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捉妖（5） ...
-
屋内七人来自天南海北，各有各的故事，互相磨合彼此信任。他们共同特点就是都不信鬼神。白衣人是他们的主心骨，其余六人皆为副手，参与主事。
捉妖监内部成员除七人外还有前院瘸铁匠，老铁匠精通机关术，不过他不喜参与事务，平时只顾做做木工打打铁，养护兵器看管仓库。
至于杂役徒兵番子手等，皆是外人，不计入数内。
店小二轻轻踢了踢老叫花子的腿，小声道：“我总觉得你还有事没告诉大家。”
老乞丐装傻充楞，翻个身直接打起呼噜来。然而鼾声非常轻微，一看就是装睡，显然他也担心自己太吵干扰到白衣人。
店小二又不能大吵大闹把他摇醒，只得作罢，气得直咬牙。
那头，白衣人终于琢磨出些门道来。他自言自语：
“……狐妖怎么可能会杀自己钦定的伥鬼呢？他们否定‘伥鬼’，承认狐妖。一捧一踩…否定…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白衣人面带欣喜，大声道：“原来是这样！我真笨，偏要绕个大圈才醒悟过来！”
店小二顿时顾不上老乞丐，赶忙问：“大哥，你想到什么了？”
众人目含期待。
白衣人哈哈大笑：“答案实在太简单了，他们不过是在争！双方在争狐妖的正统性，他们在争到底谁才是‘真狐妖’！”
话语既出，黑大汉反而更加迷惑。“可狐妖和伥鬼的说辞都是咱们这儿放出去的风声啊？俺记得大哥你还编了一宿设定，要论正统，还有啥能比咱这儿更正统？”
白衣人显然心情正好，他耐心解释道：“如今狐妖风头正盛，多方势力都想抢走这具马甲占为己用。若狐妖前后行动过于不一，纰漏太多，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出不对来。所以他们杀人证道，铲除路障，宣称自己才是唯一、真正的‘妖狐’！”
“派刺客来的那伙人除掉‘伥鬼’既是示威，又是为他们下一步做铺垫。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抢夺狐妖话语权，代表他们马上要有大动作了！”白衣人双眼发亮，仿佛已提前预见天下大乱。他兴奋道：“水越浑，我们越可能摸清真相！妙啊，妙啊！”
这席话听得黑大汉更是云里雾里，求助的目光投向其余伙伴。
大和尚帮他翻译，“意思是羽都会死更多人，我们会更忙。阿弥陀佛，造孽啊。”和尚神色愁苦，只是后面一句造孽听着不大真切，倒更像是抱怨自己又有的忙了。
黑大汉拱手谢过对方，他更擅长去哪打打几个，而非动脑分析。
那和尚此前没怎么开口，大多时候只静静听他们讨论，如今见事情已大致有了所以然，才出声询问。
“贫僧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慈济大师请讲。”白衣人伸手请到。
原来这灰黄袈裟披身始终不声不响的大和尚就是布告中所提的慈济大师，他左手持蝉灯宝杖，右手揣淳意佛珠，随意站着，表情无精打采，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若再给把凳子，怕不是能当场翘起二郎腿挖鼻孔。
……半点也不高僧。
“捉妖监忠于谁？忠于天下人，忠于天子座，忠于王公权贵，抑或忠于居大人？”
大和尚表情很丧，问题却十分犀利。
白衣人略微惊讶，他低头沉思片刻，回道：
“查案时忠于御前，偶有私情时忠于居大人，忠于天下人更是基础中的基础。然而捉妖监最该忠于的是真相，我们的使命在于剥落鬼神外衣，将古怪稀奇的案件一一破解，还原真相重归于人。世上无不可解之事，倘若没有真相，捉妖监就什么都不是。”
大和尚颔首，“真相是个好东西，但有时人们情愿相信谎言。希望施主能记住今日所思所想，贫僧才不枉出山陪你们闯这一遭。”
“大师所言极是，鄙人牢记在心。”白衣人拱手拜了拜，“您突发此言，想必心中定是有所想法，不如同我等一叙？”
大和尚连称不敢当，随后唉声叹气。“贫僧得到消息，夺嫡之争的确提前开始了。几位年长皇子也参与其中，受牵连者何其多。”
白衣人毫不怀疑对方的消息来源，慈济大师在虎鸠寺威望极高，与师兄慈心方丈各据半壁江山。各路权贵越是向上攀，越是情愿烧香拜佛礼遇高僧。虎鸠寺又向来灵验，香火兴旺，民间也极有人气。
幸运的是，慈济大师虽自称是位虔诚僧人，却不信牛鬼蛇神那一套。事实上几位同伴都觉得除了吃斋念佛剃秃瓢外，慈济哪里都不像个神叨叨的和尚，倒像是去寺庙混吃混喝的闲杂人等。他既不悲天悯人，也从不劝人向善，巴不得虎鸠寺少来些香客求他指点迷津。可他越不愿开口胡诌，越被人当作高深莫测惜字如金，越受达官显赫追捧。
实际他是在忍着不吐槽那些情愿将大把金银捐给寺庙来“做善事”，也不愿平日里多做哪怕一件举手之劳的虚伪者。
按慈济的话说，母猪不下崽小孩不听话老婆搞破鞋求菩萨有什么用？造孽！都是造孽！整天不学好，有空不如出门帮忙把街上垃圾扫一扫！
至于神仙显灵妖魔肆虐鬼怪横行？都是假的，背后有人装神弄鬼。菩萨佛祖显灵？你以为你是谁啊，值得佛陀他老人家特意下凡瞅你一眼，你是他儿子还是他爹？不是就别逼逼，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本来还有人对慈济加入捉妖监抱反对意见，听完高僧一套理论，顿时刮目相看惊为天人。
这次女帝以合作为由，把慈济大师从虎鸠寺正式借来做捉妖监的特别顾问，也算是给民众吃了颗定心丸。虎鸠寺得朝廷赞助，更是赚得盆满钵满，佛像铜身变金身。
言归正传，回到诸子夺嫡上来。
白衣人抚着下巴，“没想到就连无法继承帝位的皇子们也成了杯中蛊虫。我记得唯有四皇子被封作亲王，只有他有资格主动入局吧？”
“大皇子快成年了，积攒起不少人脉，他也可以。不知他会支持谁。”
“他应该不敢忤逆那位擅自入场，何况大皇子的老师是吏部尚书大人，可是那位的至交心腹。”
“其他到年龄的还有谁？”
“应该到七皇女就没了，七皇女今年六月刚满十岁，勉勉强强够参与其中。”
有人唏嘘：“十岁的娃儿就要谋度如何力压手足，将她们推落马下，真叫人不忍心看。”
有人反驳，“你口中这帮十岁的奶娃娃说不定比你还要心狠手辣。”
“好像偏题了，皇储之争和狐妖有什么关系？咱们是捉妖监，又不是大理寺。”
“皇储们必然假借狐妖之名互下黑手，甚至有可能狐妖本身就是某位皇子皇女背后势力搞出来的幌子。”
“还真挺像回事儿。”
见众人越说越杂，白衣人击掌示意大家不要吵。
“事情初露端倪，目前证据太少，不能妄下定论。我们需要线索，大量的线索，直到足够将所有事连在一起……”他转向黑大汉，递给对方一份盖好授印的文书。“贤弟，待会儿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天牢，见见秋狩当日最先出声喊妖狐的人。”
黑大汉双手接过，“大哥是想从他身上顺藤摸瓜吗？不过俺觉得去了也是白去，若真查出点什么，上头早有动静了。”
白衣人认同道：
“他多半只是个倒霉蛋，与幕后黑手无关。但你不仅要认真去，更要仔细询问，慢慢聊，问到祖宗八代都没关系。待得越久越好，要表现出你对他的重视。”
黑大汉恍然大悟：“俺是烟＊雾＊弹。”
白衣人微笑点头。
“俺还想起一件事。”
“你说。”
“咱们之前讨论刺客是不是伥鬼，为什么不直接找三皇女问问呢？她挨得近，应该能看出刺客是不是断眉吧？”
此话一出，举座皆静。
白衣人苦笑：“还是贤弟看得透彻。但……我们见不到三皇女，更不能主动联络居大人。自上月起为了避嫌，居大人决定撇清与捉妖监的关系，让咱们出身清清白白。咱们自诩藏得足够好，可朝廷一纸公文下来，如今捉妖监已正大光明摆在所有人眼前，只怕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盯着捉妖监人员进出的探子。现在居大人与我只能每半月去茶楼秘密会面，今天才二十三，最快确认也要七日。”
老叫花子嘎嘎直乐，“真会帮倒忙，帮倒忙！等你们联系上，黄花菜都凉了，嘿嘿！”
白衣人也不恼，其余人对老乞丐这副煽风点火的模样亦见怪不怪。
白衣人继续道：
“捉妖监名义上享有缉拿王公贵族的权利，也确实随时可以调用数百徒兵，这些兵力足够冲破任何一家将我等拒之门外的府邸。然而权贵毕竟与真正的皇族宗室不同，何况还是一位皇女。我们恐怕无权将三皇女当做证人询问，故最好还是托居大人去问三皇女到底看没看清刺客面相如何。”
“但刺客多半不是断眉，只能验证先前的推断罢了。”
妇人忍不住插嘴：“咱们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吗？”
“有，盯住四皇子。”
“四皇子的老师是元谭将军。”
“……那就先从自己人查起。”白衣人交叉十指，表情慎重。
商讨到此告一段落，等白衣人交代完全部事项后，众人纷纷离去，各自执行任务。店小二最后一个走，她轻轻合上房门，背后传来几声怪笑。她心知又是老叫花子在捣鬼，没好气道：
“五爷，别闹了。”
对方不吱声。
店小二回头只见老乞丐蹲在院角跟她招手，非要把她叫过去不可。等到了近处，老乞丐越过她肩头偷瞄天字房门关紧没，确认人已都走光，才放心大胆跟店小二讲起悄悄话来。
“五爷，干嘛非得这样？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一起说吗？”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小点声小点声，这不是信任你嘛……有些话小老儿我说出来别人未必当真，可换了你就不同了。你一开口，端哥儿肯定什么都听你的！”
店小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很快又褪去。她哼道：“竟挑好话，我倒想知道你究竟想让我转告大哥什么事。”
老乞丐这才正色道：
“我问你，咱们捉妖监成立多久啦？”
店小二不明所以，“暗中已有一年整。”
“咱俩相识多久啦？”
“八年。要说都是孽缘。”
“那你是信我，还是信别人？”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瘪嘴道：“都不信，我只信大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老叫花子也不恼，反而笑逐颜开，“我若说有人可能骗了你大哥，你是信还是不信？”
店小二怒容顿现，但眨眼又冷静下来。“信，你不会骗我。五爷，我得听听是怎么回事。”
见鱼儿咬了钩，老乞丐高高兴兴道：
“之前溜进长乐坊给小姐少爷们唱莲花落，他们被逗乐了，就赏给我肥烧鸡吃。我听小姐少爷们闲聊，他们都说以后继承皇位的，定是三皇女呐！”
店小二皱眉：“官伎的话你也信？亏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要紧事。”
老乞丐摆摆手，道：“小老儿从不打诳语，此话并非出自他们之口，而是某位官老爷醉酒后亲口所言。”
“那可就有意思了。谁敢出此狂言？”
“别急，听我给你推断。消息最先是从长乐坊头牌那儿传出来的，我便到处打听头牌近况。”
“那位遭过狐妖暴打的头牌？”
“对，就是她。啧啧，谣言明明就是她放出来的，却还不承认。亏我在房梁上蹲了好几宿，才听到她跟婢女谈论此事……”
店小二无奈道：“五爷，你没重操旧业吧？”
老乞丐打个哈哈，“如今有朝廷发银响，谁稀罕她们那点钱。不过说起来，头牌攒的宝贝还真多，珍珠玛瑙玉菩提的……”
被对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才赶紧摊开双手自证：“我真就看了看，什么也没拿，已经改邪归正喽！”
店小二叹口气，问：“然后呢？都听见什么了？”
老叫花子得意洋洋，“妖狐痛扁长乐坊头牌之谜已被我破解啦！”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捉妖（5）
