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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9、第三卷第十三章【见仓】 “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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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正,暴雨要来了。”祖绍抬头望天,努力盖过风声。
宇文铁车点点头,继而在马上高声宣喝:“加快脚步。”话音未落,四面狂风骤起,众人也管不得东南西北,随着队正一股脑儿跑了起来。
如此稀里糊涂在风中小跑一阵,眼前只见到天昏地暗,麦海浪卷如沸,却像是行在了末世里。也不知跑了多久,宇文铁车忽地收缰勒马喊了一声“停”,便立马在田埂之上,后面的人不明就里,在狂风中三三两两聚成几团,伸长脖子朝前面望去。
有些胆大的已经分开众人,挤到宇文铁车马前,待看清地上堆的东西,纷纷露出嫌恶之相,躲瘟神一般避开了。
那队正马蹄前,原来倒伏着一具草人。几束红水正汩汩从草隙间渗涌出来,已在泥泞中汇成一汪朱池。
“那是血吗?”一个兵卒怯声问,却无人回答。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几声嘶鸣,“哥哥”像是化作厉鬼,蹲在宋吉祥肩头啸叫不停,那狙公仿佛亦遭侵染,扛着猢狲僵立道中,那面色却比死尸还要白上三分。
宇文铁车翻身下马,与祖绍并肩来到草人前。队正拔刀出鞘,用刀尖拨开些许稻草,顿时,两人都皱起眉头。
“里面是人吗?”一个兵卒壮起胆子问。
宇文铁车与祖绍对望一眼,沉吟片刻后淡然回答:“是头畜牲。”
众人闻听此言,方才定下神来。
祖绍眼尖,忽然俯下身在草人上翻找几下,搜出一张黄纸,他将黄纸递给宇文铁车,队正展开黄纸,两人看罢,脸上都有迷惑之色。张三趾儿在人群中嚷了一声:“队正,写了什么?”
“小儿鬼话。”宇文队正斩钉截铁道,随即将黄纸揉作一团掷在道旁,又补上一脚,将黄纸踩进泥里。
随后宇文铁车重新翻身上马,口中下令启程。人却没动,而是跟祖绍周问鹤立在草人旁,看着军卒武师从面前走过,待到一众人全走完了,才从后面赶上去。
四野风急,黑云压顶,麦田如险潮恶海,涌起层层乱浪拍叠。众人闷头又是一阵乱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成了!我们没往前!都是绕着那劳什子城墙走!”
宇文铁车闻言望去,果然又见着那洛阳旧城,如早上出发时一般。
“队正!”唐小怀赶上来,“无论我等如何行去,老洛阳城都在左侧,我们怕是在绕圈。”
宇文铁车未及回答,忽然后面又响起喊声:“房子!”众人闻言纷纷抬头,暗淡天光下,竟真有一座大屋踞在远处田野中,仿若一块怒海孤礁。
不等宇文铁车下令,众人已经鱼贯着走下田垄,分开麦地朝那房子小跑而去。
周问鹤跟在两位头领身后,他越跑,就越感不安。那房子远看颇为坚实,走近了才发现,原来十分古旧,此刻飞沙走石,日月无光,房中却一盏灯也不见点,从外面望进去,只有黑洞洞一片。
“是座谷仓。”祖绍恍然大悟。
“谷仓?”道人问,“这明明是座大房,如何是谷仓?”
“农人素来狡诈,他们一怕官府盘剥,二怕天下变乱,时常会在偏僻处建房藏些粮食以备急用。”
“若是这样,应当做成地窖,怎么做成房屋?”
“这个只有问当地人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谷仓前,那仓房足有两层高,四面都是夯土筑成,偌大一座房子不见窗户,只有两排方孔透气。
门上挂着把生了锈的簧锁,祖绍一使眼色,宋吉祥便凑上来,三两下把簧锁打开。
祖绍推开一条门缝向里张望片刻,转身对宇文铁车道:“确是座谷仓。”
这谷仓比外面看时还要巨大,里面已堆了许多粮麦袋子,却还空出一半地方,容下这一堆人绰绰有余。四面墙上都挂着灯盏,唐小怀分别添了些油进去,便可点亮。
借着灯火,周问鹤粗粗打量了一番这个所在。此地想必许久不曾有人来过,到处都积了一层浮灰,空气中全是陈年麦子的味道,闻多了让人有些头昏。
其他人也跟在两位头领后面鱼贯而入,一时间粮仓里喧嚣起来。雪狻猊从母女身边回转道人脚旁,那狗儿抬起鼻子轻嗅两下,立刻垂下耳朵,一脸的不高兴。
张三趾儿趁着当下杂乱,领着张阿绊找到唐小怀。白面军卒当他又要讹什么军资,他却只掏出了一张黑糊糊的烂纸:
“你识得字,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唐小怀这才明白,那豁牙军卒定是趁众人不备,悄悄跑回去把泥里的黄纸捡回来了。
白面军卒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可是想让我告诉队正?”
“哎,队正都说了是小儿戏言,既是戏言有什么讲不得的?”
唐小怀自然不会傻到信对方这番鬼话,他收起黄纸紧走两步跑来周问鹤面前:“道长,他不信队正说的,你替我做个证。”
自从周问鹤跟在队伍中,这白面军卒就算有恃无恐了,不管张三趾儿如何为难,他都可以往道长这个外人身上推,此番他也是想拉周问鹤进来把水搅浑。
道人接过黄纸,上面的确写了一行字:
“张元季,史文业二先生语出必验:第一人疟病死,第二人足疽病死,第三人赤白痢病死,第四人赤眼病死,第五人生产死,第六人水痢病死,第七人迎风死。”
周问鹤将这话在心里来回念了几次,还是不懂其中含义,再抬头看看张三趾儿,此时正一脸狐疑地望着自己。
“确是儿歌,内容腌臜粗俗,贫道就不念了。”说罢周问鹤随手把黄纸扔回给张三趾儿。他也不怕豁牙兵再去作古怪,军卒中识字的就只有宇文铁车跟唐小怀,张三趾儿又不可能拉下脸去求龙吒城的人,如此,黄纸在他手里,就是废物了。
那边厢“哥哥”又在使坏。它爬上一座粮囷,随手撕出几道口子,从里面抓了一把麦粒出来。宋吉祥也不阻止,还对旁人笑道:“你悄悄它,着实调皮。”说话间猢狲已经把麦粒放进嘴中嚼了两嚼,忽然脸做恶相,吐出麦粒,还拼命挠着舌头,仿佛是尝了极苦极辛的味道。
周问鹤上前也捞出几颗麦粒,放在手中仔细观瞧,才发现其中麦子早已霉腐不堪。
这时随着喜娥进来的雪狻猊忽然竖起耳朵,焦躁地原地打了几个圈,冲过来刨起一叠粮垛。
宇文铁车见獒犬放肆如此,心生不快:“道长,管下你的狗。”
周问鹤却示意队正稍安勿躁,随后自己也跟到雪狻猊身边。这粮垛乃是许多袋麦粮堆砌而成,顶上一袋几乎已经被狗儿拆撕干净。雪狻猊转头望向道人,尾巴摇得好似筛面。
周问鹤沉吟片刻,便动手把上面堆的几个口袋搬到了别处。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侧目,但碍于身份也不便拦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道人把这一垛粮袋大半运走,露出了下面的木头棚板。周问鹤弯下腰,在最底下几个袋子缝隙中摸索了片刻,随即直起身,给两位头领看他摸到的东西,那是几块铁片碎骨。
宇文铁车跟祖绍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招呼众人过来,七手八脚将周围这几个粮垛全部搬开,
很快最后一个袋子也被搬走,露出地上一堆堆的甲片,还有零星碎骨掺杂其间。众人围上来,谁都不敢作声。祖绍捡起最大一截骨片,仔细端详后回头道:“这排伤口……是农具打的。”
此言一出,兵卒个个脸上都露出愤恨之色,张三趾儿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早就知道那群田舍佬有问题!”
周问鹤又捡起一块铜牌,借着火光,他念出了牌上的两行小字:“天生虎贲,不败不灭”。
“虎贲营?”宇文铁车猝然惊呼,“他们,他们,原来竟是虎贲营?”
周问鹤与祖绍第一次见到队正如此失态,不由面面相觑。
宇文铁车稳了稳心神,复又下令:“搬空这座粮仓,找出所有袍泽遗骨。”
一声令下,军卒们便动作起来。祖绍让龙吒城武师跟着一起搬运,随后又自言自语道:“虎贲营明明覆灭在伏牛山上,怎么尸体会在这里?”
“是从山上逃下来的吧?”周问鹤猜想。
康氏带着喜娥,在人群中无所适从,似乎不管站于何处,都会碍到别人。正想着要躲去宇文铁车身边,忽而又被一只手推开了:
“别挡着路。”
来人正是宋吉祥,他本就因为劳动筋骨生了一肚子气,推开母女后,还不忘回过头瞪上一眼。结果一脚没踩实,整个人扑进了粮垛里。其余武师好半晌才把他当个萝卜一样拔出来。
宋吉祥摊在地上,眼冒金星,后面的张三趾儿侧目瞟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绕过他走了。倒是老好人秦树墩,念在两方合作之谊,把他扶到角落坐下,又把宋吉祥那袋粮食揽到自己肩上。
“你且歇一歇,我来替你。”秦树墩说着扛起粮袋,没走几步忽然“哎呦”一声,抱着右脚跌坐在地上。张阿绊过来替他查看,原是被麦芒割破了脚,所幸那伤口虽长,却也不深,没见有血渗出来。
秦树墩见伤得不重,须臾间也觉得似不怎么疼了,便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又搬粮袋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