗，紫藤的架子，悬挂着宫灯。客人来买花时，她并不多说什么，带着甜美的笑容，等着客人挑选。店里职工，都是女孩，玲子觉得只有女孩才不会污染她的花儿。
　　每天早晨，都会有一个老人来买花。他住在附近的小区，买菜回家时路过花间集。每次都是要一束百合，简单地用报纸包起来，带回家。
　　老人很少说话，但玲子很喜欢他。每次把花交给老人时，老人都会微微一笑。玲子觉得这种笑，很温暖。
　　他必定有个爱了一辈子的女子。他必定是为了她而买的花。玲子这么想着。

　　快到傍晚的时候，玲子把花店交给来上班的女孩。回家的路上，她走进熟悉的理发店。已经半年没有打理头发，她需要换个心情。解开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理发师熟练地摆弄着手中的剪刀，对玲子的头发赞叹不已。玲子笑了笑，说：“稍微剪短一点就行，到肩膀的长度。”
　　镜子中，玲子又看见自己的脸。这张精致的脸，无懈可击。但玲子马上把目光转移到别处，不去看自己的影子。

　　买菜。回家。洗净手。安静地做晚饭。拌菠菜。香菇青菜。糖醋藕丝。银鱼炒蛋。尖椒肚丝。三鲜豆腐汤。
　　灯光下，一家人坐在一起，玲子心里有暖暖的感觉。丈夫地明是市中心医院的口腔科医生，带着眼镜，目光温柔，且是不失风趣男子。丈夫的妹妹地樱，是玲子看着长大的。地樱一直是乖巧可爱的女孩，有着甜甜的笑容。弟弟皇靖轩，玲子看到他，就有一种怜惜之意。一定要让他过上幸福的生活，玲子在心里暗暗地发誓。
　　“听说太湖旁的荒地里，挖出了尸体。”地明忽然说道，“今天医院里，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据说死者的死法很奇怪，心脏被挖了出来，像是野兽干的。可是野兽在杀人后，会把尸体埋藏起来吗？肯定不会。但是，若是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直接用手挖出一个人的心脏呢？”
　　“哥哥，在吃饭的时候，不要讨论这种话题啦。”地樱说道，“你看姐姐吓得脸色都变了。”
　　玲子的脸色微微发白，嗔着说道：“你哥哥就是那种解剖完尸体，不洗手，直接吃饭的医学生。”
　　地明笑了一会，伸出手摸了摸坐在一旁的皇靖轩的头，问：“你害怕吗？”
　　皇靖轩低下头，说：“有一点。”
　　“男孩子要勇敢一点哦。这么柔弱，虽然让人心疼，但终究一天要负担起重任的，要变得强大。”地明温柔地说。
　　“恩。”皇靖轩点点头，露出笑容。
　　地樱一直看着地明和皇靖轩，眼睛迷起来。她把视线移到玲子身上，发现玲子拿筷子的手，在颤抖。

　　在地樱的心里，最美丽的女子是嫂嫂玲子。玲子小巧的身材，细长的双腿，瓜子脸，丹凤眼，挺拔的鼻子，红润的双唇，乌黑的长发，是地樱心目中古典型美女的典范。有时候，地樱会去玲子的花店，看玲子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鲜花，听客人们赞叹花间集的老板娘是个大美人。
　　地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像玲子那样的美人。其实地樱长得很可爱，让人见了就有拥抱的冲动。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齐耳的短发，婴儿般的皮肤。地樱就是属于那种干干净净的可爱女孩，心里期望着有一天，能成为妩媚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充满着成熟女人的韵味。
　　深夜，地樱再一次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喉管再次发出干涸的声音，脑袋沉闷地疼痛。她摸索着起床，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走出房间。
　　黑暗的客厅里，地樱看见皇靖轩站在窗边。窗打开着，风吹起窗帘的一角。皇靖轩穿着睡衣，赤着双脚站着，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的脸，仍旧是那么俊美，俊美到无辜的容颜。
　　地樱静静地看着皇靖轩。他一直呆呆地站着，似乎没有离开的念头。地樱想了想，咳嗽了一声，柔柔地说：“小轩，你怎么还不睡？”
　　皇靖轩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地樱，又露出安慰的笑容。他关上窗，笑着说：“我在看星星。你呢？这么晚还不睡？”
　　地樱扬了扬手中的杯子，说：“口渴，起来喝水。”
　　皇靖轩点点头，笑道：“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恩。”地樱微笑着点点头。
　　皇靖轩的脖子上，似乎戴着什么。有微弱的光，从他的睡衣里透出来。
　　地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皇靖轩从自己身边走过。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喝着。冰凉的水，从她的食管流下去，直到胃。清清凉凉的感觉，让她感觉清醒。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