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流之辈》眉心雪细

71、相亲记 晏紫知仍旧

　　晏紫知仍旧是斩钉截铁地回答：“绝不后悔！”
　　说罢才注意到覃湘鸢话中的意味，她急忙追问：“覃姐姐打算去哪儿？”
　　覃湘鸢哼了一声：“总算你这小没良心的还能想起来问一句我……只是，我本来也就只能陪你一程而已，你既然找到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不管它多么荒唐无稽，我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
　　晏紫知听得似懂非懂：“覃姐姐？”
　　覃湘鸢怜爱地抬手替她整了整衣领，轻声道：“这位慕容公子既然自承来自玄荼，品貌又是如此出挑，想来应当是玄荼慕容氏子弟，具体的……待我回去查一查，再书信递交给你。
　　“这种浪子四海为家，却到底是扎根在玄荼首都小玄都，倦鸟总会归巢，他也终归是要飞回去的。你如原本打算要追随他的足迹，倒不如去小玄都碰一碰运气。
　　“你身为女儿，在外出行多有不便，我纵使能一路托人照拂，也只限于睢明境内，出了国界，谁也帮不了你。你记得在外行走时财不能露白，人亦不可露出女儿形貌，免得徒惹麻烦……对了，既然有了一定要追寻的目标，平日里，就别再咋咋呼呼的啦，哪有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孩子呢？”
　　晏紫知更加懵逼，覃湘鸢向来冷静理智，像是给她这匹野马套的辔头，但这话冷静理智得近乎无情，倒像是覃湘鸢已经将自己完全从二人之间的牵绊抽离，说是关怀，不如说是告别。
　　“你呀，往后就自行珍重罢。”覃湘鸢最终轻轻叹息了一声，以此作为告别。
　　晏紫知头一次遇到主动要从自己身边离开之人，不由地茫然无措，下意识地还想挽留——
　　然而那个青衣温润的女子，衣袂毅然决然地从她指间滑走。
　　——
　　女帝案头多了一纸素笺，写明了晏紫知决定千里追爱一事，那笔字生得娟秀而刚毅，末尾寥寥几笔，画着一丛剑兰。
　　“这丫头……”饶是女帝见惯风浪，一瞧晏紫知闹出来的这档子事，也觉一阵头疼，“罢了，也是她才能干得出来的蠢事。”
　　许凉州远远向她抛了枚剥了壳的鲜嫩荔枝，女帝懒得用手去接，索性一扬脖子直接叼在了口中。
　　“不管怎么说，也是难得的勇气。”许凉州送信之前已经看过这封刷了蓝色背漆的平信，既不赞同也不反对晏妃的选择，“就如你我之间，谁也没有她这般魄力。”
　　女帝一枚荔枝核泄愤似的向他喷了回去，冷冷道：“有些选择，未必就是两难的局面。”
　　——她全都要。
　　可惜她到底不是练家子，为表决心吐出来当暗器的荔枝核软绵绵飞出一段，便“噗”地一声坠在了地毯上。
　　毫发无伤的许将军又剥了枚荔枝，泰然自若走近女帝，作势喂她：“小孩子才全都要，大人都知道吃不消。”
　　女帝双眉一竖，面色不虞。
　　他见她薄嗔也觉心下畅快，语意似别有洞天：“不如……今晚我们就试上一试？”
　　恰在此时，殿外那两位双生的“涅槃”死士兄弟，齐刷刷开口禀报道：“统领，燕容姑娘有急事上报，还请您速往将军府一趟。”
　　饶是惯来从容自若如许凉州，顶着女帝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也是情不自禁就想在这关头口吐某种植物之名。
　　一言以蔽之——草。
　　——
　　打小便是锦衣玉食的晏紫知，自以为曾经在校场上曾有过些许摸爬滚打的经历，就算是看尽了人间疾苦。
　　但她又如何知道，真正的人间，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闺房里、宫墙里的少女心事，纵使带着些许苦涩和忧愁，但它仍旧是不染尘俗的水晶色，尘世风霜真正往这个不曾挨过毒打的少女……啊，也不少了的姑娘，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晏紫知是懵逼的。
　　她没见过如此粗鄙不堪的人们，也未曾见过流离失所的人间，这个世界原来竟完全是另一种模样。
　　原来有人为了一口吃的，便能狠心将同胞踩入泥底；原来有人会为了几两碎银，就能够赔着笑典妻卖子……甚至就连她偶尔不幸与人擦肩，都会遭到一顿生平从未听闻过的污言秽语。更有那瞧她生得周正，想揩油占便宜的，即使作了男装打扮也不成，有的是那腆着脸问她卖不卖屁股的男风爱好者。
　　幸而她是晏紫知。
　　不管遇到怎么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轶事，无论此去小玄都一路上遇到了怎么样的困难，这个倔强丫头愣是咬牙挺了过来。
　　——这些事情，等我往后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趴在他膝头告诉他！
　　——你看，我为你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见过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真的，好想和你一一诉说啊。
　　你呀，只要在一旁吃着酒、含着笑、看着我，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才好。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怀揣着这样美好而坚定的信念，一遍遍为自己打气，像捧着松果要去翻山越岭，将最喜欢的心愿送给住在下一座森林的“心上鼠”的小松鼠一样，吭哧吭哧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
　　他喜欢我紫色的衣服吗？他喜欢我总是闲不住的性子吗？他会……一生一世地，爱着我吗？
　　他会怯步于我满身的风尘吗？他会顾虑我曾经有过的身份吗？他会……将一切都抛诸脑后，拥我入怀吗？
　　……我找了你这样久呵。
　　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终于来到了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来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慕容氏府邸前。
　　大抵是慕容秋雪平日里风流债不少，她竟也没有遭到什么拦阻便见到了他，此时距离昔日惊鸿一面，已经过去了三年。
　　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白衣翩翩的模样，仍是那样整洁、高华，又带着几丝蕴在眉目间的慵懒，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同你说，原来，我已经找了你这样久呵。
　　千言万语梗在喉头竟然不能出口，晏紫知只是笑，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慕容秋雪看着她，看着她又哭又笑，眼中闪过疑惑神色，只礼貌地问一句：“请问……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