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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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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子夜里在洗澡间里冲完凉,穿着白色的恤衫和米黄色短裤回到房间里,看见老四仍然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地抽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国宝香烟。房间里雾气沉沉。她习惯性地瞪了他一眼,走到墙边放下手里盛着洗发水和浴巾的澡盆,扭过身去挨着老四身边坐下。却背对着他。说:“你睡在哪儿呢?”然后低下头去拨弄着自己一头的湿发。很认真地拨弄着。那姿势象是在说明这头齐肩的发远比身后的男人睡在哪儿,或者是睡与不睡来得重要。
老四哼哼着,只是暗自哼哼着,向后一仰斜斜地靠在床头的墙上,随手扔掉了手里的烟蒂。他有些无所事事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瘦骨嶙峋。他就想起看过的那些日本美国的色情电影来,想起那些在男人跟前疯狂晃动着的丰臀肥乳。他觉得很奇怪自己当初怎么会在苍茫人海中发现了这么一个颈部以下的各个部位都毫无观赏性和娱乐性的女人。他常常这么想的。然而他既找不出原因也得不出如何解决的结论,于是只好斜斜地靠在墙上继续地看下去。象看一根半空中晃动着的竹竿。这竹竿很久之前曾经象把锋利的刺枪没头没脑地插进了他的眼睛里,然后生根,繁殖出茂盛的枝叶遮掩了其它一切的可能,再也拔不出来。这个比喻听上去有些残忍。他象个诗人般没来由地忽然间又想到这么一层,心中一凛,便同样没来由地发起慌来。
脸色倒还是颇为平静。
“我睡地上。”老四象是自言自语。他扭过头看着堆在墙角里的一堆口袋。里边有洗面奶卫生巾零食和空气清新剂,以及三两件批发市场里的廉价女装。“我睡地上。”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遍,总觉得意犹未尽,便补充道:“我记得我还有床多余的被子,铺在地板上就行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应该还在吧,以前一直都没用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床头的柜子翻看着。真的还在。他叹口气把它拿出来,铺在地板上,再在上面铺上一张红色格子的床单,来来回回地沿着房间走了两圈,走到墙边去关了灯,再回来一头倒下去,说:睡了吧。
便闭上眼睛想要睡过去。
媛子嚷嚷道:头发没干呢。
老四闭着眼睛说:那你坐一会儿吧。
媛子说:你陪我聊天啊。
老四答道:我好累,不想说话了。略为停顿之后他又说道:我妈我都没帮她洗过头呢,你倒是第一个,嘿嘿嘿嘿。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自己听见了都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又问:你想说什么?却听见媛子在黑暗中把手里的梳子啪地一声放在了床边的木桌上。
她说:干了,睡吧。
老四试探地说道:小心我夜里到床上来。
媛子象是累了,打着呵欠说:你不会的。我相信你。
老四仿佛被她传染,便再也睁不开眼睛。只是恍惚间他象是又和她回去再逛了一万步的街,从春熙路一直到九龙商场。从上午十一点到夜里八点。他们一人喝了一杯可乐,吃了一个汉堡包,一起抽了半包香烟。回来时坐在这间屋子里尝了尝超市里新鲜的水果沙拉,还有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巧克力。他把散发着阵阵轻香的干花袋放在了枕边。那是茉莉花的味道。他想让她来睡地板自己睡床去,却始终说不出口来。
而他想起上午出发前,她还曾经在他在听着CD的时候伸出手去关掉了CD机。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很难听。那是齐秦的新专辑,叫作<呼唤>。她关掉的时候他刚好听到\"我买错了一包香烟/而你也穿错了高跟鞋\"。但他接着又放起她也许认为更难听的黄耀明来,那首<这么远,那么近>。她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镜子前搽着粉底,那张她自认为五官端正的脸。他蹲在她的椅子旁,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说过想要和她谈恋爱。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什么东西被烧焦之后的味道,那是因为他昨天晚上睡觉时把被子踹到了地上,蚊香便点燃了被子,清晨的时候差点把他熏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出门时也有过口角。她拧着包从这间屋子周围男男女女的邻居们面前仍旧骄傲地走过去,红色的上衣和黑色的短裙下削瘦的身子透着窗外的光看上去真的很象是根晃动的竹杆。这时他就在想,自己大叫一声:嘿,排骨,站住!然后冲过去一把把她易折的腰楼过来狠狠地在唇上咬上一口,会有怎么样的效果。一跺脚,刚滴下去的眼药水象是要从嘴里涌了出来,眼皮下面的隐形眼镜好象又错了位,跌跌撞撞地,跟着走到了大街上。
\"我一看见你就烦呢。\"
他这么狠狠地说道。
\"那你走啊。\"
\"你为什么不走?\"
\"我正在走啊。\"
\"问题是你还是在我面前。\"
\"我是在走啊,不过速度是这样的啦。\"
哦,那他就停下脚来,身后是根高高的电桩。她这么转过头来习惯性地瞪了一眼,又转过头去晃动着没有束起来的齐肩的头发,噔噔噔噔地就走远了。一直走到第三家饭店的门前,终于回过头来。还是瞪着。他就对着远处做着口形:你走啊!
她真的又走了。
然而他毕竟真的倒头就睡着了。没有来得及去揣测自己明天醒来的时看见她毫无防范地斜着身子躺在床上会是怎么样的情绪。不知道她有没有醒。或者没有,或者不必。她穿着他的白色恤衫和米黄色短裤,用过的他的舒洁牌抽取式卫生纸,他的丁家宜男士泡沫洗面奶,他的拆掉了枕套只有枕芯的枕头。他曾经威胁着想要咬她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一种态度呢?还是他说了很多次却没有下口,于是她也会放弃了。醒来时等她离开再抽着烟,这时候就闻到房间里有股味道,就象白色恤衫上的味道。
不过他终于成功地梦见了些什么。他梦见自己半夜里从地板上起来,爬到了自己的床上。满床的茉莉花香。他一伸手就能把他的白色恤衫从她的身上脱下来,放进衣柜里,谁也不给。他发现她赤裸着,不知道她会是难过还是兴奋。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极力地想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