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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度1% 楼羲 ...

  •   天曲黄昏的天空并非总像今天一般璀璨精彩。
      近处的玫瑰色并入远处的墨蓝里,调出大片深浅不一的紫,配合上远处景色秀丽、光线昏暗的花园,更显出几分暧昧旖旎。

      楼羲看出了神。

      在他漫长乏味又紧张的学习生活里,发呆是唯一的乐趣。

      身后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滴”声。

      全自动健康饮食烹饪机已经完成了工作,开始按照他母亲的设定播放语音留言:
      “小羲呀,你马上就要考专一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千万要注意均衡营养、不能挑食。”

      录音短暂地停了一下,让谈羲得以喘息:
      “作业做完了记得再把课本多背几遍,前几天你爸买的法学辅导书就放在书房中间书架的第二层上,有空先把他圈出来的内容学完背好,他过几天从明光市回来要抽背的。”

      又是一下短暂的停顿,紧跟着叫人心烦意乱的叮嘱:
      “马上就要参加认证考试了,最近这段时间千万要注意身体健康,不能生病。营养片妈妈已经配好放在‘羲好’那里了,记得一定要在饭后半小时内吃,这样效果比较好。”

      他妈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这条语音录到最后,那边传来了一声“齐老师”,隐约听得是什么地方出了点小问题,需要她再去确认一下。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选择了自己的事业:
      “儿子,妈妈先去忙了,明天见,爱你。”

      语音放到最后,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准时多出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谈羲忍不住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想看得更仔细些。

      楼下的姑娘穿着一身蓝绿色针织外套,肩膀上挂着一枚胸针,和她手中的塑料袋一起随着步伐甩动。
      束起的马尾左右来回摇摆,姑娘步幅大些、它就轻轻往上一蹦。

      司言又去给外婆寄百合了。

      等少女的影子从视线中彻底消失,谈羲才抿起唇,翻开了法学专一的习题册。

      据说很久之前,孩子的学业压力远没有现在这么大。
      从初等教育到高等教育基础阶段,再从高基到高等教育专业阶段,一年一定级,一级一考证。
      每一级都只录取百分之二十的学生,没能进入下一个学习阶段的,就只能根据最高的学业等级回家领救济金混日子。

      “没办法,就业形势太严峻了。”

      科技发展到现在,智能机器人几乎能够其它所有职业,许多行业都已经不再需要新的雇员。
      现在还有招聘会,无非是因为人工的价格比机器便宜得多。

      谈羲向来觉得这个事实有些讽刺。

      机器研发出来,本是为了帮人类工作的。
      发展到现在,却成人类帮机器工作了。

      但人们没有选择。

      当替机器完成它们不必完成的工作也成为一种奢侈时,谁都顾不上考虑机器最初的功用。

      放空了半天,他抿了抿唇,还是听话地做起了习题。

      法律是为数不多目前还需要大量雇员的行业,也是他父母一早就选择好的工作方向。
      只要他能按部就班地考过法学专七,就可以毫无悬念地进入父母就职的律所,成为一名备受艳羡的律师。

      辛苦打拼几十年,他父母担心的不再只是自己的事业问题,还有子孙后代能否依然处于目前的阶层、或者更进一步。

      其他人会怎么做?
      诸如此类的问题不能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他的家庭对自由活动的容忍度,仅限于每天等饭做好时的片刻发呆。

      “我需要灵感。”
      专一考试有创意写作,这向来是谈羲的弱项。
      “发呆可以帮助我思考。”

      母亲在查过他连续三个月的创意写作成绩后,不情不愿地做出了让步:
      “好吧,但你最好不要胡乱想象。”

      他还能想象出来什么呢?

      每天最有创意的思考,也不过是猜测司言会怎么从楼下经过。

      这是他自己的秘密。

      与他不同,司言是大多数“上进家长”眼中的坏学生——平时游手好闲,到考核的时候凭天赋或者运气过线。
      最要命的一点是,她写诗。

      她竟然写诗。

      如果让谈羲的父母知道自家儿子每天都会悄悄关注一个写诗的学生,恐怕会焦虑得立刻给他办理转学手续、彻底切断他们之间的一切往来。

      “我们的生活不需要诗意。”

      十岁那年,谈羲想在家放一束花的时候,父亲如此回答。

      诗不在考级范围之中,社会上也没有任何现存岗位与之相关。和法学、工程和基础科学相比,它不过是好看却无用的奢侈品,只属于终身都不会有成就和建树的人。

      但是如果换种方式介绍司言,说她曾经得过全国创意写作最高分,估计他们就会立刻换一副态度。

      想到这里,谈羲心里总会生出一丝小小的报复性的快感,随后又会被不孝顺的自责和浪费时间的懊悔吞没。

      司言的确得过创意写作最高分。
      但也只得过一次。

      在那一次成绩公告大会上,他离司言前所未有的近。

      少女绑着高马尾,看着清爽又精神。
      脚踩马丁靴,穿着一条棕色修身长裤,上衣配的是白衬衫和一件卡其色背心。

      还有一顶奇怪但好看的帽子。

      宽帽檐,上面缝着一副镜框又厚又重、镜片纯黑的眼镜。

      其他人盯着她的打扮不住地窃窃私语,谈羲却莫名从这种关注中感受到自豪和难堪。

      ——他们羡慕司言。

      当所有人都在创意写作考试上八股文似的畅想3020时,她却独树一帜,写了2030年藏在贫民区的占卜师。

      没过多久,司言就被约谈了。
      据说是因为文章中有许多内容影射到了当前的社会现状,所以国家悄无声息地取消了她的本次考试成绩,逼着她畅想3040年的地球。

      “我不乐意。”

      开学第一天,他装作路过,去司言读的专业看过许多次,本该属于司言的位置却始终没有等到主人。
      只有桌面上叛逆地放着这么一张卡片,龙飞凤舞的字体嚣张又大气。

      “我不乐意。”

      他渴望过无数次,却从没能说出口的话。

      “不来就不来吧。”身后有老师聊天,“上面虽然没说取消她的认证,但照我看啊,她考到基五也就顶天了。”

      “不至于吧,她不是物理学得挺好?”

      “什么物理?也就电学稍微好点。”先说话的老师嗤笑一声,“但她学的也不是电学,我记得报的是什么……”

      第二个老师及时接了上去:“数学,好像是。”

      “数学每年才招几个人啊,她这种只会胡思乱想的学生,只适合回家去领救济金。”

      “这人确实不着调……”

      谈话声逐渐远去。
      从始至终,都没人匀出一个眼神给旁边站着的校服少年。

      他因为平常,所以优秀。
      又因为优秀,所以更加平常。

      司言是他这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中唯一一抹亮色。
      眼下升段考在即,或许这抹颜色,以后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手中的电子笔不由停了下来,破天荒地在学习过程中走神,打开了智脑腕带。

      “爆!明日科技董事长汪泰公开‘秋毫’系统最新研发进度!”
      “大家都在看:存思芯片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根据您的兴趣推荐:2090-3000高专录取及毕、就业情况一览。”

      往右一拉就是娱乐模式。
      看似五花八门内容,实则都是过目就忘。谈羲看了两眼,叫最底下一条同心论坛热帖吸引了视线。

      【讨论】大家生活中有遇到过那种什么地方都很强的人吗?

      有啊。
      他在心里默默想。

      司言长相清爽有朝气,能独立思考,在认真生活,基六的认证也超出了许多人。
      ——还拿过全国的单科状元。

      但他点进帖子,找到天曲市讨论分区时,看到得票最多的却是自己。

      “小谈阿姨爱你:天曲是谈羲应该没人有异议吧?”
      “楼上阿姨谈哥不约:嗷嗷谈少爷!!俺是谈哥一辈子的梦女!(过激发言)”
      “同心女神佑我逢考必过:啊这……误入天曲版,谈羲虽然是学霸,倒也不至于这么疯狂吧……”
      “三妹太年轻了:[贴图][贴图][贴图]”
      “同心女神佑我逢考必过:谢谢四姐,票已经投了。”

      谈羲有些尴尬地快速拉到最底下,草草看了个遍,也没找到有人提“司言”的名字。

      “谈羲:司言。”

      这条评论很快淹没在了过激“谈推”的评论里。
      过了三分钟,才有人评论一条:
      “这谁?”

      他有些尴尬的恼火:
      “曲南基六基科数学向的司言,99年拿过创意写作全国单科状元。”

      这条跟帖立马被嘲讽包围。

      “一三七六好没见识:就这?”
      “一三七七说得对:就这?”
      “一三七九怎么看:就这?”

      回复窗口刷了一排整齐的“就这”,让谈羲牙关咬了又咬。

      他很想反驳。

      创意写作课很简单吗?
      从明日计划推行开始,有几个人写的不是几十年后的未来?
      司言能写出这么一篇有故事性的文章,还不能说明她的优秀吗?

      而且她每天都会准时下楼、走过长长的一段路,只为给外婆寄一袋新鲜的百合。

      “滴”声终止了他回评论的计划,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
      “宝贝,营养片吃了吗?是不是又忘记吃饭了?今天妈妈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百合蒸蛋,赶快趁热吃啊,别把身体搞坏了。”

      他赌气似的重重戳了一下“其他”,调成手写输入,一笔一划地在备注栏里写:

      司言。

      孤零零的一票。
      和顶上已经有几万票的“谈羲”相比,票数和零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却好像大仇得报似的重重出了口气,按了腕带上的开关,拖着步子去取机器烹饪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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