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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第三卷第十五章【不返】 这边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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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道人头疼欲裂,那边群犬也占不到便宜,只能绕着结阵四下游走,恫吠连连。这些畜牲横窜硬闯,乍一看全无章法,却是首尾相顾,几圈转下来竟无一条落单,此等胆识智计,倒比那些傻打的莽汉高明不知多少,今日全赖军卒训练有素,武师身经百战,两位头领指挥有方,若换了寻常人,怕早就被群犬分而围之,啃成血泥了。
如此相持了一盏茶时间,白犬忽然收住脚步,将头高高昂起,双目微合,似在听察,那副鼻吻既细且长,颈下髭毛细密如鳞,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地龙之相。
白犬驻足半晌,忽然“呜呜”短呼两声,不等众人反应,它已经弓身窜出门去,余下黑犬也不再恋战,随着头领鱼贯而出,眨眼之间,已顺着田垄隐入麦丛当中。
众人上一刻还在舍命相搏,这一刻却被抛下连敌人都寻不到了,不由面面相觑,偌大的房内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宇文队正才缓过来,下令收拾战场。此役共击毙黑狗三条,己方虽历尽凶险,却仅张阿绊一人受伤。
此刻军卒们都围拢在张阿绊周围,宇文铁车本也想上前探望,刚迈出一步,角落里忽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拦在队正身前:
“老爷,喜娥,喜娥她还在外面呐!”
这一嗓子,又让人忆起了方才生死存亡间,康氏那折磨人的呼告。众人纷纷转过身,铁青着脸望向妇人。
康氏一介女流如何迎得住这些目光,她既羞又惧,身子一缩本想躲在队正身后,但又想起女儿生死不明,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队正的手:“宇文老爷,求你快去看看……”
张三趾儿抱着阿弟,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他正张口欲骂,忽见个小小人影一溜烟从门外跑了进来,扑到康氏怀里,众人定睛细看,从头到脚好端端一个小女孩,不是喜娥又是谁。
“她怎的一点伤都没有?”周问鹤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道人转头四顾,发觉在场军卒武师的眼神都既憎且惧。为防有人向孩子发难,周问鹤抢先一步来到喜娥面前,柔声问道:“刚才那些恶犬可曾伤到你了?”
喜娥傻笑着摇头道:“菩萨哥哥让我藏在车底下,恶狗找不到我。”
又是“菩萨哥哥”,众人一个个面上阴晴不定,转而望向队正,宇文铁车黑着脸沉吟片刻,冷声道:“出去瞧瞧。”话音未落,他已带头跨出门去。
粮仓外一片狼藉,驴子跟驽马都已经被撕成碎肉。脏腑血水流了一地。朱姝依旧盘腿坐在囚车内,有牢笼护着,她今次反而毫发无损。看见众人走出来,“宋帝大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她随即又咧嘴阴笑起来,一双吊眼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宇文铁车径直走到车前,冷然盯视车内囚者:“孩子刚才是不是躲在车下?是谁让她躲的?”
朱姝笑而不答,又玩起了发梢。
“刚才还有没有别人在这里?”
囚车中爆出一串鸦哭也似的笑声,朱姝歪着脑袋端详队正,口中喃喃道:“是……犄角子,救了喜娥。”
听闻此言,军卒武夫纷纷转过脸,再次朝康氏母女投去的目光越发狐疑。康氏抱着喜娥张口难言,不知不觉,她也退到了囚车旁。
朱姝看看康氏又看看队正,似乎对眼下局面十分满意,接着她又望向周问鹤:“方才本大王也瞧着了些屋里的厮杀,道长这上三门的功夫,当真俊啊,以后,本大王定要亲自讨教。”
霎时间,军卒武师的脸都黑了下来。任谁都晓得,朱姝一旦被送交洛阳,此生断无开释之理。她说这话,便是摆明了要在半路逃出去。
“队正……”唐小怀忽然过来轻唤一声,宇文铁车转过脸,看见白面军卒垂目而立,神色黯淡,示意首领看向角落,宇文队正顺着看过去,见到屋角血泊中的半截枣红马身。
宇文铁车顿时神色大变,快步朝房角跑去。
马儿早已血肉模糊,身上数不清有多少伤口。两条后腿上的革鞮都已脱落,蹄趾上还挂着沾血的狗毛,它身下,竟还压着一条死狗。谁能想象,这匹垂垂老马在最后时刻,曾何等奋力反抗过。
老马眼中尚存一丝光彩,正定定地与它主人对视。宇文铁车面沉似水,仿佛整个人都是木的,一众军卒聚拢过来,围在队正身后,他们个个面容肃穆,谁都没有说话。
周问鹤也来到宇文铁车身旁,眼见这副光景,他亦心生万般凄凉,急忙叩齿九通,手捻金桥,心中默念:“已枯复荣,已灭复生,得生上天,更禀太灵”。念罢咒文,道人又感叹了一句:“真乃马中丈夫。”
“它是家父所留。从小就是它驮着我,仿佛我有记忆起,它便已经这般老了。”宇文铁车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他正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都不记得它载了我多少年了,我脾气不好,它脾气也差,本来我们常闹弯扭,后来,后来……还是它让着我了……”
“……金沙滩那一战,它驮着我走出人间炼狱,从死地走到活地,我在它背上……总觉得……是我父亲在背我……”
老马的眼中余光未散,它看着主人,似在催促。周问鹤心中一动,转头也望向宇文铁车。队正仿佛也明白了,他须为老马再做一件事。宇文铁车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掩饰哽咽之声:
“所有人回粮仓……道长,请你留下助我。”
没有疑问,没有踌躇,身后的兵卒们如闻军令,转眼已退入房中。此刻,屋外只剩下了周问鹤,宇文铁车,跟远处车内,冷眼旁观的朱姝。
天压得更低了,四面烈烈风起,湍啸不休。一片肃杀悲凉里,雪狻猊站在远处呜咽连连,一身胜雪白鬃随风散舞,仿若风中狮子。
“道长,请你,”队正顿了顿,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纵使这铁一般的汉子,当前思路也不通达了,“请你……按住它的头。”
道人依言俯下身,一手将马头扶正,另一手轻轻盖住老马呆滞的眼睛,口中喃喃咏诵:
“……得升上天,九变受形,五苦三涂,断落死名……”
宇文铁车缓缓抽出横刀,尽量不让这铮鸣之声落入老马耳中,他将刀尖对准马颈,许是感到了兵刃之寒,蒙住眼的老马鼻子里喷出一丝热气。
“再见了,老东西,没法带你去蜀中了……”宇文铁车颤声道。许是过于激动,他手腕抖得厉害,那刀尖竟滑到一旁,在马颈上划出一道白迹。
队正抬手猛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仿佛感觉主人吃痛,老马身体随他动了一下。
“我该死,我该死……我们……再来……”
他复又将刀尖对准马颈,随即腕上吐力,刀下传来皮革刺穿般“噗”的一声,一股血柱喷溅出来,周问鹤偏头躲闪,脸上还是被淋到少许,他万没想到,马血竟滚烫到如此程度,仿如一碗开锅的热汤。
道人被烫得险些叫出声来,再看宇文铁车,却不闪不避,当头迎下了这一注滚血,当他重抬起头时,已满面猩红,在道人眼中不啻恶鬼。但后一刻,两行清水就在他眼下两颊晕洗出了几团白迹,原本凶恶至极的一张脸,忽而变得丑陋可笑。
老马始终没有吭过一声,只是在血流了一盆左右后,它喉咙里似发出了极轻微的“咕噜”一声,嘴也跟着动了动,仿佛是要嘱托什么,这也是它在世上最后一点动静。
周问鹤撤下手,老马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散去了。血依旧在潺潺外涌。队正裁下几簇枣色马毛,扎了个结收入怀中,道人猜测,他或许是要将马毛带去蜀中,寻个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埋下。
宇文铁车重新清理了头面,与周问鹤一同转回谷仓。还在照顾阿弟的张三趾儿抬起头,阴恻恻讪笑道:“队正待马儿好用心啊。”
宇文铁车闻言,径直走到豁牙军士面前,眼中泛着殷红,辨不清是血丝还是未洗尽的马血。
“它救过我,”队正冷然说,“也救过你。”
张三趾儿被视线逼得别开头去,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我记着呢。”
见张三趾儿服软,队正这才转向唐小怀:“找几个弟兄去外面,把三头牲口埋了,不能落到野狗嘴里。”
白面军卒领命,带上几名军卒出了门,不多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快出来看!”
话音未落,道人与两位头领已经先一步跑去屋外,其余人也跟着一窝蜂涌出来。
但见唐小怀手指群犬消失的方向,脸上几无血色。众人顺他所指方向望过去,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佝偻身影站在麦田里,阴风阵阵中,察不到半分人气。
“是人吗?”一个武师小声问,却没人回答。
“犄角子?”宋吉祥喃喃自语,“真有犄角子?”他肩上的猢狲忽而像着了魔一般扑在地上,捣蒜一般磕起头来。
宇文铁车走到唐小怀身侧:“你眼最尖,看得清样貌吗?”
“看不着五官,不过能看清他肤泛青灰,不见血色,还有……”白面军卒忽地倒抽一口气,似是被所见吓到了。
“还有什么?”
“那人穿的……是新郎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