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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嘉祐·下 韩琦视角 ...

  •   我以为我会和她尴尬以对,但是并没有,我身边的她比野湖中的涟漪还平静。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回顾,她亦如常地和我对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那天公主离开之后,我们之间已经许久都未说话,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傍晚路过后院,她正在野湖前教知白画画,知白看到我叫了一声爹爹,没发现任何异常。

      或许,她是想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

      其实这是个中秋夜。

      她坐在儿女之间,已经极好地适应了母亲的角色。刚刚和忠彦的夫人聊天的间隙,接过忠彦的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孩子却一直朝着我的方向招手。

      她觉得好玩,把孩子搂到面朝我的方向说,“你看,她更喜欢你。”

      我望向她的眼底,一片通明,或者说什么也看不到。

      忠彦的夫人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爹爹的眼里只顾着看嬢嬢呢。”

      乐师从帘幕中出来,端彦看向满纸的曲目名字,指着其中一行示意道,“不如听这个吧。”

      歌女拨动琴弦,身旁的同伴也一起奏曲应和,随后清声唱道:

      “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

      知白听了十分动容,轻轻叹气,“好感人呀,也不知道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忠彦哭笑不得,跟端彦说,“中秋节点什么离别诗。”

      端彦没有回答,而是注意到了我们俩的反常:从唱第一句开始,我就静静侧首看着她,而她十分的不自在,两人目光触及就会不着痕迹地躲开。

      如今看来,这阕词还是预见了很多东西,比如,我们确实都变成了对方想象不到的样子,刚刚那一刻也确实很像貌合神离的怨偶。

      她垂着双目,不知道在想什么,知白察觉到她不太高兴,问道,“嬢嬢怎么了?”

      她朝知白笑笑,“我没事,出去透透风。”

      然后站起来静静向外走去。

      过了几弹指,我轻叹着起身,对他们说,“我去看看。”

      她站在设厅外的楼梯上失神地向外看去,冷风穿堂而过的时候不由自主捂上了心口。

      我靠近将她从楼梯上拉了下来,走到更暖和一点的影壁处。

      灯光晦暗,我们无言对视了半刻,直到她有些犹豫的问,“你会后悔么?”

      我凝神思忖,同她说了实话:

      “我觉得。”

      她侧开了看向我的视线。

      “不重要。”

      “从前的时候,你总是在我身后不说话,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现在也一样,但是我觉得不重要。”

      “我知道我们如今能在一起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为什么?”她问。

      我缓缓说道,“我们最后一次去逛灯节,我写的愿望是百年同心,后来没有实现。你说你不恨我,我也根本不相信。”

      我说到这里,她终于卸下了冷静的伪装,眼角有了淡淡水气。

      我继续道,“那个时候很自私,不能接受你嫁给别人,也没有想过许多事情都没有办法。或许我不再纠缠你,你可以更好过一些,但是我做不到。去送晏相公那天,他同我说,自己做官只求问心无愧,那我便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吧。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始终都可以做你无助时的依附。”

      “就是太晚了。”我执起她的手。

      哪知道她更生气了,把手抽出来,“那你保护谁不一样。”

      我头都大了,问她,“还有其他人每天晚上一定要搂着我的胳膊才能睡着吗?还是有其他人每次回来晚了就骂我。”

      她否认道,“我哪次凶过你啊。”

      “上次我刚进门你一个枕头就丢过来了,问我,外头既有逍遥处还回来干嘛?”我无奈地摆首,“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我说完她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那倒也没有。”

      我双手覆上她的腰际,她背对着我,单薄的双肩随着我的动作不时颤抖。后来她没了力气,我把她抱回腿上,低下头,有了一个极为绵长的吻。分开的时候,她搂上我的脖子,在我的嘴角啄了一下,同我四目相对了几分,又啄了第二下。我眸色暗了暗,重新伸手在她的腰间游移,被她拍了回去。

      她问我,“你不累么?”

      我望向她,决定敞开心扉,“我想你了。”

      第二天她醒过来,一直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上,苦恼的说,“我从来没这么胖过。”

      我根本看不出区别,决定当没听见继续翻书。

      “琦。”

      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是不是变丑了?”

      “……你从小就长这个样子,依样到现在都没变过。”这个问题我少说被问了八千次,已经没话能回答了。

      她冷冷说道,“你明明就没看我。”

      我视线依旧落在书上,没有意识到危险,“我不用看,我记得你长什么样。”

      走进馆阁的时候,欧阳修正站在书架前拿下一份手实,见我神色有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在案前坐下,扶额说道,“吵死了。”

      欧阳修乐了,“进来的时候碰到谏院的人了?”

      我摇摇头,有些疲倦叹道,“比他们可怕。”

      随后两人说起今年的制科考试,相约今晚和文彦博一起到矾楼叙谈。元生为表示对我促成他们兄弟团聚的感谢,拿出了珍藏的玉髓。

      欧阳修满含期待地看着酒在杯中斟满,笑道,“沾到韩兄的光了。”

      文彦博点点头,“官家见公主痊愈,自己也好了许多,最近都常来视朝了。”

      欧阳修一边将酒饮了三分一边说,“我就说,官家的心结还得是公主。”

      元生走到我身边,有些感怀的举杯,“还有一事,不论多晚元生这杯酒也得敬,祝贺相公……”他说到这里,又着意改了称讳,诚恳言道,“祝贺韩哥哥和亭姐姐重归于好,别再分开了。”

      随后我与他同饮,他放下酒杯感叹,“小时候天天帮你找机会和亭姐姐说话,可累死我了。”

      欧阳修和文彦博听了立刻放声大笑,文彦博陡然明白过来,“我说为什么每次提到郡主稚圭从来都不说话,有时候还失魂落魄的。”

      “不是不是。”欧阳修纠正他,勉强忍住笑意解释,“也不尽然,每次有人听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都要骂负心汉,听一次就骂一次,也够把稚圭给骂失魂落魄了。”

      我没有说话。

      “但要真说起来。”欧阳修看到我的神情,逐渐正色,长叹一声,“真是不容易。”

      这首词因为足够凄苦,常常流传于京中聊寄哀怨情思的女子之间。只是词中和她所承受过的比起来,可能不足万分之一。

      在并州的最后一天晚上,朱雀门外数灯并连,突然有一只失火的灯笼滚落,火势顺着彩缯蔓延向上,顷刻间浓烟穿空,燃起大火。

      她仰头看见火光,搂紧我的胳膊,低声说道,“原来火烧起来这么大啊。”

      我语气生涩地问她,“你当时怎么不害怕。”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随后凑近在我耳边说道,“我以为把那些墙壁和天花板烧掉,我们也可以回到从前了。”

      我压抑着目光中的酸楚,但她恍然不觉,继续小声的说,“其实那个时候我很舍不得你,但是没办法……”或许是因为过了太久,她可以坦荡把从前的全部所想都告诉我。

      我等不及她说完,伸出手揽住她的双肩,逐渐加大力道,仿佛能拉她从半生同她形影不离的无边孤寂中挣脱。

      因为分离的时间过于漫长,当初想说没有说的话都变得支离破碎,也并不重要了。我挽着她的头发,对她说:

      “还有以后。”

      实际上,回京之前所忧虑的问题,也确实都没有发生,她很快适应了和我一起生活。只是在吃饭这件事上,几年来绝不妥协。

      譬如我从矾楼回到家,便看到侍女对着桌上一整碗粥发愁。

      她长发散于耳后,正光着脚在堆成小山的画卷中翻找,回过身看到我,上前紧紧环搂住我的脖子,“你回来了。”

      我顺势拦腰把她抱起来,她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抓住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想要挣脱,奈何力气不够,只能任我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没胃口。”

      我无奈看向她,“不吃又病了。”

      她貌甚平静,冷冷地继续道,“等我病死了你再娶个年轻的。”

      “……”我一时无语。

      她另起话头又问道,“你老管我吃饭睡觉干嘛?”

      “我希望你身体能好一些,以后……”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怕又让她想起伤心处。

      她像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垂首轻叹,“你已经有很多孩子了。”

      我注视着她,摆首说道,“不为这个,我不愿意再看到你一直消瘦得像一张纸了。”

      她先是有些犹豫,随后将我递来的粥一口一口的咽下。待喝完之后,她抱怨道,“每天都看着我吃,我都胖了多少了。”

      我伸手揉向她的发顶,“在我心里你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看的,不会变。”

      她笑了起来,静静将一侧脸颊依在我的怀中,我向自己此刻的心绪妥协,万般柔情全部拥上心头。

      她保持着这个温顺的姿势,轻声说道,“我们以后也一直在一起,不会变。”

      其实我不太相信永远和一直这样的词,但因为是她说的,我还是决定心存侥幸。

      嘉祐年的最后一个早春,她去宫中看望苗贵妃和公主,彻夜未归。天刚没亮多久,官家身边的内侍又亲自引我入诏禁中,到福宁殿见驾。皇后告知今上仙去,又问我:“如今皆知官家无子,相公觉得如何是好?”

      我回答:“宗实就在东宫,应当宣入。”

      “立宗室之后可会使朝野生议?”

      得了在场所有臣子的担保,皇后才让内侍卷帘,对我说:

      “皇子在此。”

      宗实站在帘后,仿佛还没有接受自己即将成为国朝新君的事实。

      再次离开垂拱殿,前往宣德门的宫道上已经挂起了层层叠叠刺目的白幡,在薄暮中形成了白色的巨浪,被风扬起的呼声如泣如诉,好像在说斯人已去。

      从那之后,我开始直面时间的严苛,发觉之前的侥幸只是它开的一场玩笑。

      进入正月,她时常胸口钝痛,后来直接陷入昏迷,醒来时的多数时间说话也都零碎不成句。新朝的第一年,她是昏昏沉沉的睡过去的。

      勉强度过冬天之后,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已经入道的齐国长公主前来探望的那一日,直到傍晚我回来还醒着。

      她如同往常一样一点点将我递到嘴边的药喝了,随后轻轻依在我的肩膀上,用细弱的声音问我今天去了哪里。

      我拥着她说,“我下了朝就立刻回来。”

      她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并不知道这件事,疑惑问道,“一直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们能相处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不愿意最后的记忆里充斥着悲伤,压下五内翻涌的心绪,平静的回答她其他的话。

      “那你下次回来,记得叫醒我。”她睡前最后对我说。

      我觉得应该陪她的时间更多一些,第二天早早去中书递了辞去同平章事和其他一切职务的奏疏,回到家却看到所有人对我欲言又止的难过神情。

      我脑中轰鸣,抓着一路上的栏杆跌跌撞撞地推开门跪倒在她的面前,所有理智都在顷刻间被击破。我本想叫她,但是泪先顺着眼眶奔涌而下,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这一刻的撕心裂肺中沉沦。

      她阖着眼,眉头因为疼痛始终无法舒展,还是如平日里一样面色苍白的样子。

      这是她此生给我留下最后的印象。

      她死于我们在一起的第八年,治平二年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嘉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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