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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

  •   陛下病情反复,已经缠绵病榻许久,朝堂之上,京城之中,关于继位者的消息甚嚣尘上。

      有人说大皇子豫安王为长为嫡,自然当仁不让,可也有的人说二皇子祯平王虽非长子亦是嫡子,文采武功皆不输于他的兄长,甚至更得陛下青睐。东宫储位久悬不明,仿佛是陛下有意为之,毕竟同样都是自己亲自教养,手心手背都是肉,真要选一个,还真是头疼,不光是陛下头疼,朝中大臣们也跟着纠结。

      久而久之,陛下便如同未有此事一般,心情陡然舒畅,竟然在纯妃娘娘的陪同下,在御花园多走了几步,此时元宵刚过,宫中依然有张灯结彩的节日氛围。

      纯妃娘娘见冰雪初化,怕陛下受凉,便吩咐良公公安排轿辇回去,陛下笑着说:“也好,还有一个月就是阿靖的生辰,他的王府里头多是花木,开春后百花齐放,绚丽多姿,其中以芍药尤甚,开花也比宫里头早,届时去那里赏花也算新鲜。”

      纯妃娘娘莞尔一笑,知道陛下疼爱子嗣,她的亲生儿子北堂月明六岁时就已经封恒昌王,虽有朝臣置喙,可陛下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把这些逆耳忠言放在心上。

      两位成年的皇子更是置身事外,祯平王甚至直接发出通知,他的成年之礼上不会邀请任何朝臣,也不会接受任何礼物,只是公子小姐们年岁相当,请过来聚一聚也未尝不可,于是便吩咐管家黎叔拟邀请名单。

      陛下和皇后听闻觉得他这样做十分妥帖,既没有驳了朝臣们的面子,又在此关键时刻避讳笼络朝臣的嫌疑,陛下一欢喜,便叫近侍良太监亲自送了一座东海进贡的红珊瑚宝树,作为他的生辰之礼。

      “宴会上京中贵女众多,咱们不掺和,叫阿靖自己选选,说不定真能挑一个入眼的侍奉他。”皇后其实更关注儿子的生活,白白操了许多心,可总不见他有动静,性子又清冷,姑娘们见了只觉得疏离胆怯,哪里肯托付真心。

      陛下听完,叫人移走药碗,拉着皇后的手摩挲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咱们的孩子都是好样的,朕都喜欢,可两个都好便很为难,哪一个朕都舍不得叫他走远了,都留在你身边才好。”
      不过两日,黎叔便将拟邀名单交给王爷,因他不常应酬,名单里的许多公子小姐他都不认得,但看家中父辈的官衔,都是朝中重臣,想想也觉得合适,只是其中有一个五品武官的女儿夹杂其中,甚是惹眼。

      于是王爷便指着那个名字问道:“这是何意?”

      黎叔沉了沉神色,回道:“这位穆家小姐是宰相大人推荐的,说是与他家女儿亲如姐妹,生得花容月貌,只是不常出来走动所以鲜为人知,宰相大人的意思是,借着王爷的寿宴,请姑娘露个面,好替她寻个婆家。”

      “真有这么简单?”王爷自然不信,黎叔顿了顿便又说道:“宰相大人想把穆家小姐指给大皇子豫安王。”

      “皇兄?”王爷很是惊讶,心里忖度着这个宰相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染指皇子的婚配,如果穆小姐嫁给皇兄,那他那可登后位的掌上明珠呢?

      黎叔也不再多言,便下去了,五日后,五品军器监郎将穆雷之女穆昀初果然收到了来自祯平王府的请帖。

      这五日内,穆家小姐穆昀初依然寂寂无名,如往常一般在府中与婢女东篱玩笑打闹,这天夜里,竟然从库房偷了一壶酒。

      原来是她沐浴之后,觉得嘴馋,此时已经半夜,厨房早就熄了灶火,她常消化不好,父母也从不允许她吃宵夜,可也不知东篱这个鬼灵精在哪里藏了一碟子灯影牛肉,没叫老爷夫人发现,变戏法似的端给小姐,昀初说:“好肉得配好酒,等我去库房偷一壶去年泡的李子酒。”

      “小姐,当心别被人发现了。”东篱忍不住嘱托。

      昀初蹑手蹑脚溜进了库房,自然提前从管家那里取了钥匙,很顺利地将酒拿了回来,东篱胆小不敢喝,昀初笑话她几声,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老酒陈酿,虽有李子冰糖中和了酒的辛辣,喝起来绵柔,可也实在醉人,昀初不敢贪多,只喝至微醺,一时兴起,在院中舞起了剑。

      乌发飘飘,素白长裙,流苏追腰间,木钗横髻上,举手投足皆是风情,随着身体的律动,周遭的花木虽未盛放,却也有了清丽之姿,在月光下,佳人嘉木,俱是让人赏心悦目。

      王爷就这样默默地半倚在屋顶之上,顶着月光,品着美酒,眉眼含笑地注视着院中时而翩翩起舞,时而凌厉游刃的姑娘,一把长剑她使得得心应手,身手矫健利落,可见是个练家子。

      他竟不知自己因何会对一个可能成为自己嫂嫂的女子感到好奇,难道真的是因为宰相的那一句:

      “说起来,其实那丫头与二皇子更加般配,老臣愚钝,没有旁的心思,只想给丫头找个好归宿。”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明明寂寂无名,却让一国之相多次提及,百般筹谋只为能嫁给当朝皇子,却又不说清楚到底想要嫁给谁。

      所以,他便趁着夜黑风高,爬上人家姑娘的屋顶一探究竟,真是荒谬至极。

      荒谬至极啊!

      “干杯!”那姑娘背对着他,向着天上的圆月。

      “干杯。”屋顶上的王爷也轻轻举起了酒杯。

      月色逐渐朦胧,他醉了,可姑娘却清醒着。

      昀初随意披上侍女递上的披风,随她一起进了房中,然后关了门,熄了灯火。

      酒坛倾空,王爷并没有尽兴,他随即挥手,黑衣暗卫随即送上来一坛酒,递给他,并没有说一句话便回避了。

      更深寒意重,兴许是喝了许多酒,王爷并不觉得寒冷,反而,他的身体内充斥着一股热流,横冲直撞向胸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酒喝干,王爷看着月沉星落,终于站起了身,在不远处的暗卫也跟着起来,两人一展轻功,轻飘飘地落在墙外不远处的马车旁。

      回到王府,王爷竟然没有去休息,反而来到书房,饱蘸笔墨,大笔一挥,一位女子清雅秀丽的身姿跃然纸上,于是便又细心雕琢,工笔勾勒出细节,那女子便有了真实的模样,仔细端详了许久,总觉得欠缺点什么,刚好闻见院中芍药芬芳,便在那女子的发髻之上,添了一朵碧色的芍药,如此,画中的女子既动人明丽又不张扬落俗,正如这芍药一般,出尘不染如坠入凡尘的仙子。

      “黎叔,吩咐人将这画裱起来,挂在书房。”王爷终于满意而笑,放下笔,便走出了书房。
      因笔墨未干,两个小厮便将这画舒展着送到装裱师傅那里,经过风雨连廊,被府中的花奴小环看到了,因那画中女子头戴芍药,刚好是她最擅长侍弄的花木,于是便多看了几眼。

      王爷因受凉而生病,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期间大皇子带着公主前来探望,他都不曾醒来。

      “过两天就是他的寿宴了,偏巧这节骨眼上病了,二哥还真是不叫人省心。”大公主嘟囔着嘴埋怨道,因大哥嘱托了不敢叫父皇母后知晓,庆元自然也没有多嘴,只觉得二哥病的蹊跷,至于如何病的,底下人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王爷醒来之后,听黎叔说大皇子和公主来过,也没有过于在意,只一味地追问黎叔,穆家小姐的请帖可送过去了。

      “回王爷,今日已经叫人送过去了,咱们府上的人亲自交到穆大人手中,并特意嘱托穆家小姐准时光临。”

      黎叔寻摸王爷的心思,却始终不知他为何如此上心。

      寿宴当天,王爷难得仔细挑选衣冠,匆匆用过早饭,便安排钰萝姑姑将雅间准备好,丫鬟们也跟着捧了几身新做的衣裙进去,一切收拾妥当,姑姑便领着大家走出房门。

      正午时分,受邀的公子小姐们逐一登门,黎叔亲自在外迎接,看过请帖后便安排小厮们引领入席,终于,一辆不甚华丽的马车在王府外停下,随即从上面走出来一位出尘脱俗,面若桃李的姑娘,月白的衣裙并不惹眼,袅袅婷婷向黎叔拜了礼,递上了请帖。

      果真是穆家的小姐,与那画中的仙子惊人的相似!便瞬间明白了几分。

      因为宰相大人早到,便在王府中门上的一个阁楼里与大皇子豫安王并排而立,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当昀初被下人带到中门处时,宰相周仰正便指着她说道:

      “那位就是臣与王爷提过的,穆雷的女儿穆昀初,虽不华贵,却妍姿俏丽皎若秋月,臣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与如薰并无区别。”

      豫安王自是默默看了许久,直到昀初消失在连廊半角处,然后才喃喃自语:“果真是个妙人儿。”

      “穆雷虽五品出身,却深耕西北多年,对于西北军务无所不知,王爷心怀边疆,对西域之地萌生向往之情,他年若能带兵出征,亲赴西北,穆雷会是一个极好的帮手。这么多年,老臣一直将他放在五品军需的位置,若他有朝一日能得王爷赏识,一定会为王爷马首是瞻,忠心耿耿。”周仰正如此说道。

      豫安王自小便被圣上熏陶,胸怀千里,志在四方,尤其是对那一望无际的草原心向神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所以,他比二弟更加钻研西北民俗,用圣上的话说:“朕这两个儿子,一个懂边防,一个晓民生,双剑合璧,大周自此便后福不尽!”

      于是,在宰相的引领下,他领先一步,比他的二弟,这座王府的主人,也是今日的主人公,更早地见过这位穆姑娘。

      他自然认得那是筚篥,也曾听宫里的乐师演奏过,可没想到这姑娘手里的这管筚篥竟如此新奇,牛角质地,却已经玉化,玲珑精巧,手触之温润,是个有年头的物件,她也真是有心,这礼物虽比不上满桌的奇珍异宝,但极为脱俗出众,如同她这个人一般。

      《双飞雁》是一首乌兹古曲,席上众人自然不知此曲何意,可他却忘了,他的二弟阿靖精通音律,这曲子,他也曾尝试吹奏过。

      祯平王本想进入宴堂,却在皇兄吹起曲子的那瞬间停步驻足,没有再进去,本想与那姑娘寒暄致意,却默默转过身,消失在连廊水榭。

      众宾客等了许久都未见寿宴的主人出现,只有一个管家吩咐开席,豫安王自然也不会与众人一同就餐,随意客套了一番便离开了。

      园中的芍药已经盛放,祯平王望着摇曳生姿、五彩斑斓的半亩花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热流,于是便叫朱青请了钰萝姑姑。

      随后,穆家小姐便在席上被失手的丫鬟弄脏了衣裳,被姑姑领到那个提前预备好的雅间更衣,藕色的衣裙她是头回穿,没想到竟然如此合身。

      无人引领回席,路痴的昀初便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府中乱窜,阁楼上的王爷几乎都要笑出声来,本想下去叫住她,与她交谈,正式相识,却被皇兄叫住了:

      “找了你许久,原来躲到这里来了,若是不喜欢热闹,大哥带你去我府上躲躲,我叫人预备了梨花春,今日咱们兄弟俩一醉方休可好?”

      祯平王也只是笑笑,哪能在自己的寿宴上躲到外面,叫父皇母后知道了,又是一顿说教,更何况席上还有他在意的人,于是便婉拒了,与皇兄一道,去席上与众人客套了一番。

      一直未见穆家小姐回席,兄弟俩心照不宣地离席寻找,终于在曲水流觞处的连廊,见到了被丫鬟引领的穆小姐,也不知她的鬓角何时插了一朵碧色芍药,与那画上的仙人竟出奇地相似。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那画中人。

      穆小姐一直都没有看他,眼神都在大哥身上徘徊,难道她也知晓宰相的心思?或者说听懂了那首曲子?

      她自小在西北长大,怎会不懂《双飞雁》?

      所以,当周如薰出现的时候,他竟然莫名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十分热情地与这位宰相千金寒暄客套,眼神中也有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可是,穆小姐并不在意,十分庄重有礼,叫人挑不出差错。

      她随宰相千金离开了,却遗落了鬓间的芍药花。

      随后,风雨如晦,大雨倾盆,骤雨初歇后,乐声铃霖,那管筚篥便被锁在锦盒之内。

      唱《点绛唇》的戏班子得了赏便离开了,豫安王冷笑了一声,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当晚,寿星公喝了不少梨花春,朱青抱着酒坛来来回回,脸上十分难看。

      两日后,宰相府收到了回礼,一对儿茱萸玉佩,意为十分珍重兄弟之情,这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了。

      之后的宰相府宴,王爷再次见到昀初,也许是因为常出入宰相府,她完全没有在王府中那样的拘谨生分,在樱桃树下欢呼雀跃,如同刚出笼的小鸟。

      原来,她那么喜欢吃樱桃,只是皇兄好像比他更懂女孩子的心思,就那么轻轻一跃,就把最高处熟透的樱桃摘了下来,昀初致谢,大方有礼,皇兄笑着离开了,十分和睦。

      可在厅上,她见到自己便如同瘟神一般,险些露了怯,直到被如薰叫走,方才脱离,“难道,她有些害怕本王?”

      王爷如此想着,宴席坐定之后,昀初一直低头吃饭,也不夹菜,一看就是方才樱桃吃多了,可她明显对那盘樱桃酿肉感兴趣,却一直不敢去夹,好不容易伸出手,却被添汤的丫鬟弄脏了衣衫,只好下去更衣。

      等一下,更换污衣,这套路竟然如此熟悉!

      “席上除了皇兄之外还有另一位男士,是兵部尚书柳前舟的公子,而柳家一直明里暗里支持本王,如果因为昀初,柳家与皇兄生了嫌隙,岂不是让本王与皇兄反目,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十分不妥;那若不是柳公子,宰相已经暗地里把昀初说给了皇兄,若两人共处一室,这桩姻缘岂不是板上钉钉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是本王不愿看到的。”

      想到这里,王爷已经无心酒席,匆忙喝了几杯酒,便借故更衣离席,此举正中宰相下怀,便吩咐小厮引领王爷至雅间,在那里,早早预备了迷情的熏香。

      王爷进去时,昀初已经被脱了外衣躺在榻上,而此时门已经被外头锁上,王爷闻了香,头脑有些昏沉,全身滚烫,也情不自禁脱了外衣,榻上的昀初小猫一般安睡,小脸通红,让人爱恋不已。

      “你这样好,他们怎么舍得算计你?”

      王爷自然不会因此轻薄昀初,他极力控制自己,将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浇到脸上,又咕咚咕咚喝了半壶,只剩一点,全部倒在熏炉里,好久,才清醒过来。

      他回头看了看静谧安详的昀初,嘴角隐隐有些宠溺的微笑。

      “小姑娘,看来,这辈子你是逃不掉了。”

      众人冲进来之后,他自然瞬间读懂了所有人的心思,宰相阴谋得逞后的得意,皇兄的失落,柳公子的疑惑和陈千金的不齿,周仰正先把昀初说给皇兄,却又被自己占了先机,而一向支持自己的兵部尚书柳家和禁卫军统领的陈家,见证此情此景,心里头多少会有了芥蒂,兄弟反目,臣下失和,他因拒绝了周宰相的好意,便得了这样的后果。

      但是,他得了心中所爱,穆昀初,真的变成他的了,谁也抢不走。

      他近乎疯狂地飞奔到正阳殿,重重地跪在父皇母后的面前,求一道赐婚的圣旨,所幸,他们爱子心切,略有犹疑,却也算爽快答应了。

      诏书是陛下亲写,由近侍公公亲传,三日后,郑重地交到他未来王妃的手上,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也收获了一生挚爱。

      可很快,厄运降临,父皇薨逝,本该与那姑娘一同进宫参拜谢恩的时候,他们同时穿上了孝衣,从此,便永远难行大礼,姑娘方桃譬李、一貌倾城,本该着凤冠霞帔,行十里长街嫁给他的,却终其一生,没有等来一个婚礼。

      “你愿不愿意随本王去封地?”

      这话问出来多少有些残忍,毕竟一纸诏书,就决定了姑娘的一生,什么都没得到,却先替他尽了孝,素白的孝服称着她的脸也是苍白瘦削的,葬礼繁琐,她没少吃苦头,宫里陌生,她自己一个人兢兢业业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引得众人称赞,连母后都觉得愧疚。

      他期待的回答是肯定的,但也做好相反的准备,可是,那姑娘抬头望着他,眸若秋水,信誓旦旦地说:“我愿意。”

      他终于情不自禁拥着她,发誓这一辈子都会对她好,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人。

      离京的路途是遥远且艰辛的,她却从无一句怨言,看着她小心翼翼想要靠近自己,王爷知道,她心里是有自己的,这样真好,即便是没有成为九五之尊,做一个美人在侧的富贵闲人也是十分快活的。

      “昀儿,一辈子陪着本王可好?”

      无论是端庄的你还是俏皮的你,本王都喜欢,都视若珍宝,抚琴练字,下河捉鱼,好吃贪玩,随便你怎么折腾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开我。

      “回王爷,王妃身中剧毒,恐难长寿……”

      她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王爷在听到许太医这句话时,心如刀绞的样子。

      她那么怕苦的一个人,怎么会心甘情愿日日喝药呢?怎么做才能不让她起疑呢?

      与她有肌肤之亲,告诉她,自己想要一个孩子。

      于是,单纯的昀初便甘之如饴地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汤药,只有实在喝不下的时候,才会偷偷倒进花圃里,那些汤药,是许太医试了很多次的治毒的方子,只能压制不能根治的解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昀初真的有了身孕,那一刻,他便如所有的男子一样,无比期待这个孩子,这是他的骨肉,他们一起孕育的结晶。

      她如此爱重这个孩子,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坐胎药”日日都喝,许太医又时常变换尝试新的方子,她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她也曾幻想过平安康健,只是,有了身孕之后,她便不再喝那药,一口都不愿意。

      这样的心照不宣真好,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可是,这个孩子注定是个遗憾,许太医废寝忘食,在高人的指导下,识得了昀初所中何毒,狼毒草,是西域的一种慢性剧毒,,母体尚且不保,更何况是腹中的胎儿呢?

      但昀初却坚持不肯喝药,直到腹中胎儿降生。

      中秋家宴,万家团圆,早早备好的堕胎药被伪装成一碗清香可口的甜汤,为了不使她起疑,王爷把一直游历江湖的谢錾叫了回来。

      隐藏招式,出手轻缓,连鹅卵石都是提前预备好的,昀初武功高强,即使身怀有孕一般人也很难出手袭击她,如果只是贸然下药也会让她心生疑窦,唯有借着紧张的时局,才能骗过她,骗过实时监视王府的人。

      因刺客暗杀,致祯平王妃流产,即使王府刻意隐瞒,这样的隐秘的消息还是传到京中,进入宰相大人的耳朵里。

      她就这样单纯痴傻地做了许久他们兄弟俩的棋子,连她的家人都无端受了牵连,以前竟然从未想过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只有对她好,对她更好才会在心如刀绞的时候平添一份安心。
      棋子,她一开始就是宰相用来离间他们兄弟俩的棋子啊。

      祯平王妃,在两军交战之时,在鹭州的城头之上,身着铠甲,被风吹动的战衣猎猎作响,而一年前,她还是个被宠溺的闺中小姐,不谙世事,若如不是嫁给皇家,她虽短暂的一生应该是十分美满幸福的。

      京中的富贵,鹭州的安闲,怎么比得过她扬鞭策马,纵横驰骋的快活?

      即便是做了一国之母又能如何?

      失了亲生的孩子,别了挚爱的姐妹,踩着鲜血淋淋的尸体,走进了华贵无比的囚笼。

      她又变得知书达礼、庄重典雅,每每从前朝回到后宫,王爷便常常见到她因病而孱弱痛苦的样子。

      在昀初的心里,他一直是王爷,即使已经登基许久,昀初也常常会叫错。

      王爷和陛下有什么区别呢?在昀初的心里,他始终都是北堂靖之,那个在她的记忆里始终冠绝天下的朗朗男儿。

      昀初从未怀疑过他,即便是所有人都会对她三缄其口的楚易柔进宫了,这个与陛下有过一段未了情缘的女子,在昀初的眼里,竟然连过往都算不上。

      陛下想解释,但昀初望着那女子纤瘦的背影,只说了一句话:

      “世人总愿意听信别人的嘴,而我只相信自己的心。”

      楚易柔是南河郡公的外甥女,陛下在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因躲避时疫在郡公家的夕阳山庄借住过一段日子,楚易柔与他同岁,两个多月的亲密相处让两人难舍难分,郡公夫人曾代替姑姐一家向先皇后探过口风,可当时皇后说:“皇子年幼,待成年后再做打算。”

      也许是因为年少情窦初开被人挑明而失了颜面,陛下回京之后便与楚姑娘断了联系,不久之后,楚易柔便回到了庆州老家,从此杳无音讯。

      陛下于是更加沉默清冷,数年之后,他在穆家的屋檐上对那舞剑的人儿一见倾心,处心积虑想与她有所纠葛,不计后果地钻进别人布好的陷阱,然后横冲直撞地请旨赐婚,他才终于明白,年少欢喜与心生爱慕竟然是千差万别的。

      大公主庆元曾经问过她们的母后,为何当年未给二哥说亲,此时的太后娘娘满含慈爱地轻轻说道:“以你二哥的性子,若他真是动了情,自然是像求娶你皇嫂那般不顾一切,哪里还等到别人来张这个嘴?”

      所以,陛下才对随夫君一同入宫的楚姑娘说:“皇后近来食欲不佳,但喜食山药,尤其是庆州产的铁棍山药,这些年,你们有心了,朕代皇后多谢你们。”

      “能得娘娘欢喜,妾便十分满足了,一点点心意,本不足挂齿,但我家将军却说,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若娘娘身体康健,陛下自然无所挂牵,便就是社稷之福,江山之幸,如此想来,也觉得是功德一件。”楚易柔落落大方地回答道。

      “岳将军所言极是,朕与皇后都十分感激,皇后亲自准备了谢礼,已经派内廷司送到宫门,稍后随你二人一道出宫。”

      陛下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些话,便转身离开了,她不清楚昀初是否会吃醋,毕竟宫里总有好事者让这些陈年旧事有意无意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只是她却从未质问过,甚至都不曾打听。

      陛下曾经在与宰相的叛军交战的关键时机,听到朱青汇报说王妃与一男子共乘一匹马,还说说笑笑,举止亲昵,那瞬间他几乎想要把拓跋牧都撕个粉碎,即使在很久之后都不能介怀,直到这小子娶了自己的妹妹。

      “王爷太紧张了,让他换个心情也挺好,呵呵。”朱青憨厚地冲着徐冲老将军说道。

      昀初说她相信自己的心,她从未变过,自己也从未变过。

      唯一善变的就是,日渐溜走的年月时光,和“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古老誓言。

      一辈子有多长呢?有的人才走过二十六个岁月更迭,便迫不及待羽化成仙了,他的昀初,永远如画中仙人一般清丽脱俗,却在她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乘着远来的鸿雁,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即便是万民同哭也依旧唤不回她远逝的灵魂,可幸运的是,她会一直貌美如初,如石刻的芍药花,永世不败。

      她终究穿上了大红的嫁衣,在那华丽的殓服之下,偷偷藏着她曾梦寐以求却终不可得的期盼。
      陛下应该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她在时,他一个都没娶,在她离开之后,陛下才终于匆忙完成了自己作为一国之君的责任,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昀儿,本王累了,要来陪你了,你那么美,本王却老得不成样子,你不会嫌弃我吧……”

      从此之后,裕陵地宫的石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棺椁内,稀世罕见的海上花静静盛放,散发着摄人的奇香和幽幽的紫光,棺椁外,地宫的石壁上,那副久远的簪花仕女图近乎斑驳,而那画中女子却依旧倚栏浅笑,神色微醺,似仙人一般,遥远而神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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