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风回雪》林林川

138、二八（5）

　　“和勋？你叫得真亲热，难道还把他当兄弟？哼！他死了！早就死了！我那个阴那宫里的人当然不是他！那不过是我玩的游戏中的一个棋子而已！”
　　“他……死了？”肃宗不知道该喜该悲，得知一生最仇恨的人早已死去，他一时百感交集，却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从前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
　　“他死了！在皇嫂被我惊吓而死之后，他就已经不成了！不过，他要比她晚死那么几天吧……对了，说来皇嫂是死于那一年年末之时，雪儿倒的确是你的亲生女了！我怎么会一直没想到？要是早知道，我何必费那么大周折？”宛平公主皱着眉，嘴角弯出得意的笑意。
　　肃宗站起身来，脸色早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她是……是被你惊吓而死？”他一直不是太敢去问云蝶清死时的情形的，不敢去实实在在地证实她已经死去的消息，也还总盼望会有什么奇迹在等着他——明知道决不可能！
　　“不错！你以为是我亲手杀的吗？我可没想到去杀她！玉和勋带走皇嫂之后，我的人就一直暗地里跟着他们了！后来我自然也就找到了他们，现在看来，可能是她刚生下雪儿，才那么容易惊吓吧！而玉和勋本来是要找我报仇的，可惜他看似刚强坚毅，却是最脆弱不过的，竟没有一点坚韧之心！看到皇嫂死了，大概在安排了雪儿之后，就再也活不下去了！再次看到皇嫂的尸身时，他就那样一恸而绝！还谈什么报仇雪恨！哼！真是可笑！哼！这两个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肃宗的嘴唇早已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发抖，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摇晃着；他不能再开口说一个字，不能再有任何思想。尽管他心里还有一线明白，知道还有一个女儿，需要自己支撑下去……
　　“怎么？你也要如此了？知道云蝶清死了，你也这样受不了，也要一恸而绝？只可惜，即使你马上死了，你也追不上他们了！”
　　宛平公主尖刻的语气刺激着肃宗的耳膜，倒似乎也在激励着他不要倒下！
　　肃宗用力捏紧拳头，努力克制住汹涌而上的悲痛苦涩，冷冷地看着宛平公主。不！他不会倒下的，没有见到蝶清最后一面，没有把女儿安排好，他怎么可能会倒下！
　　宛平公主看着他的神情，只当他也终于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打击，不由又是怜悯，又是嘲讽，“皇兄，我看你时日不多，现在又已明白知道皇嫂已逝，你还是及早写下传位诏书吧！”
　　“哼！”肃宗轻哼一声，终于说出话来，“纵然你现在要朕写，这里也没有玉玺，恐怕也不能如你所愿——”
　　“那皇兄想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清儿的陵墓——”皇陵之中有他为她，为他们安排的一座陵墓，但那里不是她的埋香之冢；他也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去世的那么早，还总以为会有机会等到她，能和她一起埋骨于那里。现在她在外漂泊那么久，是该迎她回来的时候了！凭着他是皇帝，凭着那个人已经死去，他可以和她合葬！生不同室，死能同穴，他终究要和她做一回永远的、真正的夫妇……
　　宛平公主略略惊讶，但还是立即理解了。更是觉得这样如痴如狂，凄苦缠绵的皇兄，真的不知这么多年他是如何支撑下去的。哎！这么多年了，对云蝶清居然还是那样刻入骨髓的爱恋！
　　“爹爹！”
　　肃宗忙向外一看，却正是女儿向这里奔过来，身后跟着欧阳通和一个小少年。
　　宛平公主微微皱眉，随即却转身出去。令人将不肯离开玉萦雪半步的檀点带出，也命儿子暂避。

　　肃宗上下看看女儿，见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才放下心来。父女两个互相问候了一番，肃宗安慰女儿，这样的事并无什么大不了的。玉萦雪自然极为担心父亲的安危，同时也觉得可能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肃宗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慰女儿，随即问出自己最为关注的事情来：
　　“雪儿，你不喜欢那个南书陌了，喜欢上了别人？”
　　“爹爹，我……”
　　“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南书陌，你的未婚夫吗？”肃宗瞪着女儿，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玉萦雪吃惊于父亲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如此忿恨地问起这件事，一时心慌神乱，难以回答。
　　肃宗脸色阴沉，目光郁亮，执著地要向女儿寻求答案。不知道是要女儿说出自己的答案，还是希望知道心中那个人的选择。她们母女二人难道都是同样的人吗？明明已经有了深爱她的丈夫或未婚夫，却还要喜欢别的男子吗？
　　“你怎么可以变心？怎么可以如此——”肃宗看她犹豫，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狠狠地摇晃着，语气极为愤慨不平！
　　“爹爹！爹爹……”玉萦雪惊叫起来。爹爹这是在谴责她吗？他那样子恨不得要杀了自己，是吗？是因为自己做出了这样有失体统教养的事吗？是呀，为什么一直深受礼法教养的她，却居然做了爹爹最忌讳这样的事！
　　“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肃宗猛然清醒了，眼眸澄澈，却依旧悲哀沉痛，“雪儿，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喜欢过南书陌吗？”
　　“爹爹，我没有不喜欢他……”
　　“你喜欢他？”肃宗似乎很想相信，却又难以相信似的，“你是喜欢过他，还是因为别人不再喜欢他了？”
　　“我……我一直都喜欢他。只是，只是，后来，后来遇到……”遇到了那个冤家之后，就不再那么纯粹地只喜欢他了，纵然一直受礼教教养，纵然心里也知道不应该，可那个人却还是在她心里了……
　　肃宗斜睨着女儿，心里却在思量着另外一件事。如果，如果当初她不遇到那个人，是不是也会一辈子在他身边，哪怕不是像喜欢那个人一样喜欢着他，总也不会这么长久地离开他吧……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命运的安排，是不可逆转的，他根本怨不着任何人！也怨不了自己吧！
　　玉萦雪感到父亲眼里的悲哀、怨抑、失望之意，那是对自己这样不合身份教养的行为的鄙弃，还是长久以来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呢？
　　“爹爹！我，我现在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会做不合礼法身份的事！不会再去喜欢别人，不会背弃旧约，不会背叛陌哥哥的……”
　　肃宗听了女儿的话，半天才反应过来。女儿这句话是给出了她的明确的选择，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她的话里却又分明……想到女儿似乎只因为礼法身份而不愿背弃婚约，那么难道说，她真的也是和她母亲一样，是那样喜欢那个不是她未婚夫的人了吗？只是，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却又是与并不把礼教放在眼里的她那个母亲不一样了。可她们的心，她们的真心却都是在别人身上……不过，这个是他女儿，不是云蝶清，纵然他一生都不自觉地痛恨那样的事，那个人的夺妻之恨……可是，女儿的幸福他又怎么能弃之不顾，他终究不该以那样无理的规范来要求女儿呀！何况，这个女儿性情似乎更像自己，如果她也只把任何错误都这样揽在自己身上，只顾自怨自艾，那么，她的一生一定更不会快活的！她年纪小，没有她母亲那样决断成熟，也不是别人那样冷清狠心的性子，他怎么能让女儿一辈子犹豫彷徨，也跟自己一样在痛苦中过一生吗？
　　玉萦雪见爹爹沉默不语，心里更是惭愧不安。爹爹是皇帝，一生又有那样惨痛的经历，最是不愿人那样负心薄幸！虽然她不能完全知道母亲是不是也是那样，但依着父亲所说的，都是被别人引诱迷惑，而不能专心专情于一人，而她似乎也的确是这样……
　　肃宗压抑住自己的矛盾情绪，摸摸女儿的头发，叹口气，道：“雪儿，你……”
　　“哼！皇兄，你不会是坚持要你自己女儿遵从那些世俗礼法，就是不喜欢南书陌了，也要嫁给他，心里却思念着别的男人，一辈子痛苦忧伤吗？”宛平公主的声音忽然响起。
　　肃宗扭头，只道：“你想做什么？”
　　“皇妹不想做什么。只不过提醒皇兄不要忘了你刚才的承诺。还有，皇兄不是想去看看皇嫂的埋骨之所吗？皇妹我已经知道那个地方了，你要什么时候去呢？”
　　肃宗立即站起，“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