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鹤书》永恒的夏亚

505、第三卷第三十三章【谷仓内外】 周问鹤

　　周问鹤刚收起军函，雪狻猊忽然从上面跑下来，一路溜到自己脚边。狗儿抬起头，两只眼睛盯住道人，却紧闭着嘴不敢出声。周问鹤还是第一次看到獒犬吓成这副摸样，正要伸手安抚，忽而头顶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声音听来极沉极稳，似乎脚步的主人心中一无杂念，只装着万般空寂。不知为什么，周问鹤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这脚步太实了，它不像野兽，不像狂徒，不像魔星，它像是一堵墙，一座山，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将所过之处荡平压齐。
　　这一刻周问鹤忘记了拔剑，甚至忘记了呼吸，只因他与那脚步的主人近在咫尺，在这个距离，无论自己提不提防，都像是笑话。
　　那脚步还在前行，一步，两步，从道人头顶踏过，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落在道人心上，纵是天外惊鹤，也被这气势死死压住，振翅不得。
　　待到那脚步往废墟外的方向走远了，周问鹤才松下了一口气。紧忙带着雪狻猊爬出地窨。狗儿一出洞口，立时又欢腾起来，径自朝废墟深处跑去。周问鹤跟在后面，转眼就被带到一座土台下，周问鹤举头张望，却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正站在台上，不是康氏母女又是谁？
　　周问鹤飞身上台，喜娥见了立刻笑逐颜开，但康氏却还低着头躬身而立，似乎全没看见。道人靠近两步问她：“谁带你们来的？”
　　康氏答非所问，嗫嚅着讲了许多语无伦次的话，时而说自己命苦，时而又说，自己做什么都是为了女儿。周问鹤见着妇人已经有些傻了，便无心再追究，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土台上还有座祭坛，坛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截枪头。
　　周问鹤不知这是什么名堂，但想到夜长梦多，便要带两人下台，喜娥却不肯走，只是伸手指着枪头，周问鹤无奈，不得不把坛上枪头取来。
　　这枪头过去应被打断过，如今断口被做成螺口，若遇到配套的枪杆，便可重新接回去。周问鹤把枪头藏入怀中，带着母女下台，万幸这回没再遇上波折，三人平平安安一路出了废墟。
　　当下天已大白，雨势却又变大了。祖绍本来就高烧不退，又被冷雨一浇，如今已然冻得面无血色，双唇发紫。道人问他能不能走，他却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算作回答。道人心中叫苦，只能叫母女帮忙，把祖教师放到自己背上。
　　刚站起身，周问鹤便觉脚下发软，他才想到自己原来也熬了大半夜，人早就快空了。道人定了定神，心中默念师门三经，不去想手脚酸苦，把意念全守在气海丹田。几个周天转下来，他人便稳当了些，只觉得腰腹源源不断又生出了力气来。
　　周问鹤顿时精神大振，又稳了稳背上的祖绍，便一面暗自过宫行气，一面大踏步朝谷仓方向而去。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背上的教师突然含含糊糊地开起口。时而说东都官话，时而又讲西域番言，周问鹤起初只当梦呓，但听着听着，便意识到这些话里面似乎有关联，祖绍昏昏沉沉的，像是正凭记忆，把一段胡文翻成唐语。
　　在这翻译中，又夹杂了许多不成章句的内容，似是对翻译做的注脚。周问鹤想到人在弥留之际，脑中便会涌起许多前尘过往。如走马看景，恍然不知。道人顿时心如汤煮，连喊了几声“祖教师”，背后也没回应。再听他口中所言，道人也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
　　祖绍所说的，好像就是宅内柱子上的吐火罗文，其中提及，本地村民耗重金在尸陀林中央建造了一座阴宅，这是西域秘法的关键一环。说到这里，祖绍停下来，这条思路像是断了，随即他又跟上了另一条思路：据说西域有将人转作吸血尸妖的异术，其中也是要用到一间阴宅，当初祖绍踏入大宅时，心中便莫名生出恐惧，现在他才明白原因，这宅子看似富贵无双，人间极地，实则格局东西混杂，死生叠嶂，是个万鬼摞尸的气象，若他猜测不错，恐怕这片尸陀林中，已经养出了吸血尸王……
　　周问鹤背着祖绍一路小跑，终于回到粮仓。道人急不可耐推开门，里面却空空如也，连点人呆过的痕迹都没有。正在疑惑间，丁二从一个粮囷后面钻出，见到是四人平安归来，他才松了一口气，又叫出了同伴，周问鹤没想到，武师后面，还新跟出了一名官兵。
　　“我们在谷仓待了没没多久，这当兵的就一个人逃过来了。”丁二介绍说。
　　周问鹤来不及休息，扶着祖绍坐下，以真气护住教师心脉。又问开口问那军卒：“你看到你们队正，还有唐军曹了吗？”
　　兵卒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嗫嚅道：“我没看到唐军曹，但是队正……我看到张三趾儿，还有另外两名同袍，拖着一副躯干在泥地里疯跑，像是……”
　　“你确定是你们队正？”
　　军卒抽噎了起来，道人心里一阵酸楚，他明白了这军卒没有看清，这个疑问，他们恐怕都要问自己一辈子了。
　　“你的其他同袍现下如何？”
　　“我听说，张三趾儿哗变了，带着一伙军卒，见人就杀。他们时而在麦田里游荡，时而回到大宅，言行举止全成了怪物一般……”
　　那兵卒还未说完，周问鹤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祖绍终于醒转过来。
　　“东家，我们怎么办？”丁二焦急问道。
　　祖绍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办？在谷仓等着，尽量收拢残兵。说不得，还会有更多幸存之人逃过来。”
　　祖绍猜得不错，行近午时，又有一名军卒逃来谷仓。他告诉众人，他跟另一名同袍今早晨兜兜转转，又回到大宅附近，看见宅子门口，高挂着几名气绝的武师。张三趾儿的人忽然从麦地里窜出，袭击他们二人，他侥幸得脱，他同袍却没有这等运气。
　　外面已然是滂沱大雨，几个幸存者靠在谷仓门边，望着天地间麦水相接，一片浩渺浮海，还要强忍腹中饥饿。百无聊赖中，周问鹤取出怀里枪头，把玩了起来。这物件比普通枪头大上两圈，又沉了好几倍，以此遥想它昔日旧主，该是何等雄魁英伟的一条好汉。
　　“道长，你拿的是何物？”祖绍缓缓开口，声音可比蚊蚋。道人方才折损了许多真气为他续上一命，如今他人是保住了，却虚弱异常。
　　周问鹤把断枪给到祖绍手上，祖绍拿起翻来覆去查看一遍，无神的双眼忽然闪过惊惧之色：“这东西，你是如何得到？”
　　“在成周废墟中，放在一个祭坛上，我找那对母女时顺手带来的。”
　　祖绍闻言，久久没有开口。他摩梭了几遍枪尖，才自言自语道：“我们全要丧命于此，难道，这便是天意。”
　　“什么天意？”道人急忙问。
　　祖绍面如死灰，默然不语地闭上双眼。
　　周问鹤急了：“施主，眼下天琼欲崩，覆巢之下你我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多一份犹豫便多一份凶险，也或许你一个念头便可救下我们所有人。”
　　祖绍这才把眼睛睁开，他先望向一旁新来的兵卒：“张三趾儿在大宅中吗？”
　　“说不准，他这伙人像是着了魔一样，宅内宅外都呆不久长。”
　　祖绍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垂着眼思量再三，复又看向周问鹤：“求道长再回一次大宅，我知此行凶险，但有件事，学生一定要弄清。”
　　这要求也把周问鹤弄懵了，但见祖绍双眉紧锁，显然内心挣扎了许久，明白他这要求定有原因，便要祖教师说下去。
　　“请仙长去到大宅深处，香堂和正寝周围，里里外外翻找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第十一幅人像……”
　　祖绍还想说下去，身体却忽然打起摆子，周问鹤知道他心力已竭，伸手轻按住对方睡穴，那祖绍早是强弩之末，穴位方受丝缕之力，人便昏睡过去。
　　谷仓内只剩下了雨声，幸存几人看看周问鹤，又看看祖绍，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踌躇再三，丁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长，可要先休息一下。”周问鹤摇摇头，嘱咐丁二照顾好祖绍，便带上雪狻猊，重新踏出谷仓。
　　外面雨势如注，映着苍白的天色，仿佛是层层叠叠的刀光。周问鹤顶着暴雨走了一盏茶时间，忽然看见前方田间竖着一个影子。道人本不想节外生枝，但瞧那影子瘦削呆滞，仿如树下吊客，没来由心里便生出不祥之感。他跨入麦田中，一步步朝那黑影靠近。眼前的雨帘被层层揭去，道人终于看清，前面立着的是一个“犄角子”。
　　草人垂头挂在竿架上，没有一点生气，只一双手还在缓缓晃荡，这本是个不能再死的死物，但道人却分明听见呜咽之声隔着雨幕传过来。再走近些，还能看见那草人的大肚子，正缓缓蠕动。
　　周问鹤来到“犄角子”跟前，伸手拨开它头上的乱草，露出下面一张扭曲的白皙面庞。是唐小怀，他肠腑被人摘掏干净，腹中又塞进去了一只垂死的黑毛幼犬，呜咽声便是出自犬口。
　　第五人，生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