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清玖澈玦

36、泥潭 泥潭里

　　泥潭里的张念

　　我上课睡觉。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了。地理老师讲板块运动，我盯着他的嘴，声音进来了，但没有画面。眼睛还睁着，脑子已经关了。同桌推我一下，我醒过来，黑板上多了三行板书。我的笔记本上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是笔滑下去时画的。

　　数学课我也睡。但不一样。数学我能跟上。老师在讲台上写步骤，我在下面写步骤。他写一步，我跟一步。但如果那道题太难，我卡在中间想不通，脑子就自动关机了。像电脑运行一个太大的程序，风扇狂转，然后屏幕一黑。

　　我们班第一名不睡觉。他听课时眼睛是亮的。老师讲完一道题，他就做出来了。做出来就不会忘。下次考试，同样的题型，他看一眼就知道往哪走。

　　我不是。我听完觉得懂了，当场做也能做，回家复盘也没问题。但一个月后，那道题再出现，我只能看着它发呆。我做过它。我把它抄在错题本上。我清清楚楚记得那道题的答案写在哪一页。但我想不起第一步该干什么。

　　我的错题本有七本。

　　每本都写满了。红笔标错误，蓝笔写正解，绿笔记思路。一道题占一页。抄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整整齐齐。但它们只是躺在那里。像标本。好看的，死的。

　　老师说你要定期复习。我知道。我没有时间。

　　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校。早读四十分钟。上午四节课。十二点放学，我在教室多留半小时，把上午没听懂的东西再看一遍。十二点半回家，吃饭，一点睡觉，一点五十起床，两点十分到学校听听力。下午四节课。六点放学，吃晚饭，六点五十晚读，然后晚自习，一直到十点。

　　十点放学。到家十点半。作业有时候写不完，继续写。写到十一点半。然后看错题本。看到十二点。有时候看到十二点半。作业加错题本，每天都到十二点以后。

　　每天都是这样。我没有时间去翻那七本错题。我只能往前赶。旧的漏洞还没补上，新的东西又来了。

　　高二我考过565，也考过520。高三考过514，也考过491。我们班二十次考试，我有十八次是第二。第一名甩我三四十分的时候，我在想我差在哪。第三名只差我三分的时候，我在怕他超过我。

　　我怕491。怕它变成高考的分数。怕所有我装过的样子、所有别人对我的评价，都变成笑话。

　　语文我从来不怎么学，但能考一百一十几。作文随便写写，老师就拿去念。演讲比赛拿过省二等奖，全县第一名。我是学校广播站站长，主持过全校的活动。我会古筝，会书法，会打篮球。我把这些都发在朋友圈。

　　他们说我张扬。

　　同桌每天做英语阅读，成绩还是上不去。他跟别人说，张念白天睡觉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晚上偷着学。他说我有心机。我们班很多人都在说：张念这个人，白天睡大觉，晚上偷着学，考好了还装。

　　我没有偷着学。我晚上十点半才到家。能偷什么？我只是有些东西学得比别人快。但你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凡尔赛。

　　所以我闭嘴。

　　但我还是在被说。

　　不是食堂里那一次。是每一天。是每一个课间。是每一次我从走廊经过。是我明明不认识他们，他们却认识我。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成了别人嘴里的话题。有人说我极端，有人说我装货，有人说“谁认识你啊，以为自己是谁”。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没有惹过他们。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们的事。但他们就是讨厌我。

　　可能是我太张扬了。可能这里容不下太张扬的人。可能在一个小地方，你稍微冒出头，就有人想把你按下去。

　　我越表现，越被指点。越渴望被看见，越被反噬。我明明只是想被认可，只是想被人说一句“你很棒”。但每一次我站到台前，换来的都是更多的议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来。我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成绩。只有那些分数能证明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医生说我中度抑郁，轻度焦虑。我不太信那个诊断。但有些东西是真的。

　　考试前心跳到嗓子眼，手在发抖，笔拿不稳。晚上闭眼就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一直在往下坠，没有底。有时候是梦中梦，意识清醒了，知道自己在床上，能感觉到枕头，能感觉到被子，但就是醒不过来。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来。想睁眼，睁不开。

　　被吓醒之后，不敢再睡。一闭眼就掉回同一个梦里。不睡又不行。我的身体本来就犯困，那种困是骨头里的，不是熬夜能解释的。就那样来回撕。明明困得要死，又怕得要命。明明知道该睡了，又不敢闭上眼睛。

　　妹妹也病了。抑郁症。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会病。可能是因为我们从小就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吧。那个家是什么样呢？

　　爸妈每天都在吵架。每天都在打架。小时候我妈打我，打得很厉害。后来她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变了，不打我了。但家里还是吵。还是闹。还是动不动就摔东西。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父母都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我去同学家，看见她爸妈坐在一起看电视，有说有笑的。我的三观碎了一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父母是相爱的。

　　我奶奶重男轻女。我妈也重男轻女。我们家四个女孩之后，终于生了一个男孩。最奇怪的是我妈——她自己是被重男轻女伤害最深的人，却成了最重男轻女的人。我不理解。就像我不理解为什么我爸一定要我走定向，出来就当老师，困死在县城。他说这是为我好，说考研还要花钱。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就是不想。我不想十八岁就看见自己五十岁的样子。我不想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把同一本书讲四十遍。

　　妹妹病了之后，全家都顺着她。她情绪不好，大家都哄着她。我理解她生病了。这不是她的错。所以我什么话都不说。我怕刺激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但我有时候会想，人这辈子不可能永远被人顺着。学校里的老师会骂你，以后上班了老板也会骂你，社会上到处都是让你难受的事。我不是怪她。我是希望她能好起来，能学会扛住一些东西。这些话我从来没对她说过。我只是看着，忍着。

　　我们这个家，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多差。爸妈是爱我们的，我知道。但那种爱是分着的。四个女孩一个男孩，分到每个人手里，没剩多少了。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独属于我的偏爱。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我放在所有人前面。

　　友情也一样。我掏了十二分，换不回十二分。或者是我要太多了。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想，可能是我不够好看。我照镜子，觉得自己的脸哪里都不对。身材也不对。别人穿什么都好看，我穿什么都觉得别扭。我的朋友们都很漂亮，追她们的人排着队。我没有。从来没有人追过我。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小气，高考当前还在想这些。但我就是会在意。走在路上看见别人成双成对，我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好看，所以没有人喜欢我。

　　我还会想以后。我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成绩都不差。她们以后会去好学校，会有好工作，会去大城市，会有很好的人生。我呢？我可能就困在西北了。可能就困在这个小县城了。可能就变成一个农村妇女，每天围着灶台转，像我妈妈一样，像我奶奶一样，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这个地方。

　　我害怕。我怕我的未来就是这样。一眼望得到头的，灰蒙蒙的，没有光的。

　　压力撑不住的时候，我会找一种东西看。受虐的人，被迫承受痛苦的人，我在他们的痛苦里找到一种快感。看到那些文字，我自己的焦虑好像就转移了。我不知道这正不正常。我也没有太多去想它。它只是一个出口。一个让我能继续撑下去的出口。

　　其实我现在说这些，也是懒惰。我宁愿花几个小时说我的痛苦，也不愿意爬起来去看两个单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做不到。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小说情节，全是别人议论我的话，全是我考不好怎么办，全是以后该怎么办。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然后第二天早上，带着一脑子浆糊去上课。在课堂上睡着。醒来继续后悔。

　　我想去远方。想有选择的权利。想让所有人闭嘴。想让妈妈知道，女孩也可以活得很好。

　　但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七十八天。

　　我还在睡。还在被说。还在做噩梦。还在被那些痛苦吸住。

　　——张念
　　2026年3月，距离高考78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