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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第三卷第二十二章【灭犬】   “我辈 ...

  •   “我辈兄弟惊绝欲死,夺路而逃,从此晨昏丧丧,再无宁日,那几个脱逃下山,寻不着的虎贲营将士,亦让贫道时时愧挂……五十岁时贫道因足疾放归,机缘巧合拜入龙虎山中,守念修持,然此心亦不得解脱。终决意回返此处,探查将士下落,却困死于此……”
      “……有缘人若得脱此处,日后见到一个叫何家欢的书林中人,万望告知他,兄长已然逃出生天,归隐山林去了,贫道拜谢……”
      最后一句还未刻完,文字便突然断了。周问鹤回想前几日破屋中那龙鳞册,想来他便是何家欢口中的跛足道人,不由心中唏嘘,这二人终是谁也没得脱身。
      道人正在感叹,忽又察觉墙角处另有一行文字,似是那沮渠和将死前又想着了什么,发奋刻下的。
      这行字尤其凌乱,几无法辨认,周问鹤与祖绍推敲半天,半念半猜地认出了部分内容:
      “日前抓来……不在……此鬼……足踵被裁,出不得门,定困在宅……此宅呆得……越疑神疑鬼……其中风水……山鬼……凭附人身……”
      两人看完墙上内容,都默然不语,僵持了好半晌,周问鹤才开口试探道:“这些,要不要告诉宇文队正。”
      祖绍皱着眉缓缓摇头:“此时不妥……”
      周问鹤抬头,脸上写满讶异,似是不认得对方。
      祖绍继续说:“道长你也晓得,那官军对虎贲营是何种态度,宇文队正更把虎贲健儿视作偶像,洛汭府剿杀虎贲营本是绝密,若让他们得知了,又得知,此等绝密被我们知晓……难保不会生出什么恶念。”
      “祖教师,你我这几日同宇文队正朝夕相处,他会是那种人吗?”
      “若是寻常,我便去把这事同他说了,可眼下,我们两方刚撕破脸,他们势大,我们人寡,若他们真翻了脸,也不需动刀,只需减少我们日常伙食,我们又能如何?”祖绍这话说得极巧妙,不动声色,已把道人算在自己一方。
      此刻阁楼上昏黄不定,沉影交叠,周问鹤与祖绍弓身立在一片摇曳朦胧中,连道人自己都觉得像是两个密谋害人的奸毒之徒。他沉吟片刻,决定退一步:
      “沮渠和的事可以不说,但莫忘了,那最后一段话……”
      祖绍低下头喃喃道:“那最后一段言辞颠倒,字迹杂乱,内容更是不能辨认,也不知那人当时神智还清不清明,所写有几分是真……”他还未说完,抬头却看见道人责备的眼神,无奈只能点头道:
      “无论真假,确该告知队正,此地凶险,须得让他早做准备,可是……该如何说呢?”祖绍满眼焦急,“他若问我们如何得知,我们怎么回答?若是漏出什么,他是定要上阁楼来看个清楚的,一看这干尸绝笔不就都知道了吗?这刻字也做不得手脚……”
      “贫道去想想办法……”
      “不!”祖绍断然道,他想了想,又解释说,“终是我与他更亲近些,我去说罢。”
      周问鹤知道这是托词,祖绍只是不放心由自己一个外人开口。道人虽然心中难过,但也知祖绍一言九鼎,他既然应承下来,便自会去做。
      周问鹤沉吟片刻,忽然又道:“适才说,姚述在此间住了数天,这宅子凶险至此,竟也奈何不得他?”
      祖绍冷笑一声:“说不得,邪祟还需避着他哩。”
      他话音未落,忽听外面又响起雪狻猊的吠叫,那声音听来焦迫已极,仿佛大敌临近,随后,又是女娃的哭声。阁楼上两人对望一眼,都在心里叫苦。周问鹤忙不迭封了火折,又抄起地上的黄铜令牌,与祖绍一前一后从阁楼上下来。推门向外看,中堂那里人声鼎沸,群影摇曳,早已乱成一团。
      周祖二人轻手轻脚跨出正寝,一阵风也似朝厢房奔去,只盼别让人瞧见,快些让祖绍换下这身夜行衣。
      然而事与愿违,他们刚跑出几步,却见一个人影赫然立在前方,喧哗盈天中仿如一块石碑挡住两人去路,正是宇文铁车。
      周祖二人急忙收住脚步,仿若老鼠遇猫,缩在原地困窘无状。即使不照镜子,他们亦晓得此刻自己看起来有多可疑,何况日前祖绍刚向队正承诺,不会对他有所隐瞒。
      那边宇文队正似乎是为巡视后宅而来,也不曾料到会在此地遇见二人,脸上先是惊疑,后是愤怒,急火攻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前宅中堂传来军卒叫喝:“瞧见野狗了没有?”
      另一人应道:“没瞧见。”
      上一人道:“去正寝那边看看,不要让野狗抄了咱们后路!”
      闻听有军卒要过来,周祖二人的心顿时提起,不敢设想接下来事情会如何收场。值此关头,宇文铁车高喊一声:“正寝这里没有人,去其它地方看看!”那声音想必是喊得用力了,听来嘶哑得很。
      来人见是队正说话,不疑有他,唱了个喏便离开了。
      宇文铁车又望了周祖二人一眼,眼神中透着责难,怀疑,不解,甚至委屈,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抛下两人,转过身朝中堂去了。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慌忙回到厢房,给祖绍换了一身普通装扮。
      等两人换好衣服重新进得中堂,只见一干人等正堵在前门处。丁二看到祖绍,不疑有他,迎上来朗声道:“门外麦田里,隐隐能听到狗吠连绵不断,看来这些畜生只晓得正面冲杀,东家,兄弟们都准备好了!”他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似乎是有心想让自家头领显显威风。只是这番话全无恶意,却让周祖二人面红耳赤,恨不得钻下地去。
      周问鹤像是下定决心,纵身飞出门外,唐小怀急叫起来:“道长!外面没人!快回来守住里面!”他话未说完,雪狻猊也夺门而出,弓身护在道人脚边。
      时间紧迫,周问鹤无暇解释,他在堂外中弯下腰,四处勘察。宅外狗吠声愈加急迫,似是已经聚到门口,朱姝双手抓住栅栏,把脸贴到笼上,全神贯注望着道人,兴奋得满脸通红。
      天上乌云重重,几无月光,周问鹤看得吃力,对堂内喊了一声:“来支蜡烛!”
      宇文铁车晓得周问鹤定有道理,他毫不迟疑地问唐小怀要过一支蜡烛点了,扬手抛出门外。蜡烛带着一豆橘光飘入昏暗的堂外,被道人抬手接住,如此,他便看得清楚了。
      门外狗吠一声紧过一声,周问鹤持烛在昏暗中转了几圈,像是发现了要寻的东西,放下蜡烛,伸手飞快从地上拢起一捧浮土,之后便再无留恋,连蜡烛也不要了,喊上雪狻猊回返中堂,如今堂外的黑暗里,只剩下了那点明灭不定的火光。
      见周问鹤回来,众人心才放下,却又好奇道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纷纷投去疑惑的目光。只见道人撒土为线,步走龙蛇,须臾间便在地上绘出了一个法坛,围观者无不啧啧称奇。
      这时门口兵卒惊叫一声:“杀进来了!”刹那间,拔刀声苍苍朗朗不绝于耳。
      周问鹤画地完毕,抽出铁鹤宝剑,抢上一步来到中堂柱前,那柱底果然用红绳系着一枚花钱,大如手掌。道人抬头见白犬已领着众犬从大宅门外杀奔中堂而来,估计解绳已迟。千钧一发之际,他飞起一剑挑断红绳,余劲把那花钱一并挑起,不偏不倚,落在门槛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虽不算震耳欲聋,却仿佛神铁镇海,众人不明就里,心神为之一稳。
      “不能让野犬进门,给我压上……”宇文铁车话未说完,冷不防一团毛影跳到他身上,队正骇然之下想要把“哥哥”甩脱下来,那猢狲却也受了惊,连声怪啼着抱紧宇文铁车不肯撒手。
      宋吉祥赶过来,将猢狲收回自己怀中,再三向宇文铁车告罪。队正纵使七窍生烟,当下也没空与他分辨。只这须臾间的分神,白犬就已然带领一干黑毛子弟跃过了门槛,闯入了堂中。
      军卒急忙变阵相迎,本以为接下来是一场血战,却不知为何,那白犬一落进宅内,就仿佛失了锐气,只四面一通狂吠,却未上前咬人。其余黑犬更不及它们头领,仅能聚成一团强作凶相。
      众人都是久经沙场之辈,很快就看出对手色厉内荏,此消彼长,便生出了胆气。
      周问鹤手持黄铜令牌掐诀叩齿,足踏罡步跨进法坛中央,仿佛对身外战端视而不见。雪狻猊守在他身边,垂目睥睨众犬,亦是不把它们放在眼里。那边白犬看见道人,如见血仇,一双赤睛红光爆绽,作势就要扑过去。丁二与胡大膂上前,四只手将白犬死死摁在地上。
      那胡壮士膂力千钧,白犬后肢被压得纹丝难动,但丁二手上还差点力气,白犬前肢用力,硬是拿肩膀把黑面伴读顶了起来,唐小怀见状,急忙上前,与丁二一同压住白犬上身。那白犬纵然神力,终究抵不住三个壮年汉子携手用力,只能被压在地上嗷嗷乱叫。
      黑犬想要过来搭救,却被其余人拦住。众人见群犬虚怯,也无需上前拼命,只以武器拨刺群犬,让它们首尾不能相顾。
      周问鹤此时正坐坛中,忽然高喝一声:“有请九凤破秽大将军!”
      言出如雷,群犬顿时破胆,呜咽着纷纷蜷身避战,宋吉祥看到机会难得,上前正欲格杀,被野犬看了一眼手却麻了,吓得连退几步。他虽不是什么草包,但年轻时只倚仗狡诈混迹江湖,老了便难免血气单薄。
      狙公不敢上前,宇文铁车却未客气,拼着一股铁血凶煞,手起刀落连斩数犬。所到之处黑狗如见阎王,连落跑的力气也没了,好似待宰羔羊一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现如今,只有白犬还在负隅顽抗,有军卒上前要结果它性命,不料此犬头硬皮坚,一刀下去竟如剁砖石。那军卒吓得后退一步,身边祖绍却抢上前,喊了一声:“看你头硬还是我钩硬!”言罢雌雄双钩袭出如电,银光闪过,白犬头颅已被绞下。
      白犬既死,其余黑犬也折损大半,只剩一两条瘸腿瞎眼的残兵,丢下同伴尸体仓惶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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