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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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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径直来到吏部后院一处独立清幽的厢房前。
这是崔榭平日处理机密要务,短暂休憩的私室,寻常官吏绝不敢靠近。
崔榭推门而入,松开了手。
室内陈设简雅,暖炉烧得正旺。临窗的紫檀木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菜点:一碟晶莹的虾饺,一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两样翠嫩时蔬,还有一小盅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羹。
“吃吧。”崔榭在桌旁坐下,示意宋枕雪坐对面位置。
宋枕雪站在门边,看着眼前明显是精心准备的早膳,又想起方才值房里崔榭那番疾言厉色的维护,心头乱成一团麻。
“大人,下官不饿。”他声音干涩,腹中却又不合时宜地轻响一声,脸颊顿时更红。
崔榭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拿起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自己面前那碗粥。半晌,才道:
“宋枕雪,你可知在吏部,本官最厌恶何种人?”
宋枕雪一怔。
“一是自作聪明、投机取巧之辈。”崔榭舀起一勺粥,并不喝,“二是逞强怄气、不惜己身之徒。”
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宋枕雪脸上:“你今日所作所为,近乎后者。”
“下官没有怄气……”宋枕雪忍不住辩解。
“没有?”崔榭眉梢微挑,“明知衣不合身仍要穿,是为何?案牍如山不知求援,是为何?腹中空鸣仍强撑,又是为何?”他每问一句,语气便沉一分,“是想证明你骨头硬,还是想试探本官底线?”
宋枕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崔榭却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不可闻,竟似带上一丝罕见的疲惫。
“坐下,喝粥。”他再次命令。
宋枕雪僵立片刻,终究慢慢挪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饺,小口吃着。味道极好。
崔榭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吃,自己面前那碗粥一口未动。窗外鸟鸣啾啾,室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
直到宋枕雪吃得差不多了,崔榭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
“宋司务,既入了吏部,有些规矩你需知晓。”
宋枕雪心里一紧,屏气凝神。
“一,每月初一十五,夜值尚书府。”
“二,本官传唤,无论昼夜,随侍在侧。”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缓。
宋枕雪指尖冰凉:“大人,夜值尚书府,于礼不合……”
“礼?”崔榭淡淡打断他,“本官的话,便是吏部的礼。”他微微倾身,目光掠过宋枕雪绷紧的下颌线,“还是说,初一十五你想让本官陪你来吏部值房?”
这话里的暧昧让宋枕雪耳根发烫:“下官不明白,为何要去尚书府,若是公务……”
“本官何时说过是公务?”崔榭打断他。
宋枕雪浑身僵住。
“有些事,在衙门做不合适。”
崔榭的目光落在宋枕雪微颤的喉结上:“比如……确认本官的新司务,是否真的听话。”
“大人,下官究竟是您的下属,还是您的玩物?”宋枕雪猛地站起,眼尾泛起薄红,“下官来吏部是为朝廷效力,不是来、不是来……”
“玩物?”崔榭轻轻嗤笑一声,忽然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宋枕雪,你若真是玩物,此刻便该跪着求本官怜惜,而不是坐在这里,用这副眼神看着我。”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抬起宋枕雪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那指尖的温度,让宋枕雪浑身一颤。
“记住你的身份,”崔榭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你是本官亲点的探花,是本官破格擢入吏部的司务。你的前程,你的清誉,甚至你宋家满门的安稳,都系于此。辞官?”他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下巴处肌肤的细腻与颤抖,“你以为,脱下这身官袍,你与阳春园那一夜的牵扯,就能一笔勾销?还是说,你甘愿让你父兄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探花郎,曾为了几两金子,在那种地方……”
“别说了!”宋枕雪猛地挥开他的手,霍然站起,因激动和羞愤,眼角洇开薄红。
“这官我不做了便是!”他说着,竟真的抬手去解官袍的系带,动作仓促而绝望。
春寒料峭,素白里衣骤然暴露,冷意激得他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栗,单薄的身形微微发抖,却更显出一种脆弱的倔强。
崔榭静静看着他,看着那截在空气中轻颤的脖颈,看着他那双蒙着水汽却不肯落泪的眼睛。半晌,他才弯腰,捡起滑落的官袍,重新披回宋枕雪肩上,然后手臂一揽,隔着官袍将人紧紧箍进怀里。
那怀抱起初是冰凉的,带着独属于他的雪松冷香,但很快,宋枕雪身上的暖意便传递过去。
“你这身反骨,倒是比你的身子更硬。”崔榭的声音响在他耳畔,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宋枕雪冰凉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宋枕雪,你听好。这官,你辞不掉。初一十五,你必须来。本官传唤,你必须到。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崔榭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却缓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残酷:“至于去尚书府做什么……你来了,自然会知道。本官会慢慢教你,教到你明白——”
他的唇,最终轻轻擦过那冰凉的耳廓。
“——什么是你该做的,什么是你该想的。”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神色已恢复成那个高不可攀的吏部天官。
“穿好衣服,回去做事。”他转身,走向门边,在推门离开前,脚步微顿,侧首,余光扫过宋枕雪失魂落魄的脸。
“记住,本官耐心有限。规矩,不说第二遍。”
门开了,又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暖炉细微的噼啪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那个人的冷冽气息。
宋枕雪僵在原地,官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衣凌乱。冷意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侵入四肢百骸。
他刚才做了什么?辞官?以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而崔榭竟然就这样走了?
没有进一步的逼迫,没有更露骨的羞辱,只是留下两条冰冷如铁的命令,和一个暧昧到令人恐惧的预告。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升起,更深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逃过了这一刻的针锋相对,然后呢?
初一就在几日后。
到时候,在那个人的府邸,在那个只有他们二人的私密空间里,崔榭会教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