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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顺的故事 《在酒楼上 ...

  •   阿顺的故事
      我叫阿昭,我有个弟弟,还有个做船户的爹爹。
      一连落了好些天的雪,到今天才刚刚消停些。我带着弟弟走出家门,却不料外头的天和屋里一样的昏沉,都叫人喘不过气。没过多久,我却见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就是他,害死了我的阿姊,我心里只觉得后怕,逃也似的进了屋,待我再出去时,只剩下小弟还凶狠狠地盯着前方,落了泪。
      我于是又想起我的姐姐阿顺--那个笑着笑着却在秋天的夜里没了声息的我的姐姐阿顺。
      娘死的时候,我还是个鸡嫌狗厌的年纪,全然不觉有什么变化,只是每天四处找我的人由娘变成了姐姐。
      丢了线球要找姐姐,破了膝盖要找姐姐。姐姐就像娘一样,但娘却不会像姐姐一样给我和阿弟买糖吃。
      爹爹但凡和人吃了酒,劲头上来,都要摸摸他那一天天有些白胖的肚子,再把姐姐叫来,说些感激的话。
      连同先前嫌我长得丑的邻家王婶也不时拉我过去,给几把糖,再说些有的没的,我渐渐地也知道了,她是想讨我阿姊做儿媳。
      是啊,我的姐姐阿顺是这十里八乡生得最干净的女孩子,尤其是她的眼睛,就像夏天晚上满天的星子一样漂亮。
      阿顺姐姐这样好的人,又有谁能不喜欢她呢?
      记忆里只除了一次,从城里来了个小姐,生的并不标致,只是头上戴着一朵剪绒花,那一抹红,几近把所有人的魂都吸进去了,连同住在我们隔壁的那个没青头的吕纬甫也头次没跟人吵,只晓得楞楞地看。
      姐姐的眼角泛了红,把自个儿锁在屋里头,半天没出来。
      爹回来,见饭也没烧,确实发了火,朝姐姐一顿吼,姐姐强撑着把饭做完,回房,又是哭,爹问她,也不说,哭了小半夜,爹却是在气头上,一巴掌呼到姐姐脸上,姐姐才抽泣着低低的说:“我想要朵剪绒花。”爹却只骂姐姐“昏了头”,姐姐只是哭,连吕家的老妈妈都出了门,劝了大半宿,两个人才算安息。
      第二天早上,阿顺姐姐还是惯常早起,做饭,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但只有我知道,在这以后,姐姐见到地上生了红花,便要停了眼,见人戴了红花,总要出了神。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一朵剪绒花,有什么值得她惦念的呢?
      后来,姓吕的去了外省,讨了老婆,姐姐出神的次数也少了,只是神情总有些恹恹的,还不是念叨着要把小弟送到学堂,以后也好做个读书人。
      待到前年,姐姐的身条渐渐柔和,眼中的澄澈却依旧如往昔一般。王婶早已带着媒人来了几次,可阿顺姐姐从未松过口。
      直到那一日,我还记得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天蓝得像是画册上稀奇古怪的洋人的眼--是姓吕的还在我们这座小城教书时,偶尔会带回来的,那也必定是给阿顺姐姐看的,我还记得姐姐每每收到时,眼睛里放出的奇异的光彩,简直像是吃了一大碗和着白糖的荞麦粉,那种按耐不住的欢喜。
      就是那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姓吕的来了我们家,他回来原是为了接他母亲走的。他和爹爹相谈甚欢,阿爹起了兴头,招手叫姐姐过去,远远地我也听不清什么,只知道阿姐过来调荞麦粉的时候就是笑,笑两声放勺白糖,笑着笑着,小半碗便都是白糖了。我艳羡地提醒阿姐放多了糖。
      阿姐只是笑,她侧着头,轻轻地,似是说给自己听“他是个文人呐。”明亮的眸子像是干净的天,定是落了雨后的那一抹纯澈。再看她时,却又仿佛叫游鱼搅动了清潭,一圈一圈,缠缠绵绵。
      待到把碗端了过去,她又很快地退回来,远远地站在屋角,好像在望着什么,神情有些害怕,却更多地是希望。见到那姓吕的似乎很欢喜的模样,却又得意地笑了,我望着外头的天,依旧是那般澄澈。
      把碗收了,阿顺姐姐又进了屋子,这一回,我听见沙沙的翻纸声和一串串银铃般的笑。
      姓吕的走了,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姐姐也有了精气神,只是偶尔还会望着远方红了脸。
      又是一日,爹爹在外头吃了酒回来,把姐姐叫到跟前,说了几句,姐姐的脸刷的白了,嚅嚅了几句,在酒气氤氲里,到底什么也没说,她退了回来,很轻的锁上房门,夜里似乎有低低的抽泣,却又恍惚在梦里。
      第二天,我们才知道,昨天,爹爹与别人喝酒,一时兴起,却把姐姐许配给了个姓许的船夫。
      我转头去看姐姐,似乎一切如常,可她到底不复先前的那种光彩。
      姐姐翻画册翻得越发频了,有时痴痴的笑,有些时候却要落几滴泪。
      到去年春天,她就见得黄瘦,身手也不如先前利落,只有眼泪是一天天的多,便是在人前,也禁不住落两滴。
      可谁问她,她也不说,有时还整夜的哭,一双眼再不复先前的清明,爹爹有时也忍不住生气,骂姐姐年纪大了,发了疯。
      又过了几天,在个夜里,有人冒着密密的春雨扰人清梦,姐姐开了门,却是长庚伯伯--说是伯伯,却是个赌鬼,输光了家底子,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赌瘾上来便隔三差五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亦或是上我们这些亲戚的门打打秋风。
      姐姐本就有些心烦,再加上近来家里光景有些惨淡,便婉言拒了他。不想他却径直往家里走,见爹爹不在,便翻箱倒柜,姐姐上前拦他,他却冷不丁指着姐姐的鼻子,轻蔑地说“好侄女,你不要娇气!你的男人,呵,可是比我还不如!”
      姐姐闻言,脸色刷得青白,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再抬头,眼眶已蓄满了泪水,几番张口,到底一个字也没说。长庚伯伯走了,姐姐就坐在长椅上,不声不响,眼底没有泪,也什么都没了。
      这一夜之后,姐姐原本就衰败的神情越发黯了,随着春天的消逝,她最后的一点生气似乎也消逝了,渐近于行尸走肉,这时候,我们却有些像是姐妹了。
      她再也不看那些子画册,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南方看。仿佛能穿过呆滞的城墙看到山那边水那头的那个人。
      到了秋初,姐姐再也不曾下床,爹爹在他床前哭,泪珠穿过蓬乱的胡须,落到床上,被褥湿了大片,到最后的最后,姐姐才说,她早已像阿娘一样咳血,只是不想叫我们担心。阿爹说了许多许多,我记不得他在阿娘死前是不是也是如此悲伤,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姐姐依旧痴痴的望着,她的远方不曾归来,她的期盼不过徒劳。她终究没能逃脱这场宿命的安排,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去了,那日的天空却是如此的纯净的蓝。
      出殡的日子,淫雨霏霏。我见到那个姓许的船夫,人很体面,穿的也很干净,全然不复长庚伯伯口中的模样。他落了泪,兴许说了些催人哀愁的言语,我记不清了。老发奶奶也在一旁,她嘴里碎碎念着世事无常。
      没有盛大的祭典,一副薄薄的柳木棺材把姐姐埋了,只留下一座小小的土丘,在河边,一处荒地。没出嫁的女儿,连坟茔也无处安放。走了,雨落的稀稀落落,我最后再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近乎有些秀气的土丘。我想不明白,姐姐是怎么被困在哪里的呢?
      姐姐去了,我们这个家似乎也去了,阿爹爱上了吃酒后的一刻醉生梦死,小弟眼底的笑意也变得阴冷,至于我,却是更像姐姐了,仿佛她的魂灵便在我身上,我于是越发的像一个鬼,没了魂灵,浑浑噩噩,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阿昭,阿昭,你在吗?”我听到老发奶奶在敲门。开了门,她手里握了两朵剪绒花。
      “这是吕先生买给你姐姐的,你便收下吧。”
      我楞楞地接过,手中似乎重若千钧,我记不清老发奶奶絮絮叨叨了许久的是什么,如同一只提线木偶,我把那几本早已泛旧却又格外整洁的画册翻出来,揣在怀里,往姐姐坟头走。
      河边似乎有人家新迁了坟,仿佛是认识的,可我记不清了。这些年河水涨了不少,幸得姐姐的坟冢在高地,想来也不至于要被淹了。
      薄雪落得纷纷,那一座小小的土丘却格外清秀,我把剪绒花插在坟头,就在那一枝翠翠的抽了枝的柳条旁。点不起火,烧不了画册,我懊恼地望着天,扒开薄雪,把它们埋进土里。
      恍惚间,我看见姐姐脸上荡漾的笑意:“阿昭,侬晓得伐,吕先生说过几年要来娶我的。”我和小弟依偎在姐姐身侧,看她眼底明亮的星子,咯咯的笑,阿爹踏着夕阳,撑船归来。
      我忽而想起一句诗,不知从哪听来的,却是
      “阿~阿~,你是阿昭阿!”雪落得愈发大了,黄昏的天色却是不显。
      “吕先生。”我转头,倏忽间一切梦境都碾成了粉末。
      这个人,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啊。
      我的姐姐阿顺怎会有这样的故事啊?
      我的姐姐阿顺,幸而是这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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