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绝手记》书斋小神仙

39、第三十九章 后山 偶尔回头时

　　帕姆的家就在离集市不远的小村庄里，十几户人家的小竹屋一字排开，前后都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家家户户的门前散养着鸡鸭，有些人家的屋后还辟出一小块菜园，种着一些青菜、茄子和豆角，俨然是个自给自足的山中小寨。

　　帕姆跟在那个年轻小伙子身后，径直跑进了一间小竹屋中，屋前屋后早已围满了人，乱糟糟一片，我和杨天心趁着没人注意，也跟在帕姆身后跑进来，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一张有些破旧的草席子，上面躺着一个人，约摸五十来岁，包着头巾，应该是帕姆的母亲。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胸膛竟然被一根锋利的毛竹直接贯穿了，血染透了身下的草席，女人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已经奄奄一息。帕姆失魂落魄地扑倒在母亲身边，徒劳地叫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她伤得太重了，还没等杨天心拿出急救的伤药，她的目光就彻底黯淡了下去。

　　帕姆嚎啕大哭起来：“阿妈！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伤成这样！阿爸呢？阿爸哪里去了？杉达，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从那个报信的小伙子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们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格勒努尔是和自己的老婆一起上山的，家里缺火，他得多砍几捆柴回来，老婆带了一天的饭，可以给他搭把手，顺便采一些野菜和浆果。谁料刚上山不久，他们就发现了几株稀有的草药，零零散散地生长在树丛中，这种草药，只需要简单的处理就能在市场上卖个好价钱，格勒努尔觉得自己一定是撞了好运。于是夫妻俩追着东一棵西一棵的草药采起来，一路走下去，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格勒努尔自小就跟着父亲往山里跑，对寨子后面的这座山可以说再熟悉不过了，可今天他却发现，这里竟是个他从未来过的地方，视野内全都是一人高的植物，它们遮天蔽日生长着，堵住了所有道路，就连阳光都无法照射进来，哪怕是大清早，也冷得像是夜里一样，最奇怪的是，他完全认不出来时的那条小路了，转个圈，四面八方的植物全都长得一模一样，绕得他头晕目眩。

　　在山里迷了落，可不是件好事，眼看天色不早，老婆渐渐担忧起来，格勒努尔决定用手中的砍刀砍断这些缠作一团的植物，直接清出一条下山的路，可就在他靠近一丛绿得发黑的植物时，变故横生：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自前方传来，格勒努尔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同自己的妻子一道，瞬间被拖向了山的深处，他拼命挥舞砍刀，却绝望地发现，没有任何东西拖着自己，一切都只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吸力在作怪，他们的身后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谷洞，如同怪兽张开的一张黑漆漆的巨口，绝望的格勒努尔使劲浑身力气，松开了老婆的手，将她猛地往旁边一推，自己却被这股力量拉进了深不见底的洞中！

　　格勒努尔想要救自己的老婆，却终究害了她，这一推的确将她推出了洞穴的吞噬范围，却不知为何使她坠下了一个小悬崖，正好落在一根新砍伐的、尖锐的毛竹上，瞬间被洞穿了胸膛。杉达上山打鸟，忽然间听到了绝望的惨叫，顺着声音一路找来，这才发现了血流满地、奄奄一息的女人。他拼命把她拖回了寨子，可终究于事无补，一夕之间，帕姆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我和杨天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愕，突如其来的诡异吸力，忽隐忽现的黑暗洞穴，吞掉帕姆父亲的地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魔鬼洞！

　　杨天心问他：“你还记得你是在哪里发现了她吗？能带我们过去吗？”

　　叫做杉达的小伙子回过头，露出茫然的神色：“你们，你们是谁？”杨天心一时语塞，我们刚才一直站在竹屋的角落，人多手杂，也没人发现这里混进了两个外地人，现在被他一问，顿时有些局促，反倒是帕姆给我们解了围，她抱着死去母亲的头，低低地说：“她们是远方来的朋友。”

　　杨天心想了想，对杉达说：“我们隶属于某个官方安全部门，专门负责处理一些棘手的人员失踪案件，我们听说了关于这里的吃人谷洞的传说，我和这位小姐这次过来，就是想专门进行一些探查工作，如果你愿意帮忙带路，我们会很感激，也肯定会给你一笔满意的酬劳，不用靠近，只需要远远地指给我们看一下事情发生的地方就行”，杨天心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帕姆，又轻声说：“我想，你们应该也希望搞清楚，关于吃人山洞的真相吧。”

　　年轻的小伙子还有些犹豫，帕姆却抬起了头：“杉达，你带她们过去吧，我也想看看，吃掉阿爸的洞穴…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的眼神中带着隐约的哀求，却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祸，好像彻底改变了这个女孩的眼睛。

　　杉达看看杨天心，再看看帕姆，最终狠狠一跺脚：“好！我带你们过去，但说好了，我不靠近那里，就只把方向指给你们看，因为这个，我今天已经没活干了，你们至少也该付我一天的工钱。帕姆，你，你也别走得太近，我们就远远地看一眼好不好，阿爸阿妈没了，还有我，我还可以帮你干活。”

　　帕姆没有说话，她低着头默默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背在肩上，走到我们身边。她似乎想笑一下，但扯起的嘴角实在太勉强，杨天心一直看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对她柔声说：“帕姆，你做的钥匙扣很好看，我们特别喜欢。等到这次探查工作结束之后，还要请你给我们的同事每人做一个，多少钱都行，这肯定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纪念品。”听到这句话，帕姆的神情放松了一些，她看了我们一眼，重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真心的笑容。

　　杉达似乎有些莫名的烦躁：“我们走吧，等一下天就黑了，山路会更难走。”

　　下午，日光已经略微黯淡了，杉达领路，帕姆，我和杨天心跟在后面，一起向寨子的后山走去，偶尔回头时，能看到乌压压的云层聚集在竹屋的上空，山雨，似乎就要来了。

　　果然，上山的路才走到一半，轰隆隆的雷声便响起了，爪哇岛的冬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几乎是瞬间就噼里啪啦地砸落了下来，我们被淋得浑身湿透，顿时有些后悔刚才逛集市的时候，没有买一把当地人做的大竹伞。

　　杉达领着我们走了一条山间小路，沿途能看到不少枯死的老树，以及从树根处生长出来的、一簇簇颜色鲜艳的蘑菇，雨水一冲，就有一股淡淡的腐烂气息飘进鼻腔，说实话，自打从波兰回来之后，我对森林实在是没什么好感。爬起来才知道，这座山其实很大，一条条小路纵横交错，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树和植物，在山脚下的不同方向上，居住着许多以打猎和采摘为生的当地人，帕姆家的小寨子，只是其中的一座而已。我忍不住去想，那个隐藏在山中某处的魔鬼洞，究竟已经吞掉了多少人的性命呢。

　　我们一行四人冒着雨，沉默地向前走着，帕姆身上还带着挥散不去的血腥气，直到杉达停住了脚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给我们看：“就是那里，我发现帕姆阿妈的地方。”模糊的雨幕中，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点隐约的恐惧。

　　顺着杉达指出的方向看去，是一丛又一丛高大的植物，遮天蔽日生长着，辨别不出是什么种类，但却全都绿得发亮，甚至绿得有些发黑了，可以想见，滋养着它们的土壤一定富含营养，这些植物才会长成现在这样茂密的样子。在雨水的冲刷下，帕姆母亲留下的鲜血已经看不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抹去了灾难的一切痕迹。

　　杉达不愿再往前走，杨天心也没有多强迫，从背包里翻出一沓纸币给他，当做是带路的酬劳。接过钱，杉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补充道，如果我们需要的话，最近这几天，他可以多安排几个村民在附近等一等，如果我们需要下山的话，他也可以搭把手，当然，价钱另算。杨天心冲他笑着说好，说这次上山还是多亏了你带路，如果之后还能安排人手帮忙的话，保证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价钱，听到这些，杉达的眼睛亮晶晶的，年轻的小伙子，正是努力赚钱养家的年龄，为此，他愿意冒一些风险。

　　杨天心牵起我的手，轻声说：“阿戴，我们走吧。”她的手心散发着柔软的热度，驱散了雨天的寒冷，她又扭头问站在一旁的帕姆：“你呢？”

　　帕姆把肩上的小包紧了紧，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不相信有会吃人的洞穴，阿爸只是不小心掉了下去，他可能还活着，我要去找他。”

　　杨天心不置可否，她大概早就看出来小姑娘想要跟着我们了。反倒是杉达吃了一惊，他冲过来，一把拉住帕姆的手：“你疯了，你要和她们一起去送死？”他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难道没有听过占卜的乌迪阿姆说的话吗？她说这山里住了魔鬼，肚子饿的时候就要吃人，今年秋天以来，已经死了好几个了，帕姆，你别任性，跟我回去吧，从来掉进洞里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啊！”

　　帕姆甩开他的手，两人顿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帕姆和杉达正在谈恋爱，不然他也不会在出事后第一时间去小摊前报信，后来又答应带我们上山了，他觉得帕姆只是想到父母出事的地方祭奠一些菜饭，可谁曾想她竟是要跟着我们傻乎乎地去送死，急得直跳脚，帕姆却似乎已经铁了心，无论杉达怎么劝说，都只坚持说要进洞，让杉达先回去，说自己一定能和阿爸一起回来找他。

　　无论如何，这场争吵的结果是，杉达最终放开了拉着帕姆的手。面色苍白的女孩义无反顾地向我们走来，杉达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神情混杂着愤怒、懊恼、焦躁和不舍，最终却只是狠狠跺了跺脚，转身离开了。

　　杨天心看着帕姆走到身边，柔声对她说：“帕姆，你真的想好了吗，跟着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也可能会像杉达说的那样，就是去送死，即便这样，你也愿意吗？”

　　瘦小的女孩扬起脸，脸上却是无比坚定的神情：“我想好了，我不怕死，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找这个山洞，找我的阿爸。”

　　杨天心不再说什么，背起了背包：“好，我们走吧，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